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明真人說沒幾日便有正一盟的人過來。
江隱聞言也不拖沓。
五刑那人與自己有舊怨，當年未入四境時便折了好幾位弟子在自己手中，如今他證就混元，做了玄君，此番前來定然不是爲了相談的。
而自...
天河倒卷，星芒崩碎。
那道自天門傾瀉而下的壬水天河，並非尋常法術所化之水，而是江隱以螭龍真身、壬水本源、東方青龍孟章神韻三者合一，引動北冥溟海與天河星軌共鳴所召之真流——此乃《河圖》所載“天一生水”之象，亦是《龍經》祕傳“九淵歸一，萬派朝宗”之境。水色玄青泛金，非液非氣，似虛似實，每一滴水中皆含一粒星砂、一道龍吟、一縷天風，其重如嶽，其速如電，其勢如命。
紫色天梯尚未及觸天河之面，便被滔天水壓壓得寸寸彎曲，劍光嗡鳴震顫，如瀕死之弦。葉霜寒面色驟白，指尖血珠迸出，沿劍訣滑落，在瑤光劍鞘上灼出七點赤痕——那是她以本命精血催動破軍星魄所留的烙印，此刻竟在反噬。
“破！”
她喉間一聲低叱，雙目陡然燃起紫焰，額心一點星痣暴漲，竟浮出半枚北鬥七星圖騰，第七星最亮，如針尖刺破皮肉，懸於眉心三寸之外，滴溜溜旋轉，灑下星輝如刃，欲割開天河之幕。
然而天河無隙可尋。
水未至，勢已至。
天河倒卷之勢甫一臨身，葉霜寒便覺周身法力如沸水潑雪，瞬間蒸騰大半；腳下雲氣被水汽浸透，凝成冰晶，繼而碎裂如齏粉；連發間烏木簪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咔嚓一聲裂開細紋——那是她金丹三災中“火劫”餘燼所煉之器，竟在壬水威壓之下瀕臨潰散。
她終於明白，自己錯估了兩件事。
第一，錯估了江隱的壬水，不是水行法術，而是水德本體。他不借水勢，他即是水勢；不御天河，他便是天河支流所棲之岸、所繞之星、所託之天。
第二，錯估了螭龍之“螭”。
世人皆知蛟龍兇戾、應龍威嚴、蟠龍鎮地，卻少有人識得螭龍之本相——螭者，無角之龍也，主東方青帝輔佐之位，司春氣生髮、仁德布化、刑獄調和。其形雖無角，其神卻藏八方龍脈之樞機；其性雖溫厚，其威卻蘊九淵沉潛之殺機。當年李冰父子所斬者，是逆鱗暴起、翻江倒海之孽蛟；而今立於雲巔者，是銜星捧日、吐納天門之真君。
“天關鎖魂”？天河自有天門。
“破軍降誅”？天河不問罪愆，只定乾坤。
就在她心神劇震、劍意微滯一瞬，天河已至。
轟——！
水浪未撞，聲先至。那一聲並非炸裂，而是深潭迴響，如古鐘叩擊，如地脈甦醒，如星辰墜海前最後一聲嘆息。整片中天爲之失音，雲層盡數湮滅，罡風斷流，連遠處追來的青雲與昌明真人腳下遁光都猛地一滯，耳中嗡鳴如萬蟻噬腦。
紫色天梯寸寸崩解。
不是折斷，不是潰散，而是被天河裹挾着，化作無數細碎紫光，如螢火入海，一閃即沒。瑤光劍悲鳴一聲，劍身浮現蛛網般裂痕，劍靈嘶吼着縮回劍胎深處，再不敢現形。
葉霜寒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被天河激流掀飛百裏，青絲盡散，道袍撕裂，脣角溢血，手中劍訣早已崩散，唯餘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斷裂的桃木劍柄——那是她入門時師尊所賜，原爲鎮心之物，此刻卻被天河餘波衝得漆色剝落，露出內裏灰白木質，如枯骨。
她墜落。
並非直墜，而是被一股柔韌水力託住，緩緩沉向下方河畔竹院。
江隱並未追擊。
龍首自天河之中緩緩探出，青碧龍睛垂落，目光平靜無波，既無勝者驕矜，亦無勝者憐憫，只如山嶽觀雲、古松看雪，靜默而恆久。他額間角亢二星光輝稍斂，天門徐徐閉合，天河隨之收束，化作一道纖細銀練，如絲帶般纏繞龍軀三匝，繼而悄然沒入龍鱗之下，彷彿從未出現。
