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元給來電標記上【王晰座機?】的字樣,然後開始收拾桌子。
一夜無話。
許文元睡的很香,他知道爺爺的心結沒打開,但自己給他看了一眼未來。
身爲一名老中醫,還不是那種故步自封的老中醫,爺爺的念想現在坐實了。
人麼,活的就是個念想。
哪怕心結沒打開,但那種死念卻淡了一些,許文元要的就是這個。
第二天一早,許文元還沒睡醒,院子裏就傳來亂糟糟的聲音。
“家裏的體溫計都在麼,誰知道回去看一眼。”許濟滄的聲音傳進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
許文元起來,扒窗戶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幾個大人抱着孩子,看那意思爺爺剛給孩子號完脈。
做了一夜手術,十幾點功德值給爺爺加上去,看起來是精神了很多。
號脈其實還是耗心血,之前爺爺了無生趣,街坊鄰里甚至連管理局新來的那位負責改制的蔣總找爺爺號脈都被拒絕。
許文元知道爺爺是真沒心思號脈,也沒那個力氣。
現在看,他神氣完足的樣子很是讓人欣慰。
不過體溫計是什麼梗?水銀中毒麼?
“許爺,許爺,家裏的體溫計都在。”一女人很快跑回來,許文元衣服都沒穿上。
“這樣啊,你們最近去求符紙了?”許濟滄問。
“啊,對!孩子他姑從南方回來帶的符紙,說是驅邪,這不是最近孩子不舒服麼。”
“瞎弄。”許濟滄斥道,“這麼小的孩子,喝什麼符水。那道士也是,哪有用足量硃砂寫符的。”
“???”
“???”
患者家屬都愣住。
“沒什麼事兒,符水以後別喝了。”許濟滄道,“先觀察,現在催吐也晚了,要是下午還頭暈起不來,就去大醫院用二巰丙醇做驅汞治療。”
“來,我給孩子扎兩針。”
許濟滄帶孩子進屋,酒精消毒,鍼灸針上燃燒起藍色的火焰。
許文元也沒去學,想來不過是水溝、十宣之類的醒腦開竅的穴位。
刷牙洗漱,許文元眼角餘光看了一眼,果然是這樣。
只不過爺爺針法精湛,行完針後孩子已經醒了,精神雖然萎靡,但看着還行,並無大礙。
“記得,符水別亂喝。”許濟滄最後叮囑。
患者家屬連連道謝,離去。
“爺爺,我老師在課堂上八卦,說有人喝符水能喝好,十裏八鄉都去找他求。後來有人看見,是用的獸用抗生素和激素的水泡過,然後曬乾當做符紙。”
“一般都用安乃近,去痛片,獸用抗生素有點過分,跟你那死爹一樣,掙錢不要命。”許濟滄斥道。
許文元心裏嘆了口氣,本來還想着拉爺爺一起八卦一下,聽爺爺講講南方喝符水導致硃砂中毒的各種段子,沒想到自己一開口他就開始生氣。
自己那死爹啊~~~
還真是一言難盡。
“爺,我去醫院了啊。”許文元洗漱完,早飯也沒喫,直接出門。
爺爺在後面叮囑了什麼,許文元也沒聽清楚。
……
……
李懷明站在X光機後面,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心一點點沉下去。
患者已經嚥下了第三口鋇劑,但那團白色的液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在食管最上端——環嚥肌水平,大約相當於第六頸椎的位置停住了。
並沒有完全被堵死,是每次嚥下,都只有一絲細線般的鋇流擠過去,然後在狹窄下方呈噴射狀散開。
“再咽一口。”技師在旁邊說道。
李懷明沒吭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又一口鋇劑下去,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梗阻。
這次他看清楚了——那一段食管管腔呈漏鬥狀狹窄,邊緣雖然還算光整,但管壁已經僵住了,完全沒有正常的蠕動波通過。狹窄上方的那一小段食管,已經開始有輕度擴張。
“頸段食管。”李懷明心裏默唸了一句。
這個位置的腫瘤最麻煩——太靠上,離環嚥肌太近,手術難度極大,吻合口基本會漏。
還記得很多年前他還是小醫生的時候,接診了一個類似的患者,頸部吻合,術後換藥,一天三遍,膿汁每次都把三五層紗布打透。
病房臭的跟旱廁有一比,整個病區裏都彌散着那種惡臭味道。
辛苦點倒沒什麼,普外科掏大糞的手術也不少。
主要是患者是一點點消耗,漸漸熬死,整個過程特別慘。這種手術、這種患者,李懷明從來都不接。
“懷明。”老支書一臉憔悴,“你看怎麼樣?”
