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您幫幫忙。”
燕京,協和,胸外科診室。
“我們可以全程出資,也可以給患者一定的費用。”
“呵呵。”協和的專家笑了笑,“小張啊,我不瞞你說,這手術太難,死亡率極高。我不是不幫忙,好用我肯定用。但臨牀一期試驗,國內的法規沒有明確允許。”
“那……”張興旺哀求着。
“真不是不幫你,你們ussc在梅奧做就得了啊,何必來我們這面呢。”
張興旺很苦惱,這事兒是總部壓下來的。
美國外科也就是名字響亮,科研所裏的人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高位食管癌多少見,一年多了,在美國才13例臨牀手術,失敗率還很高。
現在把壓力加到國內。
聽說tyco在商量收購美國外科,到時候自己怎麼辦?
張興旺壓力很大,特別大。
這工作說起來好聽,是在跨國公司,還是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美國公司,名字更好聽——美國外科。
但實際操作起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強生、美敦力、波士頓科技等等公司幾乎是貼身肉搏,微創等高利潤的手術術式所用到的耗材全部近戰,從本土殺到歐洲,從歐洲殺到大中華區。
殺的血流成河,以至於美國外科都快崩了。
就算是救命,也不能拿那麼罕見的一個疾病的手術耗材救命。
可張興旺沒時間想這些,不管美國外科被不被收購,如果在國內找不到一例臨牀試驗性手術,自己就得被一腳踢走。
都熬不到被tyco收購的那一天。
手機響起。
“喂。”張興旺走出門診走廊,轉角處他蹲下,背靠着牆,腦海裏想着要是失業了會不會回家放羊。
“張哥,我是周晚。”
“周晚,你好。”張興旺的嘴一歪,差點沒哭出來。
當年什麼都不懂啊,美國外科就名字好聽,自己還以爲是什麼好公司呢。
周晚入職的強生多好。
但很多事兒錯過就錯過了,沒有回頭的路可以走。
“我有個醫生朋友,要做手術。”
“哦。”張興旺沒精打采的。
“你們公司有什麼三排釘……不對,叫高低……高低什麼來着?”
嗯?張興旺一怔。
“tri-staple三排高低釘!”
“啊,好像是。”周晚籲了口氣。
許文元許醫生是真強勢啊,要自己必須給他找到一個專業技術人員,別一問三不知的。
三排高低釘這東西一聽就是試驗室產品,至少強生都沒有,自己也沒聽說過。
但自己運氣就是好,就認識這麼一個人,他還了解這東西。
“張哥,我那個醫生朋友想做手術用三排高低釘。”
“什麼!”張興旺眼睛瞪得圓滾滾的,“不對,周晚,你在哪呢。美國?還是歐洲?”
張興旺拿起手機放在眼前,是國內的號,還是0451的區號。
江北省?
“我在江北省,這面微創手術剛開始,就我一個人,忙的要命。”
周晚說起這事兒,有些微微的驕傲。
“話說你懂三排高低釘麼。”
“是tri-staple三排高低釘,我們美國外科的產品,不過還在臨牀一期,但特別好用,適用於……”
“等等等,張哥,你別跟我說這個,我聽不懂。”周晚連忙打住,“我給你個電話號,你跟我醫生朋友聯繫。”
“什麼醫生,他要做手術麼。”
“你這……咱倆是競品公司,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幫着聯繫。”
“哦哦哦,好!那辛苦了周晚,成不成我都去江北省請你喫飯。”
“你記一下電話號,1390459****。”
掛斷電話,周晚長出了一口氣。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身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九月的東北已經有了秋意,但周晚她站在那兒,並沒有躲避那種秋意帶來的冷。
腦子裏那句“不來就他媽給我滾”還在轉。
那個聲音——乾脆、利落、不容商量,連個尾音都不拖。
她忽然覺得身上有點熱。
不是秋日暖陽曬的,是那句話從裏面慢慢往外滲的那種。從胸口開始,那種感覺在往下走。
周晚腦子裏在想剛纔許文元看她的那個眼神——像是看一件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想起他掛電話時那個“嘟嘟嘟”的忙音。想起自己跑過來的這一路,鞋帶都顧不上系。
被吼了一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在這兒跟個傻子似的。
可她忽然覺得心裏踏實了。
那種踏實很奇怪——像是被罵完了,被趕完了,被吼完了,反而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不像之前,拎着皮爾卡丹站在院子裏,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
現在知道了。
人家說滾就滾,說來就來,說閉嘴就閉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站在風裏,想着這些,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別的什麼。
說不清。只知道身上那點熱還在,風怎麼吹都吹不散。
……
“患者剛收入院,我需要tri-staple三排高低釘。你那有就好,帶過來,手續什麼的都好辦。”
電話裏傳來一個年輕而又篤定的聲音,說的張興旺心裏發毛。
tri-staple三排高低釘,他是怎麼知道的?
