第八十六章 憶過往
八年前從師傅那裏敲詐來的滿滿一瓶子醒神丹，如今只剩下兩三粒，不知能否撐得過剿滅餘孽的大事結束。 雪晴收斂心神，默默將《冰心訣》過了一遍，身上的傷痛漸漸緩解。
《冰心訣》與那些爲了增加武功招式威力的內功心法不同，是一套特殊的吐納調息方法而且無需刻意的姿勢就能修行，將真氣斂於自身維護五臟六腑和心脈達到某種微妙的平衡，勤練不輟可以趨避百病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這樣的功法，養生的功效更多，若強行抽調真氣用作攻擊雖然並無不可，卻自傷更重，在追求攻擊力的武人眼裏根本是雞肋，所以少有人習練，江湖中早已失傳多年。
雪晴料到在趙家自己必會受到刁難，生活條件比不得在京中當質子的時候，爲了保命將這套功法堅持練了下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練久了雪晴發現除了能緩解傷痛，還使他耳聰目明對外界感知變得更加敏銳。 當初他能分辨出吳庭之受了內傷，也是因《冰心訣》的功效。 不過在趙家這八年，雪晴身上的傷從沒有斷過，飲食粗劣工作辛苦，就算有《冰心訣》支撐維護，依然阻擋不了身體損耗消磨。
前幾天受傷淋雨就會發燒的事情，讓雪晴意識到這個問題，看來《冰心訣》和醒神丹也不是保命的完全之策。 幸好鄧鵬程的人主動找上門來，又有端王破釜沉舟謀劃佈局。 雪晴決定順水推舟搏一把。
然而雪晴的設想，在趙思瑢和蘇明貞上了他地馬車之後，不得不重新推翻另外謀劃。 雪晴不用問，只看趙思瑢和蘇明貞的打扮就已經能猜出前因後果。
雪晴案中盤算對策，面上卻故作驚訝道：“少爺，少奶奶，您們怎的在這輛車上？”
趙思瑢用以往說話的語氣回答道：“雪晴。 我已經答應端王殿下，與你一起去做大事。 娘子也願意陪着我。 ”
馬車似乎還沒有到地方，雪晴就溫言哄道：“少爺可知這不是去遊山玩水，那些歹徒窮兇極惡，您不該輕易涉險，更不該將少奶奶也帶出來。 趁着還沒有到地方，您趕緊與少奶奶換別的馬車可好？”
雪晴柔中帶剛，雖然語氣是懇求。 不過趙思瑢能體會出那份堅持，雪晴是不願意讓他冒險的，這證明雪晴是好人。 講尋常道理，趙思瑢自認是說不過雪晴，於是乾脆來一劑猛藥。 他收起孩童模樣，壓低聲音正色道：“蕭熙淳，你的身世我和娘子都知道了，我們信你不是與歹徒一夥地。 端王殿下也說你與他早有計策。 我想藉機歷練自己，爲國爲家做些事情。 ”
雪晴望着趙思瑢堅定而清澈的眼神，會心一笑，聲音中夾雜着欣喜與****，明明是詢問問卻帶了十分地肯定道：“少爺，您是否已經想起了舊事。 恢復心智了？”
趙思瑢微笑點頭。
雪晴又問：“那您不恨我麼？”
“我若連這些是非都分不清，那不是枉費你多年的耐心教導麼？”趙思瑢誠懇而鎮定地回答，“而且我還有聰明的娘子幫襯，她也認爲你是好人，她也贊同我的想法，我就更自信了。 這次有娘子陪着我，與你一起做大事，我一點也不怕。 若非要說有什麼顧慮，就是怕我和娘子幫不上你還連累你。 ”
雪晴本來張口想再勸趙思瑢放棄冒險，可是內心深處湧動着一個壓不住的念頭。 他一向自信有能力擺平鄧鵬程。 他也有幾分把握保得住趙思瑢性命，他何必畏首畏尾？縮在別人羽翼之下的雛鳥永遠飛不上天空。 他希望趙思瑢能變成翱翔天際的鷹。
無論端王是懷着怎樣地心態攛掇趙思瑢涉險，無論未來存在多少變數危難，雪晴從來都是迎難而上的性子。 趙思瑢和蘇明貞既然不怕，已經做好了準備，願意信他，他就該更加自信勇往直前。
於是雪晴收回了到嘴邊的勸阻，改爲了鼓勵和肯定。
趙思瑢和蘇明貞均喜笑顏開，躍躍欲試。
看着趙思瑢開心的樣子，雪晴禁不住回憶起當年。
他來到趙思瑢身邊其實是巧合，不過兩人之間命運的牽絆，也許從那個五彩的大風箏開始，就已經註定。
雪晴雖然是從小就被齊王冷落在京中的質子，不過作爲皇家子弟，表面上的禮儀排場不能不講。 每逢年節，齊王派遣使者進獻貢品上京，會順便捎帶一些禮物送到質子府。 齊王從來不屑於過問禮物地內容，只隨便吩咐個下人操辦。
當年在齊王封地做臥底的趙夢舟打聽到這樣的情況，費了一些手段與那負責禮物採辦的王府下人混熟，偶爾會利用這條線，在那些七拼八湊的禮物裏夾帶一些傳給京中同僚的消息。 趙夢舟也是在那會兒知道了齊王嫡長子在京中地境遇與王府那位正得寵的小公子可謂是天壤之別。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趙夢舟將自己做給思瑢的風箏稍加修飾，獻入王府。 本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小公子又是襁褓之中根本用不到，那下人就順理成章將這五彩大風箏打了包送入京中。
