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石自黑暗當中甦醒過來。
他身上的傷勢,也隨着萬法皆禁的散去而迅速恢復。
自己此刻,正在一處靈氣濃郁的洞府內,躺在一張冰玉牀之上。
“醒了?”
南宮青瑤靠近:“傷勢如何?”
“沒有大礙。”
陳三石起身:“師孃,這是什麼地方?”
南宮青?回答道:“這裏是誅仙門的總舵,一處小洞天世界,很安全,你不必緊張。”
陳三石拱手道:“多謝師孃救命之恩。”
“傻孩子,你都叫我一聲師孃,怎麼還這般客氣?”
南宮青瑤輕聲斥責道:“以後再說這種話,就是把師孃當成外人。”
陳三石點頭。
“這裏有些丹藥。”
南宮青瑤說道:“不要留下暗傷。”
“我真的沒事。”
陳三石說道:“師孃是什麼時候到誅仙門的?”
南宮青?回答道:“我本來就是誅仙門的人,回到上界之後,抹除的記憶得到恢復,然後就回到誅仙門尋找對策。”
“魔種是怎麼來的?”
陳三石詢問道:“當年發生了什麼?”
南宮青?神色有些惘然,徐徐講道:“我本是北辰宮聖女,年幼時曾遭遇意外流落凡俗,暗中加入誅仙門。
“後來被接回北辰宮,由於在靈植一道頗有天賦,天生又身懷至純靈氣,就讓我到藥園看管培育一株靈植。”
陳三石猜測道:“魔種?”
“嗯。”
南宮青瑤點頭:“魔種是我一手培育出來的,所以她叫我一聲孃親,倒也說得過去。
“她的本體,是太上元始清靈建木,是一顆誕生自混沌初期的神樹樹種,其中蘊含着天地初始清氣,本身就相當於一條始祖之脈。
“經過千年培育,魔種誕生出靈植,也就是現在寄宿在汐月體內的絳夜。
“原本。
“我以爲他們培育魔種,只是爲了用來修煉,直到後來一次偶然,讓我聽到師父他們的對話。
“天地崩壞之後,世間靈氣愈發枯竭,所以八仙上宗中的幾位長老,竟然是打算佈陣煉化建木,將其變成魔種,而後吞噬萬物生靈回饋天地,以此重啓天道,恢復靈氣。
“我立即將這個消息,告知給誅仙門的江長老,詢問該如何是好。”
“江長老?”
陳三石打斷道:“師孃說的,莫非是江長歌?”
“正是。”
南宮青瑤點頭:“江長老便是誅仙門如今的太上長老。
陳三石頷首。
這位江長老,是除去丁修、蕭明夷外,僅存於世的十二金仙之一。
南宮青瑤繼續講道:“誅仙門式微,當時根本無法與羅霄抗衡,更不可能闖入北辰宮奪走或者毀掉建木。
“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把我留在北辰宮,繼續盯着建木,找機會阻止他們。
“建木經過數千年的血腥祭煉,終於轉變成魔種,但是還缺少下界的太初之氣,來構成完整的陣紋。
“這個任務交到了我的身上。
“我帶着魔種來到下界,由於自身實力不足,無法將其摧毀,就只能進行藏匿,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原來如此。”
陳三石感慨。
原來這十餘萬年,上下兩界修士都在圍繞着魔種做事。
他問道:“那我們接下來呢?該怎麼做?”
“自然是想辦法,將魔種毀掉。”
南宮青瑤說道:“但魔種由混沌而生,想要徹底摧毀極爲不易,一旦留下殘餘,羅霄宗等人就還可以重新培育,具體的法子,我等還在商議。”
“來得及嗎?”
陳三石問道:“丁修得到道胎,成就仙帝之後,他隨時都可以尋過來。”
“沒這麼快。
南宮青瑤說道:“道胎之法,本來就是捷徑,原本是梅先生留下來給凡人用的,準備打造出壽元不超百年的凡人仙帝。
“丁修想要利用其成就真正的仙帝,需要進行重新煉化,這勢必會耗費大量的時間,至少五百年內,他不敢貿然過來。”
“我明白了。”
陳三石說道:“也就是說,如果我在五百年內成就仙帝,咱們就不需要再擔心丁修了?”
