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主意是我提的。
週六, 清晨。自然而明媚的光線充盈在窗內,偶爾聽得到幾聲輕快啁啾。我站在臥室衣櫃旁的等身鏡前,看着乾淨鏡面裏換了第三套衣服的人,肅然地沉默半晌。
爲什麼,越想越不對勁的反而又是我呢。
不對。
我兩手抱臂,騰出一隻手捏住下巴。鏡中人也呈現出同樣的謹慎沉思狀,眉頭微蹙,緊盯着我。一瞬間,我的腦海中自帶音響般迴盪起名探○南的破案BGM,噔噔噔,將戶外婉轉的鳥鳴毫不留情地驅逐開來。
對我來說,在外的形象本來就很重要,何況這次是去打擾別人家。
所以忍不住思考穿什麼樣的衣服更好,是人之常情吧?以前去別的同學家裏寫作業,也一樣會精心挑選合適的外表着裝。
這次畢竟不是隻有對方一個人在。應該還會碰到山本同學的家人。
等等,只有他一個人也不能鬆懈纔對。
不過山本同學本來就不是在意我穿衣的風格,上次那麼慎重,還是被一眼認出來了。如果只見他一個人的話,我確實有點懶得收拾太久………………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想。
否則不就好像山本同學是很特殊的人了嗎?
我皺眉沉思着,捏下巴的手接着乾脆蓋住整個下半張臉。
鏡子裏的人也擺出與我一模一樣的動作。
她過肩的頭髮盤起,發繩銜着一隻卡通小魚??這是爲了寫作業方便而扎的普通的清爽髮型;上身是淺粉與暖白相間的條紋短袖襯衣,下搭米色的揹帶裙,卡扣是淡金色的小熊圖案,裙襬恰好柔軟地垂到膝蓋上方??還穿一雙白色小腿襪。這依
然是貼合平日風格、看得出對着裝有審美,但也足夠日常的搭配。
如偵探般冷峻地斟酌片刻,我繼而稍一低頭,又捏住眉心。
換褲子吧?不過只是寫作業,裙裝也沒什麼不方便的......不不,不要再換了。以前有這麼糾結嗎?反正穿什麼都無所謂吧,只要得體就好。
我沉重地扶着額頭。
額前碎髮耷拉在手背上,將來幾絲輕癢。
嗯,嗯。
其實,承認山本同學是一個特殊的人也沒什麼。
我憂傷地心想:這種神經大條又格外敏銳的,矛盾又讓人感覺不出意料的傢伙,本來就不多。而我自己,本身就擅長看人下菜碟,所以用不同的方式應對那個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週末不是不能去學校,但是風紀委員會的同學們一般都會有人在學校待着,就和去外面的店裏學習一樣,萬一被看見都有點麻煩。因此才決定去對方家裏補習。跟山本同學也說明了理由......說到底,這在學生間都是常有的活動,更何況馬上就
要考試了,爭分奪秒一下無可厚非。
是我提出來的主意,我也確實沒有別的意思。
我單手託着腦袋,在細思儘量不恐地沉湎之間,痛定思痛地閉上眼。而視野融入模模糊糊的暗色,竟又像是變作影院幕布似的,一張燦爛爽朗的笑臉驟然投映在晦澀的腦海裏。
如同遭遇驚魂跳臉殺,胸腔下的心跳猛地一緊。我頓時睜開眼,驚得用兩手抓住頭髮。
有哪裏不對吧?!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是第一次去“新認識的朋友”家裏,而且對方是男性,會感到緊張,擔心這擔心那什麼的,也並不奇怪。總之只需要管補課讀書就好了!
忽地,放在牀鋪被褥上的手機嗡嗡一震。我霎時回過神,頂着又被不小心抓得有點凌亂的頭髮,轉身走兩步去拾起來。
劃開屏幕。時間正好是八點半。
戳戳新消息。
不熟: 【[線條小狗早安]]
一隻微笑的豆豆眼卡通白色小狗從屏幕邊緣冒出頭,舉起一隻爪子,旁邊寫着字體圓潤的“早上好”。
再往上,倒是沒什麼特別的聊天記錄。
關於約定時間的內容,早就在昨天放學補習的時候談好:山本武表示他全天都有空;我說那就早上,上午的腦袋好用一點。他問那要不要一起晨練,我說不要,期末周暫停鍛鍊,並且認真地提醒他要睡飽,不要留到學習的時候打瞌睡。
那時,山本同學的表情已經沒有起初那麼震驚,只是非常可靠地笑着說OK,說他會準備好。
他大概比我冷靜多了。
我幾乎用死魚眼盯着那隻電子小白狗,片刻,手指點點輸入鍵。
我:【不會犯困吧?】
不熟秒回:【保證不會!】
我:【[OK]]
不熟:【[高興]]
最後看一眼別的消息。把手機收好,放進挎包裏。
我站回等身鏡前,重新把有些亂翹的頭髮盤好。隨即定定地注視自己一會兒。拋開亂七八糟的猶豫與想法,我背起事先就收拾好,放着要用的筆記本和教材的包,推門下樓。
老爸戴着眼鏡,坐在客廳裏用筆記本電腦。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關心道:“要去同學家了嗎?”