雪晴收到風箏的那年剛滿十一歲，以往從王府送過來的東西，無非是一些看起來符合王府規格的喫用之物，卻少有人關注一個孩子究竟喜歡什麼。 雪晴之所以比較沉迷與師傅一起製作機巧玩具，其實與那個年齡階段的小孩子感興趣的東西有關。
雪晴當時已經可以做出比這更復雜更精巧的玩具，不過那個五彩地大風箏。 卻輕易就觸動了雪晴地心。
隨風箏附送一封信，寫信人的身份似乎是王府地一名幕僚食客，不過信中誠實說明，這本是他送給兒子的玩具，還詳細講解了風箏的操縱之法和製作要領。 從這樣一封信中，雪晴看到了一個慈愛體貼的父親形象，讓他生出無比羨慕之情。
雪晴打算將來自己若娶妻生子。 一定要做的比這個父親更好，所以他很用心學習了風箏地製作方法。
那個春天。 他多了一項自認爲有意思的活動，在質子府地後院讓裘茂祥陪着他放風箏。 除了那個五彩的大風箏，他又做了許多更漂亮飛的更高的風箏，放到空中之後，將手裏的線剪斷，任它們隨風飄遠。 他幻想着陪在身邊的是自己的父親，他希望自己也能像脫了線沒有了束縛地風箏一樣。 飛出高牆之外看看更廣闊的天空。
到了幽州趙家，頭幾個月，雪晴的確喫了不少苦。 不過他一直表現出乖巧溫順的模樣，若不是二管家故意刁難整治，尋常人並不捨得讓雪晴受太多委屈。 有一次，雪晴被派去小作坊院子打掃做些粗活，一個手藝精湛的管家看出雪晴聰明機靈，就有意交待一些細緻活給他做。 雪晴並不推辭，而且做出的東西比預期的更好，那管家愛才心切，就託了關係將雪晴調到小作坊院子幫手。
於是有了後來，雪晴畫風箏的時候，被趙思瑢看見那些事情。
雪晴記得三少爺說要將他調到身邊服侍地那天晚上。 二管家把他叫去了老祖宗跟前。 上次見老祖宗是兩年前剛入府的時候，只不過那會兒雪晴是被捆着，押在官奴院子的刑房裏。
這次老祖宗的臉上倒沒有兩年前那股憤恨戾氣，她平和地問他：“兩年前你說願意以己身受過，求我放你弟弟一條生路。 他現在換了名姓忘了過去好好活着，你看起來也像是安分守己的樣子。 只讓你做個尋常粗使的下僕，似乎是有些屈才浪費。 思瑢想讓你去他院子裏陪他玩耍，你可願意？”
雪晴跪在地上，以下僕最標準地姿勢和語氣恭敬地回答：“老祖宗若放心，下奴自然願意。 以命償命於事無補。 下奴其實也想能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爲三少爺撫平傷痛讓他能早日恢復健康。 ”
老祖宗讓他立下毒誓，又以他弟弟的性命威脅。 叮囑他好生伺候着趙思瑢。
雪晴並不討厭這項工作，相反他比老祖宗想象中更熱衷對趙思瑢的教導，這就像是自己親手打造一個十分複雜玄妙的玩具，充滿了樂趣，每天都會面對新鮮挑戰。 眼看着趙思瑢按照他期待的那樣成長爲純良懂事的正直之人，他也收穫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滿足與快樂。
東海真人常說，人生是一場戲，一盤棋。 成爲編戲的或者下棋的那個人，纔會有更多地樂趣。 操縱時局地最高境界，不就是逆天改命麼？
八年來雪晴沉浸在自己選擇的這場戲這盤棋之中樂此不疲，在別人看來他拋棄了許多，受了很大地委屈，但他覺得值得，因爲在這個過程中充滿了無可替代的樂趣。
尤其在今天，終於看到了他希望的結果。 趙思瑢恢復了心智，而且明辨是非，品性純良真善，不僅是國家需要的純臣君子，應該也會是女人心目中溫柔體貼的理想夫君。
雪晴知足了。
這一刻，雪晴心中的滿足愉悅，比練幾百遍《冰心訣》或是喫醒神丹，更讓他舒服興奮。 過往的辛苦都隨歲月淡去，留下的是可以終生回味的珍貴美麗。
雪晴明白不只是他造就了趙思瑢，趙思瑢同樣影響着他。 沒有這樣的八年，他不會知道自己居然可以溫柔如此；沒有這樣的八年，他也許永遠都是那個驕傲淡漠的，冷眼看世間不懂喜怒哀樂真意的孤獨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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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一直在想本書的結局，我決定讓大家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