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補習,我主要先捋清了幾個基礎問題。
首先,各科科目中,山本同學最薄弱的一科是英語。語言需要反覆地記語法、背單詞,否則看不懂自然就不會寫。他上一次小測考到50分,全部都是由選擇題湊巧濛濛出來的。
其次,在各科考試重點的範圍中,山本同學有一小部分掌握,大部分則完全欠缺。像是幾何題就頗爲一知半解;新學的函數在他眼裏就是素未謀面的舉止怪異的陌生人。但恰好這些題型反而佔分最大。他丟的每一分都非常腳踏實地。
最後,我確認了一下:山本同學的基礎的確不算穩固。不過,他只要認真起來,無論是背公式、單詞,還是舉一反三套進題幹裏,效率都確實很高。
給他補課會比我想象的要輕鬆不少。
因此,在計劃的補習時間即將邁向結尾之際,我的心情還不錯。
日落時分的淡粉色霞雲閒閒遊弋。窗簾一直胸襟開闊地向兩側敞開,裁出半邊藍紫色與紫紅色過渡的天空。這樣的天色是絢爛又黯淡的。爲了用眼健康,我在半個小時前就按開了燈。
教室的燈呈現出豁然開朗的暖白色,映亮視野,也叫伏案寫字的影子撲在書本與卷子上。
“這樣應該可以了,“山本同學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先是自言自語似的嘀咕,接着稍微抬高語調,上揚的尾音像邀功一樣裹着幾分期待,“我寫完啦,西賀。”
我埋頭寫着自己的功課:“稍等我一下哦。”
山本應了聲“是是”。
寫完最後一道題,我放下筆。重新挪成側坐的坐向,上半身轉向後桌,“我看看。”
臨時補習班唯一學生乖巧地遞來試卷。
這是我先前找來的去年二年級期末考卷,覆蓋的考試範圍和今年沒什麼差別。當然,秉持着循序漸進的原則,只讓山本同學做了一道閱讀題,以及涉及定語從句的題型。
我自己做過,記得所有答案。
直接低頭翻看之時,坐在後面的學生也沒有出聲打擾。教室裏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餘光能瞥見山本武半趴在桌上,似乎也只是在安靜地探頭一起看試卷。
讓他這樣閒不住的室外型被迫押在座位上,苦哈哈地寫大半天的題,還以爲他會更坐立難安呢。我不由心想。沒想到山本君倒是很坐得住,一句沒抱怨。
甚至連苦惱的神色都沒有。
遇到想不通的難題,他也只是蹙着眉峯,認真思考;那是一種難能可貴的靜雨般的氣質。整個人都四平八穩地沉下來一般,羼着極淡的鋒利的冷意。
即使下一秒或許就會露出無奈的,略顯挫敗的微笑,默默跳過捉摸不透的知識點。那一瞬間也仍然令我想到他站在賽場上的樣子。
我翻翻試卷。
提前說明了不能蒙題,所以山本同學不會做的全都選擇了跳過。我簡單地掃一眼他有填上去的幾個答案。
......哦,居然只錯了一個。
即便沒有教資,亦不正式,我也能算四分之一個老師吧?總覺得提前嚐到傳授課業的成就感的甜頭了。不過以後當老師的話,每天都要和學生打交道,還要和別的老師打交道,我想想還是算了。
“很好耶。很厲害啊,”我翻回去看他沒寫的題,一邊側靠着椅背,感慨道,“有寫的基本上都寫對了。”
“是嗎?”
