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修士,從微末之時開始,歷經千辛萬苦,最終爲的是什麼?
無非是與天同壽,道法無邊。
可現如今天地靈氣日漸枯竭,如果不想辦法改變,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會歸於塵土。
這意味着。
縱然是曾經闖過再多試煉,經歷過再多磨難,最終得來的一切,也都會如同竹籃打水一樣。
試問普天之下。
又有哪個修煉之人,能夠接受這個結果?
終於。
陳三石開口:“我也不願意一切變成泡影。”
絳夜露出嗤笑。
她的雙眸顫動,正要提劍傷人然後離開此地的時候,就聽到陳三石繼續說道:“但我也不接受,自己的萬壽無疆,是用萬萬人性命換來的,那樣我會睡不着覺,所以丁師叔,你就別想從我手裏帶走絳夜了。”
絳夜側目望來,眸光復雜。
“絳夜。”
陳三石說道:“你跟我認識這麼長時間,難道對我這點信任都沒有麼?單單是師父的遺願這一點,我就絕對不會棄你於不顧的。”
“見的人多了,也就不敢再相信人了。”
絳夜帶着怨氣說道:“比如你眼前的這個老東西,曾經也大喊着爲蒼生而戰,可最後呢?”
“孩子。”
丁修繼續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你可要想清楚了,老夫是真心想培養你將來執掌羅霄,難道非要因爲這件事情,鬧得難以收場嗎?
“何必呢?
“有個道理,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不是老夫瞧不起凡人,而是他們確實壽命短暫,凡俗之人,七十便算長壽,能活到百歲者寥寥無幾。
“如此蜉蝣般的存在,縱然是我等不重啓天道,等到千年,萬年之後,現在世上的這一批人,難道還能活着嗎?
“所以只要把目光放長遠一些,這些人的死,就根本不算什麼,反而他們的犧牲,換來萬古的生機,如此死的纔有價值。'
“丁師叔!”
陳三石陡然提高聲音,帶着怒意道:“我最後再叫你一聲師叔,我想問你,如果按照你的理論,那你難道就不會死麼?既然同樣會死,豈不是說,你現在死也是一樣?!"
“孩子,你是在說笑?”
丁修不以爲然地說道:“老朽不才,但也是超過仙聖的存在,準帝境界,只需要每萬年渡劫一次,就能夠長存於世。。"
陳三石打斷道:“沒有下一個萬年了!”
“你說什麼?”
丁修眼角一抽。
“我說!”
陳三石一字一頓:“如果您不肯回頭的話,那麼今日,就是前輩的死期!”
“呵呵~”
丁修忽地冷笑:“出言不遜,老夫不跟你計較,最後一次,跟我回去,還是老夫厚着臉皮親自動手?憑你的能耐,目前只怕是還攔不住我。”
“是麼?那就來試試吧!”
“嗡!”
陳三石話音未落,胸前便浮現出蒼生祈天珠,一縷清氣怦然爆發,而後化作領域擴散開來:“萬法皆禁!!!”
然而......
他在施展禁術的同時,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丁修早就知道,梅先生留下的東西裏,有着萬法皆禁。
可對方還是來了!
這說明什麼………………
丁修很可能早有準備!
事到如今。
陳三石即便是預感到不妙,也只有硬着頭皮繼續下去。
領域展開。
範圍之內的所有人,都褪去一身修爲,變成一介凡人。
原本身材就矮小的丁修,失去修爲之後,看起來更加平凡普通,宛如凡俗村口的一個乾枯老頭兒。
可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白袍拿出長槍,沒有絲毫的緊張。
“萬法皆禁~”
丁修喃喃道:“這神通着實是了得,哪怕是凡人拿到,也能夠和仙帝對抗,也不知道羅霄初代太上長老,是如何將其煉製出來的,實在是......荒唐至極!
“倘若憑藉一道神通,就能夠亂了法則,那修士修行的意義在哪裏?天道的威壓又有何存?!"
“鏗??”
陳三石沒有繼續聽對方說教,身形騰挪之間就逼近身位,長槍如龍呼嘯而出,直刺對方咽喉。
丁修眼角微動,側身閃開的同時,抬起柺杖,朝着白袍的腿部敲去。
陳三石收槍格擋。
短暫交手。
丁修趔趄着後退,撞在峭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小子,你也好意思欺負一個老人?”
