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93 爺倆第一次交心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我說是真的爺爺。”許文元見老爺子生氣了,連忙岔開話題,“等三廠三礦那面來體檢,到時候你給我把把關。”

“哦?”許濟滄又怎麼會真生氣。

孫子一夜長大,整個人面相都變了。

從以前的眉眼間總帶着點青澀的愣勁兒,像剛出師的徒弟,看什麼都新鮮,做什麼都毛躁。

就算是不毛躁的時候也有些木訥。

可現在他坐在那兒,背靠着椅背,手裏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緊不慢地說着話——那神態,像是在手術檯前站了幾十年,什麼都見過,什麼都經過,沒什麼能讓他慌的。

五官還是那副五官。

可那股子勁兒不一樣了。

從前是往外衝的,現在是往裏收的。

從前眼睛亮,亮得扎眼;現在也亮,但亮得沉,沉得像深井裏的水,看不見底。

而且,孩子很流氓。唉,就那點事,怎麼就想不開呢。

許濟滄有點擔心,萬一國家再打嚴怎麼辦,好色也不是大毛病,唉。

但他也知道,自己勸許文元沒用,這孩子主意正着呢。

“行,到時候我給你把把關。”許濟滄心頭千言萬語,最後變成一句話。

“術前的脈象是一樣,術後是另外一樣。”許文元繼續說道。

“哦?”

“爺,你剛纔說的那七個瞎子摸象——摸不清楚,是因爲沒有眼睛。現在有了。”

許濟滄抬起眼皮,看了看許文元。

“ct就是眼睛。”許文元說,“一個七十歲的老頭,高血壓冠心病糖尿病,脈象亂成一鍋粥。你摸完了,知道有問題,但問題到底出在哪兒,是心臟還是肺?摸不準。”

“可要是先給他做個ct,看見右肺中葉有個5毫米的磨玻璃結節。

然後再摸脈——好,你再看那堆亂脈裏,右寸關之間,脈管前壁那個位置,是不是多了一小截不一樣的搏動?是不是澀中帶滑,滑中帶澀,像顆小豆子嵌在那兒?”

許濟滄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那就是結節的脈。”許文元繼續說,“ct把位置告訴你了,你就知道該往哪兒摸,該摸什麼。

剩下的那些高血壓的弦、冠心病的澀、糖尿病的細,都是背景音。你要聽的,是背景音裏那個不協調的雜音。”

“等做完手術,結節切下來,送病理,確認是原位癌。然後再摸脈——右寸關之間那個小豆子還在不在?不在了。那些雜亂的背景音還在,但那個不協調的雜音沒了。”

他頓了頓,看着許濟滄。

自己說的很散亂,但爺爺能聽懂。

甚至這番話像是醍醐灌頂,和武俠小說裏傳功類似。

只不過武俠小說都是白鬍子老頭把功力傳給晚輩,這回卻是晚輩把幾十年的功力回饋給了白鬍子老頭。

許文元看着許濟滄的白鬍子,脣角上揚。

“爺,是不是這就對上了。

ct定位,病理定性,脈象定量。

三個東西一對照,你就知道——哦,原來原位癌的脈是這個樣子的。原來5毫米的結節,脈象是這種感覺。原來右肺中葉的病竈,脈應在這個位置。”

“一個兩個這麼對,沒什麼。十個二十個呢?一百個呢?慢慢就把規律摸出來了。以後再來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脈象再亂,你也能從那堆背景音裏,把結節的雜音給摘出來。”

許文元端起酒杯,空的,假假的抿了一口。

“這就不是盲人摸象了。這是拿着地圖,照着座標,一點一點把象的樣子畫出來。”

許濟滄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虎子舔爪子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許濟滄沉默了很久。

天徹底黑透了,只有遠處磕頭機附近的燈光一閃一閃的。

過了將近五分鐘,許濟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已經涼了,他沒在意。

“文無,”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慢了些,“你知道爲什麼咱們中醫,幾千年了,脈這東西還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嗎?”

許文元沒說話,等着爺爺說。

許濟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暗裏。

“從明末開始,醫書就一茬一茬地毀。李時珍的稿本,燒了多少?沒人知道。

吳有性的《溫疫論》,崇禎壬午年原版,早就沒了,現在能看到的都是康熙年間的重刻本。

重刻本,嘿,胡編亂造。

嘉慶御醫汪必昌,嘔心瀝血寫了一輩子,最後那本《聊復集·怪症彙纂》藏着540個祕方,愣是不敢刊印,只能以孤本傳世。

怕什麼?怕掉腦袋。”

他轉過頭,看着許文元。

“一代一代的好東西,就這麼沒了。不是沒人寫,是寫了沒人敢傳,傳了也未必能留下來。

剩下那些,要麼是簡化的入門書,要麼是東抄西湊的彙編。真正的心法、真正的脈理,都在那堆灰裏了。”

