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鏡覺得有點尷尬,跟許文元離開後,看了一眼虎子,麻溜的一溜小跑跟上許文元。
“我叫……”
“你叫什麼無所謂,一會掛號的時候跟掛號窗口說。”
“!!!”
“你們香江也太沒禮貌了,這是拜訪杏林老前輩的做法麼?什麼都不準備,倆肩膀抗個腦袋就來了?”許文元半邊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冷笑。
“我們只是……”
“你們要做什麼無所謂,我們許家不參與。”許文元斬釘截鐵的說道,“既然萬里奔波來了,雖然沒禮貌,跟英國蠻人似的,一個操行,但我們總不能沒禮貌。”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黃毛憤怒。
“不是麼?愛爾蘭裔的美國總統去唐寧街過夜,英國女王睡過的牀他母親都不肯睡,這得多大仇。”許文元笑道,“咱都不往遠了說,埃及的木乃伊都被喫光了,也不知道你們上趕着舔,是喜歡幾百上千年乾屍的那股味兒還是喜歡什麼。”
三人一下子懵住,這個年輕人也太損了,爲什麼?
“不懂就回去看看書,什麼都不懂還要弄中藥谷,最後又變成炒地皮。”
“我們是……”
“你們是個屁。”許文元再次打斷蛤蟆鏡的話,“趕緊做檢查去吧,都死到臨頭還嘴硬。”
許文元尖酸刻薄,對這仨人一點情面都不留。
貿然登門拜訪,本身就存了輕蔑的心思。主要的人物不見蹤影,就派了這仨小黃毛來?
扯淡,就沒這麼辦事的。
別人可能一聽香江就覺得那面高大上,許文元可不慣着。
對那面,許文元早都祛了魅。
來到醫院,掛號,在急診科開了單子。
許文元帶着蛤蟆鏡來到ct室。
他們不願意招惹許文元,許文元也沒過多的嘲諷。
倆小弟在門口,交頭接耳的說着什麼。
許文元大概聽到了一些,就是說自己裝神弄鬼之類的話。
但許文元也懶得搭理,只是站在技師身後看着電腦上出來的圖像。
雖然飛利浦的ct是世界頂級的,這個年代幾乎最好的機器,但許文元看來還是太慢。
圖像是一幀一幀出的,很難想象要是換做高清三維重建會是什麼樣。
估計這機器一天都吐不出來一份。
但也沒多久,影像就出來了,許文元自己操作,視角放在右肺中葉上。
那裏有一個小結節,要不是油二院的ct機足夠好,根本看不見。
也就5mm左右。
把片子打印出來,許文元交給蛤蟆鏡。
“是醫生麼?”許文元問。
蛤蟆鏡怔了下,搖頭。
“這裏,有個小點,現在也就5毫米左右,考慮是原位癌。”許文元道,“估計你也不信我,不會在我這面做手術。那就拿片子回去,找港大瑪麗醫院的專家看片子。”
蛤蟆鏡接過片子,對着燈光看了半天。
片子上灰白一片,肋骨一根一根的,肺葉的輪廓模模糊糊,裏面全是些細小的紋理和斑點。他眯着眼,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看了足足半分鐘。
“哪呢?”
許文元伸手,指尖點在片子右肺中葉的位置。
蛤蟆鏡盯着那個點,看了幾秒。
那兒確實有個白點,比米粒還小,混在一堆差不多的白點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他根本不知道氣管橫斷面與肺小結節的區別,看了幾眼一頭露水,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眼神裏的東西很複雜——有懷疑,有不屑,還有一點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意思。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扯出一個禮貌卻又滿滿鄙夷的笑,把片子遞給身後那個染黃毛的年輕人。
黃毛接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他看看片子,看看蛤蟆鏡,又看看許文元,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原位癌?”蛤蟆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質疑。
他頓了頓,把那副蛤蟆鏡又戴上了,推了推鏡框。
“許醫生,我們港島那邊,見得多。這種片子,沒有專科醫生看,誰敢下診斷?”
他的普通話還是那個調子,每個字都在嘴裏打個轉,可語氣已經變了——客氣裏帶着疏離,疏離裏藏着不以爲然。
“嗯,該說的都說了,你要是不想死,就抓緊時間回去做手術。”許文元說着,轉身就走,重新進了操作室。
他進門的時候揮了揮手,示意再見。
蛤蟆鏡站在原地,看着許文元消失在操作室門口,門“砰”的一聲關上。
黃毛湊過來,把手裏的片子晃了晃,嗤笑一聲。
“乜嘢原位癌?就呢粒芝麻大的白點?佢當自己係邊個?係華佗再世定係邊個?”