“少廢話!”
陳三石出槍更加凌厲。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側翼突然傳來破空之聲。
赫然是一支箭矢射來。
他調轉槍尖,將箭矢隔開,繼而朝着暗箭射來的方向看去,就瞧見數十名黑壓壓的甲士,如同潮水般朝着這邊跑來。
這些人,清一色穿着玄鐵重甲,扛着巨盾,拿着長槍,排成嚴密的軍陣緩緩推進。
凡人!
“孩子。”
丁修幽幽道:“你應該很清楚,我知道萬羅行宮裏有萬法皆禁,既然如此,就該明白我並非是拿你沒辦法,只是一直在給你機會而已。
“這些,都是我提前準備好的凡人死士,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自幼豢養的兇獸。”
話音落下。
大地突然開始震顫。
一頭頭體型高達數丈的兇獸出現在視野中,它們步入萬法皆禁的領域之內後,排列在丁修的身後,宛若軍紀森嚴的兵士,俯瞰着前方的獵物。
陳三石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神色也還是變得極爲凝重。
這些死士,全是重甲。
跟當初他在萬羅行宮試煉中遇到的輕甲騎兵不同。
這些重甲兵士,如果沒有鈍器的話,哪怕站在那裏不動,都很難將其殺死,更何況他們不是木頭,而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至於這些兇獸...…………
【萬獸朝宗】,本質上是一道神通,需要雄厚的法力來催動,此時此刻就派不上用場了。
“孩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丁修矮小的身形,近乎淹沒在高大的死士之後:“否則的話,老夫就只好清理門戶了。”
“我不是羅霄宗的人!”
陳三石咬牙:“至少,不是現在這個羅霄宗的人!我相信梅先生,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你沒有資格,對我說出清理門戶這句話!”
丁修沒有再開口說話,他只是後退半步,用柺杖指向前方,示意死士們動手。
“嘩嘩!”
鎧甲摩擦的聲音響起。
死士們結成陣法,一人舉盾,一人持矛,宛如一座帶刺的銅牆鐵壁,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推進。
陳三石生平頭一次,感受到軍陣結合帶來的壓迫感。
他無路可退,也沒有想過要退,握緊長槍,主動殺了上去。
“鏗!”
槍刃透過盾牌的縫隙,刺在後面的死士身上,和鎧甲摩擦出耀眼的火花,槍桿彎曲之後反震。
陳三石踉蹌着後退數步。
沒有任何喘息的時間。
數杆長矛就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扎來。
他向後折腰,以十分詭異的角度避開攻擊,而後槍芒環腰橫掃,卻只能掃到盾牌,發出“呲啦啦”的刺耳聲響。
軍陣開始變化。
死士們呈現“圓形”包圍,徹底將白袍困在其中,而後繼續穩紮穩打,不斷收縮包圍圈。
“鐺鐺鐺!”
陳三石槍花如雨,一次又一次地在盾牌鐵甲之上,槍刃很快就出現豁口,他的掌心也溢出鮮血。
直到包圍圈收縮到只剩下幾步距離,一柄巨斧從盾牌後伸出,直接將他的長槍攔腰斬斷。
陳三石一手拿着半截槍桿當棍,另一手拿着槍刃當匕首,在夾縫當中如鬼魅般穿梭,可惜血肉之軀又怎麼可能抵得過銅牆鐵壁?
當一座座“鐵山”聚攏,他再也沒有空間靈活應對,宛如困在牢籠中的獵物般,只能苦苦掙扎。
“噗呲!”
長矛如同暴雨般落下。
陳三石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徹底力竭,癱倒在地。
旁側。
絳夜想要幫忙,卻自身難保,早就被層層兇獸包圍,同樣遍體鱗傷。
“讓開!”
丁修的聲音響起。
死士們動作整齊地停手,朝着兩邊推開一條道路。
丁修拄着柺杖,緩緩來到身前:“孩子,東西在什麼地方?我是說道胎。”
“咳咳......”
陳三石趴在地面,嘴角不斷溢出濃稠的血液,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刀,徑直刺向老人腰間。
丁修輕描淡寫地躲開。
旁側的死士皺眉,提起金錘重重砸下。
“砰!”
