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頭學習,集中注意力的時候,時光能被消磨得異常快。
大約將近九點鐘到山本家。待客周到的山本同學端來兩杯橙汁與一小份點心,盤腿坐到我對面,收拾收拾開始正式學習之際,也不過九點出頭。而讀進去後就如一晃而過。時間總是壞心眼,趁人注意不到它便拔腿狂奔。
我做完自己的功課,檢查完畢,一抬頭,掛在牆上的時鐘竟然就偷偷走到了正午。
“十二點了。”我說。
“唔?”對座的山本同學停下筆,順着我的目光扭頭一瞥,感慨道,“啊,真的!好快啊。
確實有點快。不如說,進度稍微比想象中慢了一點…………我低頭看向滿桌的作業紙、資料講義、攤開的厚重筆記本與教材。自己的先不用擔心,重點是注意這位需要緊急補課的學渣同學的情況。
早上, 先是回顧複習了前兩天補習的內容:一天英語,一天理科。把他最薄弱、分數佔比最高的部分鞏固了一遍,再開始補新的內容。
畢竟這兩科的戰況相當慘烈。今天也一樣在練習理科的題目。
好在山本同學融會貫通的本事非常出色,只要是同一種題型,就算題幹再怎樣變化,他多想一想就能好好地寫出來。因爲碰上不會的即跳過,寫完我要求的功課,效率其實很高。
但當我幫他對完答案,爲了講解錯題方便,拖着坐墊坐到他旁邊之後,山本同學的反應速度又忽然越來越遲鈍。
問題也變得更多。
講完他公式套錯的地方,我偏頭瞧他,問,聽完有沒有理解一些。該同學卻彷彿上課走神被老師點名似的,疑似咯噔一下,纔回過神、儘量嚴肅認真地仔細看題,沉吟老半天;我觀察性地盯着他。盯沒一會兒,山本同學整個人猶如蒸鍋裏妥協的
熟蝦,相當不好意思地道歉說“沒理解,能不能再講一遍”,臉上偏偏還又露出無奈而光明磊落的笑容。
東昇西落伊始的太陽從來像個紅橙,讓人肉眼可見,並且感受不到溫度。
可不知爲何,我卻覺得太熱。
本應該提醒這位同學不要晃神,不要去想別的事。但這些話一旦想說出口,脣舌周遭的空氣好像也會煨得滾燙。
我硬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重新解釋一遍。
努力地全神貫注讓山本同學得以聽進去一次。
第二題順利。
第三題成功搞懂,只是思考時間長。
第四題,習題冊要翻一面。我將手臂伸去。想着儘快講完,怎料速度太快,好死不死,不湊巧地碰到男生也打算自主翻頁的手指。
指尖狹窄而觸感靈敏的皮膚驚險地、輕輕地蹭過誰的指背,踏實溫熱。我當即飛快縮回手。沒來得及說抱歉,山本武就已經翻過頁碼。那把嗓音從旁側響起,聽起來十分平常,率先提出他做題時感到困難的節點在什麼地方。
於是道歉的時機突然顯得不算成熟。
我不得不沉心靜氣,默唸幾遍緊張發熱是這個年紀接觸異性的正常反應,不能代表什麼,不能說明什麼……………花了一秒收心,給他梳理好思路結節的原因與解決辦法。
等山本同學虛心好學地多問了幾個細節問題,一一解答,才終於全部講解完,把坐墊拖回他對座。
我決定再也不坐過去了。
剩下的時間交給某某某自己寫題、背公式。我專心把自身的週末功課搞定,時針就這麼一跨跨到十二點。
我把筆蓋蓋上:“休息一下吧。已經寫了很久,辛苦了。”
山本爽快答應:“西賀你也辛苦了。肚子餓了嗎?”
“有一點。”
“想喫些什麼?”
“想喫………………”我緩慢地合上筆記本,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落到男生微笑的面孔上。他那個語氣聽起來??“山本君會做壽司以外的飯嗎?”