自己放下電話就打過去,對面也直接就接起來,應該不是周晚說走嘴了。
“許醫生,實在抱歉,tri-staple三排高低釘還在臨牀一期。”
“國內的法規還不嚴格,沒那麼多事兒。有的醫生做手術沒把握,說法規沒有,沒法做;我有把握,沒有法規就不算違法,你說呢?”
我艹!
協和的專家因爲法規不嚴格,就不想做;而這位卻因爲法規不嚴格而想做。
張興旺簡直太懂這裏面的意思了。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了個枕頭過來。
“許醫生,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tri-staple三排高低釘的使用方式。”
“我會用,不用你囉嗦,電話費挺貴的。”
“……”張興旺無語,沉默了半秒鐘,“許醫生,是我們公司總部流程比較嚴格,畢竟是跨國大公司。”
張興旺說到跨國大公司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了底氣似的。
“馬上就被收購了,別扯什麼跨不跨國的。你們什麼情況,你不比我還了解?難道說現在tyco都沒和你們談收購麼?不應該啊。”
“!!!”
張興旺傻了眼。
對方怎麼什麼都知道。
“抓緊,你們能拖,患者拖不了。你們要是這麼多事兒,我就用強生的蘑菇頭了,雖然手術術後吻合口瘻的概率高了那麼一點,但我手術做的耐心細緻些,總歸沒問題。”
“等等!”張興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許醫生,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美國總部試驗室的專家要全程指導。您放心,絕對不會耽誤時間,我這就聯繫,有消息後馬上跟您說。”
一長串話,張興旺是一口氣說出來的,他生怕電話對面那個年輕的醫生直接掛斷。
開什麼玩笑,敢做這麼難的手術的人不好找。
好不容易有一個人送上門,自己能錯過麼。
自家的東西好不好,張興旺認爲是極好的,但國內的醫生不會用。別說是國內的醫生,梅奧做的那三臺手術聽說失敗率也很高。
“我不需要……算了,那你們多久能行?患者可熬不了多久,這個部位的腫瘤生長時間極快。”
“一週到兩週,有很多設備要拉過來。許醫生,那可是和美國實時交流的硬件設備,要動用100個工程師。”
“三天,不行我就用強生的蘑菇頭。手術也不是不能做,張老師,我就是問一嘴。畢竟手術成功率能提升幾個百分點總是好的,要是拖延那麼久的話,腫瘤繼續生長,還不如用蘑菇頭。”
“等等,許醫生!”
張興旺完全不知道這位許醫生滿滿的自信從何而來,可他知道這是保住自己工作的唯一機會。
“不等了,我就是想幫你們用tri-staple三排高低釘,沒想到還要安裝實時設備,那玩意現在延遲得3秒以上吧。”
“啊?”張興旺的大腦一片空白。
實時,那可是美國的世界頂級專家實時指導手術,這不纔是最關鍵的麼?
這位許醫生的關注點也奇怪,延遲3秒怎麼了?在家上網打開個網頁都不止3秒吧。
“抓緊時間吧,3天應該夠,但有點緊。你們看,行不行1個小時內給我個消息。”
許文元說着,聽到手機傳來有電話打進來的聲音。
怎麼操作諾基亞3210,有些細節許文元還是搞不清楚,還是正經事要緊。
把該說的話都跟美國外科的銷售說完,許文元掛斷電話,看見了兩個未接來電——王晰座機。
Emmmm。
許文元打回去,接電話的是一個大娘。
原來這是附近師範大學外面的食雜店的電話。
哦,是師範大學的女大?看王晰的面相應該不是老師。
許文元有點點小遺憾,但也僅僅如此而已。
美國外科那面在忙,但許文元不知道。
這家公司連許文元都很陌生,因爲按照時間線來講,2000年就會被收購。
收購後,tri-staple三排高低釘的技術被雪藏,2012年收購公司再次被美敦力收購,這項技術才進入臨牀。
許文元倒也不是非用tri-staple三排高低釘。
只是這次用了爺爺的名頭,祖傳的麼,許文元不想打破這個神話。
也是出於一種特殊的心理。
哪怕許文元有把握,但誰敢說百分之百?哪怕只加上零點幾個百分點,折騰一下也是要的。
張偉地那面收患者已經要許文元看一眼,對此許文元表示很滿意。
下午,許文元去和周院長彙報工作,回來後一邊看報紙一邊等着下班。
下班前,許文元剛要放下報紙回家,聽到敲門聲。
“請問許文元許醫生在麼。”
抬頭,許文元看見一個穿着ol套裝的女性。
她看起來和油二院的環境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