“可以這麼理解。”
南宮青瑤聲音柔和:“但哪怕是當年的梅先生從準帝到仙帝這一步,也跨越漫長的歲月,你只需要盡力,不必有太大的壓力。等到你傷養好,就跟我出去一趟,江長歌長老想要見你一面。”
“我傷已好了。”
陳三石起身:“我們現在就去吧。”
“你確定?”
南宮青瑤答應下來,領着對方離開洞府。
映入眼簾的,是青山綠水,天地之間靈氣充沛,以至於漂浮着淡淡的霧氣。
各個山峯之間,林立着瓊樓玉宇,其規模跟羅霄宗無法比擬,但也如畫中之景,格外秀色可餐。
陳三石跟着師孃來到最爲偏僻幽靜的山峯。
半山腰間,有着一座草堂。
他們進入其中後,就看到一名病懨懨的年輕人,正坐在草堂外的池塘邊垂釣。
“喲?”
年輕人主動起身相迎:“青?姑娘和陳小友來了?小友才甦醒,怎麼不靜養一些時日?”
“晚輩陳三石,見過江前輩。”
陳三石抱拳。
“不必客套。”
江長歌笑了笑:“就地坐下來聊吧,一路走來,想必小友心中有許多困惑,儘管發問,我一一作答。”
“魔種的事情,師孃已經告知我。”
陳三石說道:“晚輩還想知道,有關於梅先生和羅霄宗的事情。
“羅霄宗當年爲何分裂,梅先生是怎麼隕落的?”
“就猜到你要問這些。”
江長歌放下魚竿,正襟危坐:“你可知道,梅先生一生最大的宏願是什麼?”
陳三石搖頭:“我跟梅先生見過的次數不多,交流也很少,只是能猜到,應該跟誅仙門的宗旨差不多。”
“是的。”
江長歌沉聲道:“梅先生跟我們一樣,都曾經是凡人出身,後來僥倖得到靈根踏上修行之路,但我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
“我們不希望,再有‘仙人’踩在頭頂作威作福,不論他們做什麼,凡人甚至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所以。
“當梅先生站在道途盡頭之後,他開始思考,究竟該如何,才能改變凡人的現狀。
“先生道法無邊,對於天道的感悟,萬古以來無人能及,他通過研究‘氣運,發現其實人人都有着一股‘願力’。
“當這些願力匯聚在一起,將會是一股非常可觀甚至可怕的力量。
“於是,就有了蒼生祈天珠。
“羅霄宗的宗門道運,曾經就是依靠蒼生匯聚而成,要是放在下界的大漢,就可以稱之爲國運。
“有了國運。
“凡人就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對抗金丹乃至元嬰修士。
“再然後。
“梅先生又花費數千年的光陰,煉製出混沌道胎和萬法皆禁,如此一來,就能夠形成一種互相掣肘的平衡。
"B......
“有人不願意!”
陳三石並不意外:“修士歷經千辛萬苦,最後發現凡人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心裏自然會不平衡。”
“外面的修士不願意,我們早有預料。”
江長歌面沉如水:“令我們想不到的是,最大的反抗力量,來自於內部。”
“蕭明夷?”
陳三石猜測道:“還有丁修?”
江長歌搖了搖頭,瞳孔當中浮現出血絲,聲音陡然拔高:“十二金仙當中,反對此事之人,足足有八位!”
陳三石愕然。
“八位!”
江長歌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我們十二個人當中,曾有一大半都是不具備靈根的凡人!可當他們終於踩在道途巔峯之後,卻要回過頭來,鎮壓曾經跟他們一樣的人!
“梅先生。
“哪裏是被妖魔所殺。
“當年的妖帝魔帝,怎麼敢對人族作亂!
"At......
“他是被徐念、丁修等八位金仙一起,佈下陷阱圍殺而死!!!”
他瞳孔顫動:
“到死......
“一直到死!
“梅先生,都還想着他們能夠幡然醒悟!
“否則的話只憑他們,怎麼可能殺得了梅先生!!!
"EEEE......"
陳三石陷入沉默。
“江長老。”
南宮青瑤看着對方,有些擔憂地說道:“你的傷……………”
“不要緊,病懨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江長歌示意不必擔憂,他從懷中拿出一塊橙色的靈石,重重拍到白袍的手中:“剛纔的話,絕非是我的一面之次,這是當年羅霄宗內的一些留影石,裏面都是提煉記憶留下來的畫面,你自己看看吧。”
“留影石?”
