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明勸了一個小時,但老支書也聽說過許濟滄,還說當年他下鄉義診,每個屯子都跑過,老寒腿的保養祕方還是許濟滄給的。
越聽越煩,李懷明最後乾脆不勸了,他給張偉地打了個電話,順便把許文元也叫進來。
“小許,患者就交給你了。”李懷明很溫和,很友善,像是長輩在諄諄善誘,像是李嫣和許文元還沒分手。
“好,李主任你放心,手術難度不大,那我讓小宋寫病歷,我要聯繫點事兒。”
許文元答應的很乾脆,以至於李懷明甚至懷疑許濟滄真有什麼祖傳的偏方能治病。
李懷明看着許文元大步走出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絲笑。
祖傳祕方?
他想起自己見過的那些祖傳祕方——什麼千年古方,什麼宮廷御用,什麼傳男不傳女。
打開一看,仔細分析一下裏面的成分,不是激素就是抗生素,要麼就是安乃近兌水。
都特麼是騙錢的玩意兒。
許文元剛纔說什麼來着?
手術難度不大。
呵。
食管最上端的癌,環嚥肌水平,離喉那麼近,胃提上去還有什麼血運。
沒血運,吻合口怎麼長。
吻合口漏了,看他許文元怎麼辦。
他爺爺留下來的那點香火,就這麼一點點的沒了。老支書信得是許濟滄,不是他許文元。
李懷明靠在椅背上,再次謹慎的想了一遍。
什麼祖傳不祖傳,全是騙子。
真要是有祖傳祕方能治食管癌,許漢唐還用得着跑到南方賣藥酒?直接在油田開個抗癌診所,一年不就發了?
他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偏方能治癌?他咋不上天呢。
正想着,張偉地推門進來。
……
……
“周經理,在哪呢?在油田還是省城?”許文元來到辦公室,拿出手機給周晚打電話。
“我剛要有,有什麼事兒麼許醫生?皮爾卡丹能退,我這不是要回省城把衣服給退了麼。”
許文元聽周晚話語裏帶着怨婦的抱怨勁兒,覺得好玩,哈哈大笑。
“周經理,來一趟。”
“你不是讓我滾麼。”
許文元臉上的笑意馬上消失,他拿着手機,身體紋絲沒動,可卻有一股子凌厲迸發出來。
“周經理,我沒心思和你打情罵俏,愛來就來,我在辦公室,不管你在哪,給你20分鐘時間。”
“不來,就他媽給我滾。”
許文元把手機掛斷。
廠家一個銷售,靠自己喫飯,還真開始打情罵俏?她以爲她是誰。
許文元把手機放下,拿起參考消息。
可沒幾分鐘,張偉地氣沖沖的進來。
“小許,那個高位食管癌你要接?”張偉地問。
“張師父。”許文元看着張偉地,“是,我現在很忙,不想說別的,你去寫病歷。”
“!!!”
張偉地愣住。
這是拿自己當小醫生?
怎麼覺得許文元哪裏不對勁呢。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張偉地心裏面開始畫魂,不由自主的對許文元有些畏懼的心理。
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溫和一些,拉了一把椅子在許文元身邊坐下,看了一眼《參考消息》。
“小許啊,那個位置太高,食管得幾乎全切。低位賁門癌吻合口還有20%漏的可能,位置每高1cm,死亡率就提升……”
“張師父,那是你們做。我做,成功率在95%以上。嗯,這是謙虛的說法。醫生不讓說百分之百,你懂吧。”
我懂?我懂個屁!
張偉地心裏大罵。
“是真的,張師父,你信我。”許文元懶得跟張偉地絮叨,“吻合器,一根3000-4000,可以提高吻合口癒合的概率,大幅度降低吻合口瘻的可能。”
“啊!”張偉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天晚上小許還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呲自己,說什麼沒錢看病的就省着點。
換成吻合器,他不也幹?