週五放課確認行程時,我們已經約定好,補習時間會從早上八九點,延續到最晚下午四點。所以中午會在山本家填飽肚子。
但在我的預想裏,是喫兩個壽司就差不多能解決的事。
隔着一張寬桌,坐在對面的男生也把手頭的文具放下來,謙虛道:“論手藝的話,當然是壽司比較好。不過,如果西賀想喫別的,我家的食材很夠,不會的現學一下應該也不會太慢。”
嗚哇,渾然一股跟廚房混熟已久的遊刃有餘。
“壽司就可以了。”我捋捋裙角,從坐墊上站起身,“我的廚藝也還可以,會一起幫忙的。”
山本同學家裏做壽司的生意,是能賣錢的,結果這次被我又近水樓臺地蹭到一餐,無論如何也不能幹坐在原地等着。
只是這位年輕的東道主並不贊同。
隨着我起身,他緊跟着站起來,像是早有準備一樣,相當熟練地抬手阻止。
“不用啦,不用。”山本武說,“你來一趟就已經很辛苦了,更何況還要幫我補習。就當我付學費了嘛。西賀坐着等一等,我很快就過來。”
“但是??”
“對了,你看電視嗎?”
“看呀。”我應完,不給任何轉移話題的機會,鄭重地說,“不過,要看的話等喫飯再看。我去給你打下手......”
話音未落,眼見藍短袖效率極高地這一湊那一晃,忽然往我手裏塞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遙控器。擺在房間角落的小電視機屏幕亮起。再一眨眼,山本武已然半個身子在臥室門外,探出頭,咧嘴一笑。
“那照顧電視的事就拜託西賀了!”
噠一聲,門被帶上。
雙手託着一隻長條形的遙控器,我面對緊閉的門,無言凌亂。隨後扭過頭,望向通風窗戶下緊靠着牆壁,款式稍微有點陳舊的,爲人方正的電視機。
一被打開,默認跳轉成上一次關閉時的體育頻道。
此刻正在播放足球賽的直播。
日式裝修的臥室寬敞,空氣裏頓時充斥着解說員聲情並茂的講解音。我站在原地,下意識注意球賽,看其中一方費勁千辛萬苦繞過防守,總算成功得分。鏡頭的畫面切成進攻選手舉臂高呼的近景特寫。我回過神。
山本君,果然是一個狡猾的人。
沉默地看了一眼整個房間,我重新跪坐到軟軟的坐墊上。任由球賽實況紛紛擾擾,放下遙控器,把對座桌上剛纔寫的習題冊拿了過來。
抱着抓錯題的惡意對答案。對完又是一默。
有寫的竟然都對了。
以前也幫不少同學補習過,目前還是第一次帶這麼省心的孩子......嗯,不過這道加速度題,剛纔不是講過類似的情況嗎?萬變不離其宗,怎麼又沒寫出來。
我翻一翻習題冊,再勾了幾道重要題型。
按照這個進度,今天應該能學完理科的一個大單元。
我把資料疊一疊,書本摞一摞,放到一邊地板上,把桌面收拾出一片乾淨地帶,便輕鬆地小啜兩口橙汁。旋即捧着還有一半飲料的玻璃杯,轉頭看比賽。
啊,球被鏟走了。
被鏟回去了。
守門員攔下來了,真厲害。魔神之手。
想看閃十一人了。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身後的門忽地響起擰門把的聲音。
我側坐在軟墊,抱着杯子,聞聲回過頭。捕獵完畢打道回府的山本同學推開門。男生正單手穩妥地託着托盤,探進來一步之際,恰好低着腦袋對上我的目光。他稍微一頓。
把飲料杯放住,杯底與桌面輕碰出悶響。我起身去幫忙接托盤:“謝謝你,山本君。”看清盤子上的壽司套餐,又忍不住補充,“看起來好好喫!”