許濟滄深深的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下去。

“剛纔說的瞎子摸象——摸了一輩子,摸不着全貌。爲什麼?因爲真正畫象的那張圖,早就在戰火裏、在清滿的忌諱裏,燒得乾乾淨淨。”

許文元看着許文元。

許濟滄端起酒杯,把那口涼酒一飲而盡。

“可老天爺有眼。”他說,“這些年,挖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馬王堆,老官山,張家山——漢墓裏的竹簡,一捆一捆地往外冒。

920支,2萬多字,寫着敝昔曰。敝昔是誰?扁鵲。失傳兩千多年的東西,就這麼從土裏又鑽出來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

“這些書,埋在地底下兩千年,水泡着,泥糊着,愣是沒爛。爲什麼?老天爺留着呢。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把它挖出來,把它看懂,把它傳下去。”

他看着許文元,眼睛裏有光。

“不過扁鵲也就是扁鵲,我們不能神化。他那時候可沒這麼好的設備。”

“你剛纔說的那個法子——CT定位,病理定性,脈象定量。一點一點把象的樣子畫出來。”

“現在,是時候了。”

“嗯。”許文元見許濟滄精氣神十足,也很寬慰。

系統延壽,自己還給爺爺的精神上打了強心針,雙管齊下,應該沒問題。

“那你這面先恢復着,爺,我手術很快的。”

“有多快?”

“你以前做胸科手術,三五個小時一臺。我現在,算上麻醉,不到一小時。要是倆手術檯、仨手術檯連軸轉,我一天能做二十臺胸科手術。”

“到時候你精神頭跟不上可不行。”

許濟滄微微頷首,他見過許文元做闌尾切除術,絲毫不懷疑許文元做胸科手術會這麼快。

世界在變,技術在變,中醫又怎麼能不變?

抱着老古董,自以爲是的那羣人就是爲了騙錢,就像是……自家的那個王八蛋,許漢唐。

“爺,心血來潮是好事,但太多就不好了。”許文元見許濟滄面色潮紅,便笑眯眯的說道,“喫飽了麼?”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許文元,嘴角動了動。

“喫飽了?你問我喫飽了沒,我先問問你——你知道這頓飯,好在哪兒,不好在哪兒嗎?”

許文元愣了一下,笑了:“爺,您這是考我呢?”

“考你?”許濟滄拿起筷子,點了點那盤大蔥炒牛肉雞蛋,“大蔥,辛溫,發散,通陽。牛肉,甘溫,補脾胃,益氣血。雞蛋,平,滋陰潤燥。這三個擱一塊兒,溫而不燥,補而不膩,正好是秋天喫的。”

他又點了點那碟醬牛肉。

“醬牛肉,鹹,鹹入腎。秋天燥氣當令,燥傷肺,肺主皮毛,腎主水。喫點鹹的,引水入腎,腎水上濟,肺就不那麼燥。”

許文元點點頭,等着下文。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黃酒,看了一眼,又放在桌上。

“還有這酒。黃酒溫,但那是溫的時候。涼了再喝,傷胃。”

“飽了就是飽了,再喝就過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裏,“晚飯這個東西,講究的是七分飽,三分寒。飽了,胃氣下行,人才睡得踏實。喫撐了,胃氣上逆,翻來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舌苔厚得刮都刮不下來。”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着許文元。

“你今天忙了一天一夜,回來就做飯,飯做好了就陪我說話。你喫了多少?”

許文元笑眯眯的看着爺爺。

爹味兒是重了點,喫個飯還有這麼多說法,但自己喜歡。

“年輕人,血氣旺,餓一頓兩頓沒事。但也不能老這麼着。明天記得多喫點。”

許濟滄說完,站起身,揹着手往院子裏走。

許文元剛要收拾桌子,諾基亞忽然響起來。

醫生的強迫症,手機是聲音和震動一起開的,嚇了許文元一跳。

接起電話。

“喂,你好。”許文元道。

電話那面沉默,像是騙詐電話。

“嗯?”許文元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來電顯示上提示是0459的區號,座機,應該是插卡的電話或者是家裏的電話。

“喂?”

電話那頭只有呼吸聲。

很輕,但很沉。

不是那種平靜的呼吸,是努力的壓着什麼的——像是剛從水裏冒出來,大口喘氣,又怕被人聽見,拼命忍着。

每一次呼吸的尾音都帶着一點顫,一點抖,一點想藏又藏不住的嗚咽。

女聲。

許文元等了幾秒。

那邊還是不說話,只有呼吸,一下一下的,越來越沉。

“喂?”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放輕了些。

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像是要說話,又嚥了回去。

“王晰?”許文元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嘟嘟嘟~~~”

盲音傳來,電話已經被掛斷。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離婚後的我開始轉運了
華娛情報王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獵場
問鼎:從一等功臣到權力巔峯
國潮1980
半島小行星
重生1958:發家致富從南鑼鼓巷開始
重回1982小漁村
奶爸學園
開局一座神祕島
主公,你要支棱起來呀
日常系綜影:我的超能力每季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