“對呀,”我捏着挎包揹帶,快步穿過客廳,只抽空朝老爹揮揮手,“中午應該不回來喫了,爸爸再見。”
“路上注意安全哦,小維。”
“知道啦。”
每逢週六,街道上的人流量不可避免地變得大。但由於過了飯點,紮根在僻靜居民區的壽司附近並不算熱鬧,只不時經過遛狗的住民;電線杆纜線一條條切割着藍天,上面敦實地佇立幾隻麻雀,探頭遠眺着並盛的遠山。
本想直接按照山本同學所說的路線,繞到壽司店後方。然而,剛能遠遠地看見店鋪外的綠植,站在旁邊的頎長身影便同時映入眼簾。
週末的山本同學也穿着便服。淺藍色短袖,黑色長褲。他向來穿得簡單,毫不遮掩運動派的直男風格。此時正低頭看手機,或許在輸入什麼消息,單手按着鍵。
和朋友發消息嗎。
看錶情和平時沒什麼差別。
正想着,男生就恰好合上手機蓋,如有所覺地扭頭望來。
我習慣地頂着那亮晶晶的目光,走過去。
“山本君。”
“喲!”
他抬手打招呼,視線隨着我的靠近移動。直到走到他跟前,山本才忽然轉而摸了摸頸側,盯我兩眼,真誠地說,“西賀和之前週末見到的時候,好像又有點不一樣呢?”
"......"
我就知道。
除了去展銷會的那個週末,平常碰見都基本是在學校,穿着校服,山本同學是沒怎麼見過我平時私底下的穿着流派的。
但是差距明明很明顯。
“是嗎。”我仰頭看他,“哪裏不一樣?”
“嗯?”
聞言,面前高大的男生似乎不由露出鑽研的表情。但那一眨不眨的神色在我身上停泊一會兒,發呆兩秒,又動搖似的變作眯起眼睛的笑意。他稍顯受挫地、羞赧地抓了抓耳後的髮根。
“我也說不清楚。”山本武說,“不過,總之不管哪裏不一樣,到頭來都是西賀嘛。”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惘然地抓緊挎包揹帶,有那麼一瞬,連心底的聲音也猶如潮落一樣褪遠。但困於現實的喉嚨只是很輕地發出一聲“嗯”。轉過頭,我去看半掩着門的竹壽司:“走吧。”
藍色短袖反應過來:“哦,喔!跟我來。”
要繞過店鋪,往街角路口走。我抬腳,跟在他肩旁後側一點。
期間藍短袖又一直低頭看。
“包,我來背吧?”他說。
“不用,你說只用走一小段路的。”
“可是看起來很重誒。”
“因爲裝了很多書本和筆記本。”
“那我來拿就好啦。”
“不要。”
“沒關係嘛!”
“有關係。”
步行三分鐘,我跟着這位普通同學走進一幢掛着“山本”二字的名牌表札的日式一戶建房。
它是最平凡不過的戶型。可無論是修葺過的小院還是玄關,都無不透露出主人專心地、認真地生活的痕跡。山本武一手拎着我的挎包,一手推開門。我仍出於禮貌地站在門外。
只聽男孩清朗的嗓音從裏面響起。
“請進!”
我道了聲打擾了,便謹慎地邁進玄關,脫鞋。把鞋子整齊地碼到角落。踩着襪子走進室內之際,我看見鞋櫃上放着一條裝着球棒的深藍色體育袋。
山本同學也只脫了球鞋,只穿着襪子站在一旁。他轉頭瞧過來,確定我跟來身側,才一邊提着包往臥室走,一邊解釋道:
“老爸在店裏。不用擔心,平常他早上出門,中午也會待在廚房,晚上關店纔回來。”
“嗯,開店都好忙。”
“我的話,一般也會出去打球什麼的。所以像這樣週末待在家裏的情況也不多......”他在臥室門口停下,側身讓出一條路來,似乎不是很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提前整理過了,應該不會太亂?你別介意。”
居然誠實地告知了提前收拾過。
我一路目不斜視地沒有隨便到處看。聽了只搖搖頭,表示沒事。
小學的時候,也不是沒有去異性同學家裏做功課過(那時倒是有很多人一起去),記得對方家裏很整潔。我實際上沒有太多對男生房間的刻板印象。但即使做足了預想,真要踏進這間臥室覺得有點忐忑………………
家人不在的話,搬到客廳應該也可以。
不過人家都提前準備過,擅自提出這種要求就不好了。
我先一步進房間。山本同學跟着鑽進來,把我的包輕輕放在矮桌上。他像是想起什麼,連忙說着去拿點喝的進來,讓我隨意坐,便又匆匆快步離開。
腳步聲噔噔地竄遠。
於是,我暫時一個人站在他的房間裏。
粗略地放眼一看,和想象中差不多簡潔明瞭。牀鋪的被子鋪得整齊,被單也是藍色的。牀頭緊鄰着書桌書桌則一看就沒怎麼用過;書櫃裏零零散散地塞着幾本書,大部分是棒球相關。
貼着體育海報的牆側靠着一個衣櫃。旁邊的角落放着一隻球,裏面依舊是滿當當白底紅線的棒球。
除此之外,就剩中間提前擺出來的矮桌和坐墊。
我沒有再多看,挑了個面對門的方向坐下。伸手把挎包拖過來,推開卡扣,挨個拿出書本與筆記。
......**.
沒有提到山本同學的媽媽啊。
我平靜地,不動聲色地安置好學習用具。最後把變扁的包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到腿邊。
之後要注意不能提到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