不對啊,張偉地馬上緩過神,“小許,那……”
他的手指搓了搓。
“哦,我不管,你負責分配。不過我說張師父,你和你的醫療組管好患者就行,還有醫療組內的秩序,診斷手術這些是我負責,你少說兩句,咱們的合作還能長久一些。”
“好咧。”張偉地馬上站起來,滿臉堆笑,“我這就讓他們寫病歷。”
許文元抖了抖手裏的《參考消息》,“張師父,沒事的話我忙了。”
又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周晚站在門口,大口喘着氣。
她穿着一件寬大的白色長T恤,棉布的,洗得有點舊了,領口鬆鬆垮垮,一邊的肩膀那兒露出一截細細的肩帶。
T恤的下襬很長,快到膝蓋了,卻被一條牛仔短褲胡亂束在裏面——說是束着,其實只是塞進去一半,另一半皺巴巴地堆在腰側,鼓鼓囊囊的一團。
那條短褲是淺藍色的,褲腳磨得發白,露出兩條筆直的腿。腿很白,白得晃眼,膝蓋那兒有淡淡的紅,大概是跑過來的時候磕了一下。
周晚光着腳,腳上套着一雙帆布鞋,白色的,沒穿襪子,腳踝那兒沾了點灰。
鞋帶系得亂七八糟,有一根還耷拉在外面,拖在地上,頭髮亂成一團。
髮絲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有幾縷被汗打溼了,黏在額頭、嘴角。她抬手撩了一下,撩完手沒放下,就那麼舉着,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T恤的領口因爲跑動歪到了一邊,露出半個肩膀,但周晚似乎完全沒意識到。
她站在那兒,一隻手扶着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胸口的起伏還沒平復,一下一下的,把那件寬大的T恤撐起又落下。
周晚看了許文元一眼,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喘氣聲。
“來,坐,跟你說件事。”
許文元把《參考消息》放下,很平淡的說道。
被訓斥後的周晚明顯乖巧了很多,她沒有再和許文元“打情罵俏”,而是來到許文元身邊。
周晚很小心的站着。
許文元聞到周晚身上有股剛睡醒的味道——枕頭上的棉布曬過太陽的餘溫,混着一點點年輕女性體溫烘出來的暖。
汗把那些味道蒸起來,淡淡的,不衝,像夏天的傍晚推開一扇很久沒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木頭和陽光混在一起的、懶洋洋的氣息。
還有一絲很輕的香皁味,藏在那些味道底下,若有若無。
這件t恤應該是周晚的家居服。
很狼狽,因爲自己給的時間不夠。
“有件事,麻煩周經理抓緊時間幫我辦。”許文元聞到了一切,卻不爲所動,冷淡的說道。
這話說的很清淡,字面意義上理解是求人辦事,但語氣卻強硬的像是一塊死麪饅頭,扔出去能把狗砸個跟頭。
周晚還在大喘氣,看樣子是一路跑上樓的。
許文元等了一下,等周晚把氣喘勻。許文元一向講道理,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許醫生,您請講。”周晚有些惶恐的說道。
“ussc,美國外科公司,你幫我聯繫他們的銷售。”
“???”
周晚一下子愣住。
Ussc是對手家公司,許醫生這是想跳反?還是對自己剛剛的起牀氣表達不滿?
竟然讓自己一個強生公司的銷售去聯繫ussc公司的銷售。
這事兒也太操蛋了吧。
而且不管是美國本土還是歐洲,亦或是大中華區,ussc都被強生追着打,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在江北省,ussc連個落腳點都沒有,不像強生,已經開始試圖打造銷售網絡。
周晚心念電閃,努力咧出一絲笑,“許醫生,您玩笑了。”
“我要做一臺高位食管癌根治術,你們強生的吻合器不行,要用ussc公司的三排高低釘技術做的吻合器。”
“???”
周晚傻了眼,啥是三排高低釘?
她倒是知道自家的吻合器,上面下面一擰,切口就吻合好了,普外最常用,用在腸管吻合上。
三排?高低?釘子?
那是什麼?
可許文元說的專業,周晚也不敢反駁。
“我知道用競品公司的東西不好,但手術需要麼。”許文元道,“去做,有你的好處。”
“呃……”
“技術上的事兒,你不懂,你幫我聯繫就行。”許文元很瞭解他們內部的一些事兒,“而且你一強生的銷售,出面也不好,用私人關係。”
你還知道不好?周晚想要惡狠狠的瞪許文元一眼。
但那一眼卻變成似水柔情,像拋了個媚眼,她自己都沒覺察到。
“把我電話給對方,美國外科現在應該很難,他們要是專業一點就會抓住這個機會。”
“許醫生,你這……”
“我從來不讓人白乾活。”許文元又拿起《參考消息》,抖了一下,報紙嘩啦嘩啦響了下。
“這事兒,是我欠你一個人情。我說周經理,你別總想着端茶倒水,去我家拖地買菜。”
“他老人家讓婦女站起來,你也算是高級知識分子,那就乾點高級知識分子應該乾的事情。而不是到我家當保姆,跌份兒。
雖然說工作不分高低貴賤,但你分明能做更有意義的事兒。”
“!!!”
周晚打了個哆嗦。
“我要用你的人脈,你抓緊,最多12小時,我要接到美國外科銷售人員的電話,要懂行的,別我說什麼他都聽不懂。”
好強勢,周晚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
這不比那些油膩的老男人好多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