雲霄重歸清朗。
唯有風過竹林，沙沙作響，如低語，如嘆息。
青雲與昌明真人幾乎同時落地，前者踉蹌一步才穩住身形，後者直接單膝跪地，一手撐地，喘息粗重，額角冷汗涔涔。二人抬頭望去，只見葉霜寒已跌坐於院中石階之上，背靠竹影，臉色慘白如紙，胸前道袍裂口處滲出血絲，正順着鎖骨蜿蜒而下，染紅一片素淨衣料。
葉霜寒未動，亦未言，只是抬起左手，輕輕拂去嘴角血跡，動作緩慢，卻極穩。而後她低頭，凝視自己掌心——那裏浮着一枚微小的青色印記，形如龍爪，爪心一點星芒，忽明忽暗，如呼吸。
那是天河餘韻所留的“螭印”。
非傷，非咒，非禁制。
乃是認可。
江隱落下雲頭，足踏青磚，無聲無息。他未化人形，仍作青螭之相，龍軀盤踞於竹院上空，龍首低垂，龍鬚輕拂竹梢，驚起幾片青葉簌簌飄落。
“霜寒道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如清泉漱石，“你劍意剛烈，心志堅毅，三災已渡，確爲俊傑。但你以劍爲尺，量天下萬物，卻忘了劍鋒所指，亦有不可量者。”
葉霜寒緩緩抬眼，目光穿過竹影，直視龍眸。她眼中血絲密佈，卻無一絲屈辱，只有一種被雷霆劈開混沌後的清明。
“不可量者……是何物？”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是天時。”江隱龍首微偏，望向天際尚存的一抹紫痕，“你借瑤光星魄，引破軍殺機，本爲天時所允。但天時有常，亦有變。今日天門洞開，壬水當令，星軌偏移三寸，你借來的星力，便比平日弱了三分，而我引來的天河，卻比往日強了一分。”
他頓了頓，龍鬚輕擺，掃過院中石桌冷茶：“你方纔問我，是來議事，還是尋仇。我答你，我既非來議，亦非來仇。我是來赴約。”
“赴約？”
“赴子卜之約。”江隱聲音沉下，“他盜走青羊宮《太乙陰符經》殘卷，又竊峨眉山金頂伏龍印拓本，更在嘉陵江底掘開李冰所封‘夔牛鎮淵陣’一角，放出三百年前被鎮壓的屍瘟源頭——白骨灘瘴母。他不是逃，是誘。誘你們入局，誘你們爭鬥，誘你們在爭鬥中耗盡元氣、破開護山大陣、露出蜀中玄門千年積弊之罅隙。”
葉霜寒瞳孔驟縮。
青雲猛地抬頭：“什麼？白骨灘瘴母？那東西早在三百年前就被……”
“被封，未被滅。”江隱龍目微闔，“封印需陰陽相濟、龍虎相持。李冰用青城山伏龍印鎮其形，用峨眉山天樞劍氣鎖其神，用青羊宮太乙陰符養其魄，三者缺一不可。如今伏龍印拓本被盜，天樞劍氣被你姐妹二人強行抽調去煉劍，太乙陰符經又失其關鍵‘養魄’篇……瘴母早已破封三成，只待子卜以血飼之，便可化形爲‘白骨夫人’，屆時嘉陵江千裏赤潮，蜀中三十六州，將再無活口。”
院中死寂。
竹影不動，茶煙已冷。
葉霜寒緩緩站起，撕下袖口布條，一圈圈纏緊胸前傷口，動作沉穩，不見絲毫顫抖。纏畢，她抬手，從腰間碧玉葫蘆中倒出三粒碧色丹丸，吞服而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氣直衝泥丸，她蒼白麪色略見血色。
“你說子卜已得伏龍印拓本？”她問。
“不止。”江隱龍首微抬，望向葉霜華所立之處，“他還得了你姐妹二人三年前在青城後山誅殺‘霧隱叟’時，所留的一縷劍氣餘痕。霧隱叟擅迷魂幻術，臨死反撲，曾以蜃氣凝出你二人真容幻影，供子卜摹刻。那幻影，此刻正掛在子卜老巢‘鬼哭峽’崖壁上，日夜受陰風淬鍊，已生出靈智，只待子卜以血爲引，便可化作你二人分身，混入峨眉山金頂，盜取真正的伏龍印。”
葉霜華一直沉默立於廊下，聞言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忽然冷笑一聲，笑聲清越如劍鳴：“好一個子卜……倒比我等更懂如何用劍。”