“是呀。”
“應該是運氣好吧!”山本同學笑得開心。他手臂屈起,半撐着課桌,微微傾身湊來看。聲音近得像在肩膀與耳垂之間輕振。
“不是運氣好。”
我坐直了些,頭也沒抬地離遠一點,“這些題,放在最開始你應該都是不會寫的。說明剛纔我說的你都有聽進去,能這麼快學會更是十分厲害的本領。這種時候就不用謙虛了。”
男生好像並沒有覺得我的動作有哪裏不對。他的笑聲頗爲不好意思,但能聽得出很高興。
大概掌握他欠缺的地方在哪,我從試卷裏抬起頭。
正要開口,瞧見那傢伙的表情便又忽而沉默片刻:山本同學見我不看卷子了,也就自然而然地直起身。他兩手搭在桌上,看我一眼,笑起來。他總是笑得很慷慨。那棕褐的眼睛天生富有表達善意的祕訣,一眯起來就要讓人錯以爲周圍都是亮閃
閃的星星或花。
我多望兩秒,大約知道此人在想什麼:“但是別得意忘形,山本君。”
山本武一愣,接着又露出微笑。這次的笑和剛纔不太一樣。
“被發現了嗎?”他說。
“發現了。”
“可是被西賀那樣說的話,很難不得意忘形吧。”
“誇獎的話誰都能說得出口,山本君可以不用太把我的評價放心上。”我把試卷放回他的桌子上,看着這位聰明學員,語氣尋常道,“因爲我也是很嚴格的。如果太在意一時的認可,那一時的失望也會跟着被放大。補習的時間很趕,又事關賭約,
我希望你不會承受到太大壓力。”
我認真講着,山本同學逐而斂起神色。每次聽我說話時,他通常都是像這樣專注地聽,視線也紋絲不動地承接着我的表情。
直到話音落下,男生才稍微疏開眉頭。
我聽見他的聲音敏銳地響起。
“這是西賀的經驗嗎?”
盯着山本自始至終都明亮的眼睛,我說:“嗯。”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山本武的神採好像忽然變得萬分柔軟。但那隻如浮影似的一晃而過,坐在我面前的人依舊是那位明朗外向的棒球部主力選手,眉宇間盡數舒張着利落的少年氣。
“我知道了。”他答應道,卻話頭一轉,“不過,你會對我失望嗎?在補習和期末考成績這些事上。”
“就算我不會失望,也不要小看在意認可帶來的壓力。”
“也就是說西賀都不會對我失望嘍?”
“......話是這麼說!”
我單手捏着椅背邊緣,對這種別樣的油鹽不進實在又有點氣惱,便不輕不重地瞪他一眼,“因爲要幫你補課是我的事,提出這個要求的則是根津老師。如果沒有考好,或者學不進去,根本不是你的問題。世界上本來就有人喜歡讀書,有人不喜
歡。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至於會對你產生那麼嚴重的想法。”
更何況之前暗自下咒他不準讀書什麼的,總是讓人覺得莫名心虛,這也算彌補。
山本爽快一笑:“那不就好了嘛。”
“好什麼啦?”
“如果是會因此對我失望的人,我也沒必要去追求對方的認可啊。”
“可一定要碰壁才知道會不會遭受失望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這麼做。那樣你會很難受的。”
“......唔,”黑髮男生眨眨眼。他思考道,“這麼說也沒錯。
“嗯。
我鄭重地應了一聲,重新把卷子拿起來,準備給他講一講那些沒寫出答案的題目。冷清清的教室裏霎時泛起翻頁聲,與摁筆蓋的脆響。
而片刻後,山本武再次開口。
“我想了想,那也沒關係。”
他的口吻沒有任何斟酌的猶豫或茫然,清清楚楚地懷揣着發自肺腑的誠懇。
我在閱讀題上寫畫標註,不解地抬起眼:“什麼沒關係?”
“難受也沒關係。”他的兩隻手臂依然像個好學生那樣搭在桌上。山本同學說這些話時一直看着我,主要是看我的眼睛。那走勢凌厲的眉毛縱然壓低,面色幾近平靜,只是脣角一如既往地揚起一點笑意,“因爲在這之前,是我自己想要西賀你的鼓
勵。就算失敗了,那也是失敗的傢伙該接受的後果。”
他說:“所以,無論結果怎麼樣,我都會這麼做。”
笨蛋嗎。
山本抬起一隻手,摸了摸後腦勺,又笑道:“哈哈哈,是笨蛋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我怔了怔,隨即抿住底線。
把心裏話說出口了麼……………記得之前也犯過類似的錯,好煩。
但如今,偏偏又沒有像那時候一樣心生緊張了。
右手手指間夾拿着紅筆,我捏着試卷邊沿的力道不禁重了重。
目光低落,眼前是安分守己的白紙黑字,其中畫了一些拆解複合從句註釋的紅;正如相機聚焦一般,拿在手裏的卷子清晰,男生搭在桌上的手卻稍顯模糊。他戴着的護腕分散成朦朦朧的一片白色。
“山本君。”我聽見自己鎮定的聲音。
“怎麼了?”