“......啊,”他盯着我,似乎沒反應過來。直到把盛着兩碟鰻魚與鮮蝦壽司、魚片、煎豬頸肉、兩碗米飯以及蘸醬的圓盤子交到我手上,才沉沉地應了聲,“嗯。”
我把盤子放到整理好的矮桌上,心覺奇怪,抬頭多看他一眼。
山本武卻沒有再望過來。
他一邊看電視,一邊輕車熟路地回到自己的坐墊上,聊道:“你在看足球賽呀。這是??喔,仙臺那邊的聯賽?”
看起來沒什麼不對的。我放心地低下頭。
“因爲一打開就是這個。”我解釋。
“哈哈哈,畢竟我上次開電視還是爲了甲子園的轉播呢。”
“山本君真的很喜歡棒球啊。”
“當然喜歡。”他看向我,揚起一個充滿志氣而熱忱的笑來。時隔一個學期,他提起棒球的笑容仍然和之前在器材室看到的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但今天中午估計就只會播足球了。還是看點西賀喜歡的吧?”
在他沒注意過來前,我就早已把餐碟擺出來,托盤放地上。坐在這位棒球選手的對面,我有點餓,從他進門時就嗅到撲鼻的飯香肉香,便只望着桌上菜餚,沒太在意地應道:
“現在大概也沒有什麼想看的排球賽。沒關係,這場其實挺精彩的......”
山本卻說:“不是排球啦。”
我把一碗米飯推向他的動作一停。
而男生剛一開口,就又徑自站了起來。我只來得及倍感不妙地心下一緊,抬眼目送他,看山本武兩步邁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之前在展銷會上逛,我也有看到一些感興趣的東西,加上很好奇西賀你喜歡看的動漫是什麼內容??”
他翻兩下,竟大大咧咧地,堂而皇之地掏出幾張DVD,轉頭笑着給我展示,“所以回來之後,我就自己去找店鋪買了!”
只見他兩隻手分別拿着五張光盤,左邊赫然是我熟悉得幾乎眼睛一酸彷彿看到親人被黑手黨劫持的《守甜心》粉色調萌萌封面,右邊則是主要由藍色、白色、棕黃色組成的,我不是很熟但也能一眼認出來是《鑽○王牌》的羣像封面!
這傢伙果然會想看鑽A!
我的手還託着米飯碗的邊緣,霎時渾身僵硬地瞪着他。
“你。
“我?”山本的臉龐在十張光盤後面熠熠生輝,眨巴眼。
“......你,”霎時間,崖下巨浪般的心跳湧得耳朵嘭嘭響。一種空前絕後的羞意燒得臉頰發燙。如同重要之人的性命正在受到威脅一般,我根本不敢動彈,只聽見自己艱澀地,聲如蚊吶地開口,“……..…你都看過了嗎?”
“還沒看完呢!”山本武語氣開朗,說着目光又落到手頭光盤上,回憶地講,“我買回來之後,先看了兩集這個(舉起守甜心),真的很有意思啊;但後來,第二天又實在很想知道這個(舉起鑽○王牌)是什麼故事,於是也看了兩集。”
我:“......”
山本:“不過沒來得及繼續看,阿綱家的小鬼說要幫我訓練,我就出去打球。之後開始期末周,發生了那些事,這幾天也忘記看了。”
"............"
山本笑得非常高興:“要看嗎?我覺得西賀應該都很感興趣。”
他站在書桌邊,氣場閃閃發亮。
我坐在坐墊上,瞬間僵冷的腦海倏然想着這是不是我生命的末路。
但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山本武見我沒反應,依舊沒覺得不妥。他越過透明包裝的光盤,瞧過來,神情躍遷着飽滿的亮晶晶的期待:“一起看吧?”
我不說話。
山本問:“那要看哪個呢?”
我不說話。
山本神採奕奕地舉了舉粉色光盤:“那就這個吧?我比較想和西賀看這個。”
我不說話。
山本於是一臉開心地轉身準備放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