江隱頷首：“所以，我今日接你一劍，並非要折你傲骨，而是要告訴你——你的劍，鋒利無雙，但若只知斬，不知護；只知殺，不知養；只知破軍之威，不知孟章之仁……縱有瑤光在手，亦不過一柄利刃，而非鎮山之器。”
他龍尾輕擺，青光流轉，院中竹影忽而晃動，每一道竹影邊緣，竟都浮現出極淡的青色符紋，如活物般遊走、聚合、最終凝成一幅微縮山河圖——圖中嘉陵江蜿蜒如帶，鬼哭峽幽深如眼，白骨灘瘴氣翻湧如墨，而峨眉金頂、青城天師洞、青羊宮三處，各自亮起一點青光，彼此牽引，隱隱結成三角之勢。
“這是……”
“三山守禦圖。”江隱道，“李冰當年佈陣，非爲鎮一妖，實爲護一域。三山鼎立，氣脈相通，方能生生不息。子卜盜印、掘陣、煉幻，所圖非小，是要斬斷蜀中龍脈，使三山靈氣枯竭，百年之內，再無金丹可出。”
葉霜寒久久凝視那幅青光山河圖，忽然抬手，將腰間碧玉葫蘆解下，遞向江隱：“請龍君驗看。”
江隱龍首微低，龍鬚輕觸葫蘆表面。剎那間，葫蘆內傳來一聲細微嗡鳴，繼而浮出一縷黑氣，如蛇般扭曲掙扎，卻被龍鬚上逸出的青光一繞，瞬間凝固，化作一枚墨色晶石，靜靜躺在葫蘆口。
“果然。”江隱道，“這葫蘆裏，早被人下了‘引瘴蠱’。子卜以瘴母氣息爲餌，將蠱種入你隨身之物，只爲日後順藤摸瓜，找到峨眉山內門弟子修行之地。”
葉霜寒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鋒芒未減，卻多了一種沉甸甸的決斷。她轉身，朝江隱深深一揖，額頭幾近觸地：“霜寒先前莽撞，險誤大事，願聽龍君號令。”
江隱未受此禮，龍首微偏，避讓三分：“不必。你我各有所長，各守其責。你姐妹二人主攻鬼哭峽，破其幻陣，奪回伏龍印拓本；青雲道友與昌明真人，隨我走一趟嘉陵江底，重布‘夔牛鎮淵陣’殘局，以壬水爲引，暫鎮瘴母三月；至於子卜本人……”
他龍目微眯，望向西南天際，那裏雲層厚重，隱約有黑氣如蛇盤繞。
“他既敢以我螭龍爲棋，那就讓他看看，螭龍之怒，究竟是何模樣。”
話音未落，龍軀倏然騰空，青光暴漲，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碧色長虹，直射西南。虹光所過之處，雲層自動分開，露出澄澈青空，彷彿天幕被無形之手緩緩掀開。
葉霜寒仰頭凝望，忽覺胸口一陣溫熱，低頭一看，那枚青色螭印正微微發亮，印中龍爪緩緩舒展，爪心星芒由暗轉明，竟與天際某顆隱沒的星辰遙遙呼應。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葉霜華，聲音低沉卻堅定：“姐姐，傳訊金頂，啓動‘天樞劍冢’第三重封印，召回所有在外執役弟子。另，以峨眉山名義，向青城、青羊宮發‘三山同契’符詔——此番行事，不爲峨眉，不爲青城，不爲青羊，只爲蜀中三十六州，千萬黎庶。”
葉霜華凝視妹妹片刻，終是頷首。她抬手，指尖劃破虛空，一滴心頭血浮於掌心，繼而化作三道金符，符上篆文古拙，隱隱有雷音震盪。
青雲與昌明對視一眼，齊齊稽首。
昌明真人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小鼎，鼎腹銘文：“太乙陰符·養魄篇”，鼎蓋掀開，內裏氤氳青氣，如活水流轉。
青雲則解下腰間桃木令牌，正面“碧洞”，背面“雷令”，他咬破舌尖，一口純陽精血噴在令牌之上，令牌瞬間燃起青色火焰，火焰中浮現出一行小字：
【伏龍坪螭龍真君江隱，代行三山共主之權，敕令：凡蜀中玄門弟子，見此符詔，如見三山祖師親臨，違者，逐出山門，永削仙籍。】
竹影婆娑，茶煙雖冷，卻有一股清冽之氣，悄然瀰漫開來。
風過處，新葉初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