陳三石只在典籍上見過這東西,現如今已經十分稀少,難得一遇。
他握住靈石,注入真氣。
旋即,周遭的景色開始模糊。
他再次以第三視角,俯瞰着往昔發生過的事情。
“長老,你瘋了?!”
羅霄天宮,大殿之內。
梅笑和幾名金仙正在商討事宜。
徐念突然跳起來:“長老!你把力量交出去,凡人會作亂的!”
“是啊長老!”
其餘幾名金仙紛紛附和。
“修士獲得神通,都是歷經千難萬險,久經考驗才得來的,凡人僅僅依靠所謂的氣運就擁有強大的力量,他們是掌握不住的!”
“長老!萬萬不可啊!”
“長老,請收回成命!”
"......"
梅笑看着面前幾張熟悉的面孔,露出失望之色,他沉聲道:“長歌,把近期各地都發生過什麼,告訴他們。”
江長歌呈上信箋。
這裏面,記載着數不清的低境修士欺壓凡人的事件。
“各位。”
梅笑語重心長:“繼續這樣下去,和白玉京治下的修仙界,又有什麼區別?”
“那就設置更加嚴苛的律令!”
徐念言辭振振地說道:“但凡欺壓百姓的修仙者,一律殺無赦,但絕對不能,讓凡人能夠弒仙!”
“沒錯!”
“倘若凡人想要造反,該當如何?”
“仙帝!那可是仙帝啊!”
“難道凡人當中,就沒有窮兇極惡之人麼?萬一這個凡人仙帝,對梅長老你出手,我們該如何是好?!”
衆人爭論不休,最終不歡而散。
在後續的百年時間裏。
類似的爭執,從未平息。
十二金仙當中,以徐念、蕭明夷爲首的八人,堅定地反對梅笑的計劃,餘下的四人中兩人中立,僅僅有兩人支持梅笑。
畫面不斷更迭。
梅笑不顧衆人的反推,強行推進計劃。
因此,徐念開始暗中破壞,他先是破壞“宗門道運”,然後又教唆凡人利用祈天珠作亂,來證明梅先生的想法行不通。
最終事情敗露。
梅笑奪去徐唸的靈根,將其貶黜爲凡人,希望其能夠找回初心。
......
徐念失去修爲之後,由於鬱鬱寡歡,不出兩年就病入膏肓。
“念哥!”
丁修跪倒在地。
“小丁,念哥以後,不能再保護你了。’
徐念說出遺言。
在這之後。
丁修下定決心,要阻止梅笑。
他蟄伏在羅霄宗內等待着時機。
直到數千年後。
梅笑煉製混沌道胎大成,陷入到極度虛弱而蒼老
丁修和蕭明夷先是引開其餘四名金仙,而後聯手其餘六人佈下陷阱,將梅笑打成重傷。
“長老!停手吧!”
蕭明夷聲音發抖:“你爲什麼非要逼我們!爲什麼?!!”
梅笑遭遇背叛,面對曾經同生共死的故友們的圍殺,他並沒有憤怒,蒼白的面孔上唯有失望和悲憫,他最後一次勸說道:“你們入魔了。”
“你才入魔!你跟初代羅霄宗主一樣瘋了!”
“事已至此,休怪我等不念及往日情義!”
衆人一擁而上。
梅笑隕落之後。
其餘幾名金仙才匆匆趕回來。
自此,羅霄宗陷入到極大的混亂當中。
蕭明夷和葉修,以慘烈的代價贏下這場內鬥。
其餘四名金仙,僅有江長歌僥倖活下來,逃出羅霄宗後,暗中組建誅仙門。
梅笑煉製的“道胎”和“萬法皆禁”,在他臨死的前一刻,被陣法封印在祕境當中。
他的一縷殘魂,帶着“鎮守使令牌”和“蒼生祈天珠”來到下界凡間,一次又一次地挑選傳人完成未竟之事。
一百八十二人。
到陳三石這裏,已經是第一百八十二個拿到鎮守使令牌的人。
在此之前。
或是跟徐念、丁修一樣忘記初心,或是死在徵途中,都沒能來到上界,走到今天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