另一個年輕人也笑了,接過片子對着燈光又看了看,搖頭晃腦。
“這種機器,我們港島早就有啦。他們內地的醫生,見都沒見過幾次,看個片子就敢下診斷?還原位癌?笑死人。”
蛤蟆鏡沒說話,但嘴角往下撇着,把那副蛤蟆鏡又往上推了推。
“我同你講,這種鄉下地方,有點好設備就以爲自己上天了。”黃毛把片子往蛤蟆鏡手裏一塞,“阿頭,咱們費這麼大勁跑來,就爲了請個老頭?依我看,隨便找個藉口回去交差算了。”
蛤蟆鏡接過片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操作室那扇緊閉的門。
雖然心裏面很是看不起這羣鄉巴佬,但還是有一種淡淡的憂心已經生根,發芽。
他想起剛纔許文元說的那幾句話——右肺中葉,5毫米,原位癌。
又想起許濟滄號脈時那個眼神,還有那個年輕人握手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他站在那兒,想着想着忽然有點走神。
“阿頭?”黃毛喊了一聲。
蛤蟆鏡回過神來,把手裏的片子捲了卷,死死的握在手裏。
“走。”他說。
“去哪?”
“回酒店,打電話訂機票。”
“啊?”黃毛愣住,“阿頭,你唔係真係信佢呀?今晚就回?”
蛤蟆鏡沒理他,大步往外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操作室的方向。
那扇門還關着。
他轉過身,加快了腳步。
黃毛和另一個年輕人面面相覷,趕緊跟上去。
“阿頭,你急乜嘢?明天再走唔得咩?”
蛤蟆鏡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悶悶的。
“你知唔知許濟滄係邊個?當年唐由之親口講過,中醫外科,北許南唐。”
蛤蟆鏡腳步沒停,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悶悶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是真嘅呢?”
……
許文元又打印了一份ct片子,裝在片袋中回到家。
“出來了?”許濟滄伸手。
許文元把片子交給爺爺,伸手摸了摸錫壺。
酒尚溫。
“的確,這裏看着是有問題,像是原位癌。”許濟滄看了一眼後找到了那個5mm的肺小結節。
“爺,厲害!”許文元讚道。
許濟滄深深的看了一眼自家孫子,他把片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爺,是什麼脈。”
“浮取微,中取澀,沉取有物。”許濟滄沒睜眼,只是輕聲說道。
“浮取微,是氣虛,肺朝百脈而主治節,氣虛則百脈不朝。”他頓了頓,“中取澀,是血瘀,瘀血阻絡,脈道不暢。沉取有物——”
許濟滄睜開眼,看着許文元。
“像一顆小豆子,很小,要不是我確定有事,或許會忽略過去。在指下滾動,但又推不動。澀中帶滑,滑中帶滯。”
許文元微笑,老爺子的確牛逼。
自己只是提了個頭,他就心領神會,自由心證。
許濟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了半晌。
“那就是衝搏。佔位性病變的脈象,金氏脈學裏叫衝搏——脈動之中,另有一搏,如石投水,如珠走盤。
良性的痰核、炎性假瘤,脈是滑的,滑而流利,能推得動。惡性的是澀中帶滑,滑中帶澀,像那顆小豆子嵌在肉裏,推不動,滾不開。”
說到這裏,許濟滄舉起片子又看了一眼。
“5毫米,原位癌,還沒突破基底膜。所以脈象不顯,只在沉取時略略有物。要是突破了,成微浸潤,那脈就要變了——澀得更厲害,滑得更明顯,還會帶上弦。”
許文元點點頭:“那爲什麼不是良性?”
許濟滄笑了笑。
自家孫子的確有意思,順着思路把自己往一條路上帶。
不過他說的的確有道理就是。
“良性的東西,脈是死的。痰是滑,炎是數,增生是弦,都是整段脈一起變。
惡性的是活的——那段脈管裏,跳着跳着,忽然多出一小截不一樣的搏動,像走路走着走着,腳底下踩到一顆石子。那就是衝搏。”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右肺中葉,外側段。脈診上,右寸內側應肺之上部,外側應肺之下部。中葉居肺之前下,應在右寸關之間,脈管前壁。那一點衝搏,就在那兒。”
許文元聽着,忽然笑了。
“爺,您這是把解剖和脈診對上了。”
“肺朝百脈,百脈皆朝於肺。肺上有什麼,脈上就有什麼。只是看你會不會摸罷了。”
說着,許濟滄看向許文元,雙目炯炯有神,已經和許文元剛重生的時候那副面容枯槁的樣子完全不同。
“文無,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就是罵他一句。誰知道啊,他竟然這麼不抗罵,還真有病。”
“你!”許濟滄微怒。
自家這個孫子,越看越不正經,真應該把他給嚴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