伴隨着悶響,陳三石的脊骨斷裂,劇痛令他意識模糊,幾乎昏死過去。
丁修俯下身子,很快就從白袍的身上找到木匣,從中取出蘊含道胎的靈石,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那雙小兒精的瞳孔中散發出難以掩飾的光芒:“十萬年,足足十萬年了,老夫終於從一介凡人,走到了這一步。”
“沒......有人......能夠萬壽無疆......”
陳三石艱難地說道。
“你說什麼?”
丁修眼神冰冷如蛇:“以前沒有,但從此以後,有了。”
“癡心妄想!”
陳三石的聲音愈發微弱。
丁修沒有再反駁,只是冷漠地吩咐道:“將此人處理掉,另外一個帶走。”
“是!”
死士點頭,提起長矛,就要一矛穿心。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塊巨石從天而降。
“啊!”
死士大驚,長矛折斷,隨着一聲悶響,他當場腦漿進裂而死。
“爹!爹!!!!"
陳渡河提着鉤鎌倉闖入領域,如同發狂的野獸般衝鋒。
在他身後,還有密密麻麻的修士跟隨,數量之多,足足有兩百餘人,各個手持兵刃盾牌。
“誅仙門?”
丁修皺眉。
他看到數名誅仙門的長老,以及一名眼熟的女子。
南宮青瑤!
北辰宮曾經的聖女。
就是此人,帶着任務前往下界後背叛上界私藏魔種。
否則的話,一切根本用不着這麼麻煩。
丁修冷哼一聲,提起柺杖,就要親手殺死白袍。
“鏗!”
一杆鉤鐮槍將他挑開。
僅僅是呼吸的功夫,陳渡河就衝到面前,鉤鎌倉宛如狂龍一樣,寒芒鋪天蓋地的襲來。
丁修招架的同時下令:“殺了陳三石!”
死士立即下手。
“找死!!!”
陳渡河護在父親身邊,咆哮着揮舞鉤鎌倉。
在重甲重盾的圍攻下,他很快就身中數矛,即便如此也依舊浴血奮戰,沒有後退半步。
耽誤的功夫。
足夠南宮青?等人趕到面前。
丁修不得不放棄殺人,拿好道胎:“我們撤。”
死士和獸羣立即收找陣型。
掩護着他的不斷後退,直到離開萬法皆禁的領域後,踩着一道飛梭,眨眼之間就遁入虛空,消失不見。
"!"
陳渡河蹲下來:“你不要緊吧?!”
“絳夜......”
陳三石艱難地說道:“保護夜.....”
“我沒事。”
白髮紅瞳的女子出現:“娘救了我。”
看到對方安然無恙後,陳三石心中的石頭落下,再也無法承受傷痛,兩眼一黑失去意識。
“這都沒死?”
不遠處。
旁觀全程的洛雲舒嘖嘖道:“陳兄弟還真是命大!不過我也是才知道,梅先生留下來的東西,竟然可以助人成帝?早知道當初在祕境,我也爭上一爭了。”
“好硬的命啊。”
老瞎子愁容滿面:“如此大家都能不死,想必是加持在身上的人族氣運起了作用,姓洛的小子,都怪你,都怪你啊!”
“前輩莫要說笑。”
洛雲舒說道:“先前丁至聖一直護着,怎麼能夠怨我?而且魔種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太狠了?這可是相當於祭煉全天下的生靈啊...……”
“狠嗎?”
老瞎子反問:“那我問你,你願意若幹年後,靈氣枯竭,修爲全無。
洛雲舒沉默。
他修行數千年,怎麼可能甘心。
“這不就完了!"
老瞎子說道:“你好好幫老夫辦事,之後魔種啓動,我幫你多弄一個去天界的名額,保你那小徒兒一命。”
“做事?”
洛雲舒問道:“丁至聖拿到道胎,不久之後就能成帝,到時候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
“順理成章?分明是夜長夢多!”
老瞎子說道:“姓陳的小子一天不死,天道就岌岌可危!”
“哦?”
洛雲舒詫異:“前輩的意思,難不成陳兄弟不久之後也能成就仙帝?”
“呵呵~”
老瞎子思忖片刻後,下定決心說道:“小子,等會兒老夫把整個上界所有身懷氣運之人的名單給你,你且散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