“老書記啊,沒好辦法,治不了。”李懷明嘆了口氣,“我頂多能給胃打個眼,外面留根管子,以後的食物都從管子打進去,保證人不是餓死的。”
“那是治病麼。”老支書驚訝的瞪圓了眼睛。
李懷明嘆了口氣,又看了一遍片子。
狹窄段大約3釐米,黏膜完全破壞,正常的皺襞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那種癌腫特有的僵硬和不規則。
邊緣雖然還算光整,但那不是好事——那是縮窄型食管癌的典型表現,腫瘤在管壁內環形浸潤生長,把食管箍死了。
“行了。”李懷明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留下來手術吧,我給下個管子。老書記我跟你講啊,手術做了比不做還慘。”
一路上,李懷明給老支書講解做手術的過程,什麼胸部、腹部倆大口子,合起來得小一米,主要是頸部吻合,脖子那都不縫合,術後吻合口肯定漏。
時間久了,頸部的血管神經也都爛了,人死的悽慘無比。
老支書聽的臉都黑了。
說話中,上了電梯,迎面看見許文元。
“李主任,早啊。”
李懷明面對許文元陽光燦爛的打招呼,他像是喫了蒼蠅一樣噁心。
明明都真刀真槍的對上了,自己處於下風,可許文元就像是不知道似的,每次只要自己不撩撥他,他都這麼笑呵呵的和自己說話。
“小許啊,上班來了。”
“嗯。”
“前天晚上做了一宿手術,累不累啊。”李懷明假裝關心,“雖然年輕,也要小心身體。”
“李主任,你手裏的是上消化道造影?這食管癌可夠高的,手術能做麼。”許文元沒回答李懷明的話,而是看着他手裏的片子問道。
雖然沒對着燈光看,可上面的影像痕跡許文元早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一點點反光就能猜出大概。
“嗯。”李懷明更加氣悶。
許文元這狗東西,眼睛是真好使。
忽然,李懷明心思一動,但瞬間給壓了下去。
術後患者太慘了,能活過來的不到20%,以李懷明的經驗來講。
那些還只是高位食管癌,不是這種食管頂端的。
算了,這也不是胸腔鏡能做的,坑許文元一道沒什麼意義。而且患者跟凌遲似的,何必呢。
鄉里鄉親的,還是幫他選一個舒服的死法吧。
“李主任,咱普外也做食管?”許文元問。
“胸外做食管癌不跟胃吻合?”
李懷明沒壞心思的時候也懶得敷衍,沒好氣的懟了許文元一句。
許文元沒生氣,只是微笑。
這句話,患者家屬聽不懂,許文元不要太懂。
食管癌根治術是把腫瘤切掉,淋巴結清掃乾淨,胃提起來和食管吻合。
應該是胸外科的手術,但畢竟涉及到普外科的胃。
普外做其實倒也沒什麼,尤其是現在這種大家都不規範的時候。
比如心臟介入手術,分明是胸外科的活,結果變成循環科在做,胸外科的醫生跟狗一樣在循環導管室外面等着,一旦出事馬上開胸。
要不然心胸的醫生都快絕種了。
許文元當然不會理會李懷明的暴躁,他只是淡淡說道,“我爺爺有好辦法。”
“???”
“???”
李懷明和老支書同時怔了一下。
他爺爺?
老支書看了一眼李懷明。
“許濟滄。”
“我去,老神醫?!”老支書的眼睛瞬間亮了。
艹!
李懷明心裏大罵。
許文元不知道跟誰學的,裝神弄鬼的。許濟滄能靠中藥、鍼灸把這病治好?
要是能,李懷明肯當衆把腫瘤給喫掉!
再說,許濟滄許老多嚴謹的個人,他兒子說祖傳偏方,賣壯陽藥酒,就被他攆出家門。
嘖嘖,一年幾個億的利潤。
李懷明看了許文元一眼,這狗東西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叮咚~
電梯的聲音打斷了李懷明的想法。
“李主任,我真能做,我爺爺教的。死亡率小於5%,比你們做賁門癌的死亡率還低。”
噗嗤~~~
李懷明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
會不會說話?
他到底會不會說話?
什麼叫比你們做賁門癌的死亡率還低!
艹!
“老人家,您是屯子裏的老支書吧。”許文元一邊往出走,一邊和老支書說,“這病真能治,不用胃造瘻留個管子,術後存活五年的概率高於60%。”
“想做,找我。”許文元大步離開,他抬手做了一個再見的揮手手勢。
李懷明看着許文元的背影,眼睛發酸。
如果眼神能幻化成型,許文元現在已經被千刀萬剮。
“懷明啊,這病真能治?”老支書拉住李懷明,低聲問道,“要不,就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