“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誒。”
強調第二遍似乎讓他有些發愣。而我沒等他反應過來,繼續盯着卷面說:“我事先說過,我不會對你失望。所以剛纔說出那些話,多少有點有恃無恐,缺乏信服力了吧?而且,一開始是說會因此失望的人,你不會去追尋認可,結果剛纔卻是拿
我做例子。也許你根本不是笨蛋,反倒非常狡猾也說不定。’
山本武沒說話。那隻戴護腕的手只是倏忽地、輕微地動了動手指。
“不過就像你說的,這樣大概沒什麼不好。”
我的聲調愈發輕。在這間寂然無言的教室裏,在只隔着一面椅背與半張桌子的距離間,卻仍足夠清楚。
“我一直覺得,相信別人和投資沒什麼區別。有風險,收益也不確定。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甚至會比剛起步的時候更擔心失去。因此比起信任別人能做什麼,不如信任自己可以一個人做到,何況世上有很多事,對我來說就像簡單的數學題一
樣,只要去學就能做好。”
“......但是,排球場上有六個人,”瞧着閱讀題一串串印得漆黑小巧的英語詞句,我想起體育館刺目的天花板與脊背的陣痛,緩慢地眨了眨眼,“世上還有更多,是需要給付信任的,是隻有一個人就絕對沒辦法做到的事情。”
教室裏的另一人安靜地坐着。
“所以這次,我也相信山本君說的話??”
放下試卷,我稍抬起頭,與他直截了當地對視。山本武正目不轉睛地盯過來,微微睜大了眼,臉龐閃灼着一絲不苟的、極爲清醒的專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好像就沒有再笑。
我說:“拿出行動給我看吧。”
窗外晚霞遠渡。
那些繾綣爛漫的天色仿若不過是一種氣象曇花,回過神就轉瞬飄逝。紫紅色輕,夜色太重,自然被壓過風頭,讓水墨大片大片地繁重地侵染進天空的幕布裏。天要黑了。室內的燈更亮。
少頃,我望見山本武的目光輕爍。
“嗯。”他眉眼壓沉,嗓音平穩得不容置喙,“......那西賀,要記得好好看着我纔行。’
我看着他。
隨即低頭看卷子。
“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監督。離期末考就剩一週多,每個科目都要補很多落下的內容,你回家後自覺讀書吧。”我悶聲說。
山本誒了一聲,語氣又變得低低的,“可是我自己一個人可能不行………………”
“爲什麼?”
“在家想寫作業的時候,手上不知道爲什麼就會出現棒球。”
“別把責任推給不會說話的棒球………………”
說着,我心底算了算時間,問道:“山本君,你家在哪?"
男生稍微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這個,但也還是誠實地回答:“就在店鋪後面一點,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我點點頭。
“今天週四,時間不早了。”我一邊計劃,一邊着手繼續在試卷上寫寫畫畫,“我把你不懂的題拆解一下,你回去把圈起來的重點單詞背熟就好。明天照樣放學等我過來。週末可以的話,你到時候空出一點白天的時間......嗯,最好起碼能有四個小
時吧?我把我的筆記本帶過去,得叨擾你家了。畢竟去圖書館不方便說話,去別的店可能會吵,遇到同學什麼的也很麻煩。”
山本同學聽着也點頭點頭,答應得流暢自然:“喔!沒問題!”
我:“那現在最後一點時間,你多背兩個單詞。”
山本:“好啊。”
於是周圍又只剩書寫聲與翻單詞冊的微響。
三秒後,山本同學突然渾身一頓。
發現他捏着單詞冊,絲毫不動彈。我翻了一頁試卷,抬頭一看,卻撞見男生滿臉通紅。那沉逝的晚霞彷彿猛然在他的臉頰、耳朵、脖子間轉世重生。
只見他全然一副以爲自己幻聽了但實在又能確認聽得很清楚的表情。四目相對之際,山本同學倏地沒拿穩冊子,啪嗒一聲掉桌上,同時未響應似的張了張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