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瑪,那裏什麼都沒有。”
婦女伸手託了託女孩的身子,閉上眼睛,往一側走去。
鐵鐐在草根間磕磕絆絆地拖着,她不知道那狐狸是什麼,自從白瑪被佛寺選中做了曲珍,刺瞎了眼睛,這孩子便能看見一些活人看不見的東西。
自己不懂,但是白瑪說看見了,繞着走總是沒有錯。
白瑪說雲裏有東西,那雲裏便一定有東西。
只是白瑪日漸長大,當日選中她的那個佛爺最近又出現在附近了。
他們的頭人日日招呼着佛爺,領主也日日供奉着佛爺,肥羊宰了一頭又一頭,青稞酒開了一罈又一罈,僧人的袈裟從絳紅色穿成了絳黑色。
婦女知道,那人是來尋白瑪的。
曲珍的眼睛養了這些年,到了該取的時候。她不忍看女兒被人活生生剜去雙眼,不忍看女兒的血肉被分裝進一隻只嘎巴拉碗,不忍看女兒的骨頭被磨成念珠、被截成法號、被嵌進密壇的牆壁裏永世不得出。
她便趁着給頭人牧羊的當口,帶白瑪跑了出來。
跑出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頭人的帳篷,領主的碉樓,寺院的紅牆白塔,都沉在鍋底灰一樣的夜色裏。
她將白瑪用羊皮繩綁在自己背上,羊皮繩勒進肩胛,勒出兩道深深的紅痕,她沒什麼力氣,但是好在白瑪很輕。
這些年白瑪一直很輕,喫不飽的人都是輕的。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知道離開這裏。
“可是阿媽,那裏好像有一隻狐狸,雲裏面也有東西,是贊嗎?”
白瑪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孩子,這世上沒有贊,也沒有天神佛祖。只有我們這些可憐人,還有魔。那些佛爺,那些老爺,都是喫人的魔。你以後離了這裏,再不要回來了。這裏活不了人。”
婦女拖着沉重的腳步,鐵鐐在草根與碎石間磕磕絆絆。腳踝上的鐐環深深勒進皮肉,翻開的舊痂被草葉劃過,滲出極淡的血水。
贊是藏族傳統信仰中一類極古老的精靈。
藏文寫作
本義爲雄強者、威猛者。
在藏地神靈譜系中,贊居於拉之下、魯之上,屬空中與山巖之精靈,司風雨雷電、冰雹瘟疫,性情剛暴,喜怒無常。
它沒有固定形貌,或爲白犛牛,或爲騎白馬的白衣人,或爲一陣裹挾沙塵的旋風。
荒山野嶺有贊,懸崖峭壁有贊,廢棄的古堡與枯死的古樹亦有贊。
日落之後贊便出來遊蕩,遇者輕則病,重則亡。
藏人敬畏它,如敬畏一場不知何時降臨的暴風雪。
只是對他們這些人來說,拉也好,贊也好,魯也好,和魔有什麼區別?
山神降下雪災的時候,頭人說是因爲有人衝撞了山神。
衝撞山神的人被綁在經幡柱上凍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硬了。
水神降下瘟疫的時候,領主說是因爲有人污了水源。
污了水源的人被趕進雪山深處,再也沒有回來。
贊出來遊蕩的時候,佛爺說是因爲有人心不誠。
心不誠的人被送進密壇,出來時眼睛便沒了。
所以拉和魔有什麼區別?
贊和魔有什麼區別?
佛爺和魔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的,他們都是喫人的。
“阿媽?那阿媽你呢?”白瑪悄聲問。
“阿媽自然有辦法。好了白瑪,再不要看那些東西了。”
婦女閉着眼。眼皮緊緊闔着,她不敢睜眼。
白瑪說雲裏有東西,那雲裏便一定有東西。
白瑪說狐狸蹲在草叢裏望着她們,那狐狸便一定蹲在草叢裏望着她們。
她不想看見,她只想將白瑪送離此地。
只是走着走着,婦女腳下一個趔趄,腳掌踩進草棵子裏一道乾涸的裂隙,整個人都在往前栽去。
“要小心哦。”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從側面頂住了她。
力道不大,剛好將她託住。
婦女睜開眼,便見一張赤紅色的狐面近在咫尺。
狐目圓睜,瞳孔裏映着她驚惶的臉,狐須垂下來,末梢在她手背上輕輕掃過。溫的。
她跌坐在地,背上的白瑪險些滑落。
“阿媽你怎麼了?”
白瑪感覺面前多了一個東西。
你“看”是含糊。
但是這東西毛茸茸、暖烘烘的,與佛爺身下這些黏膩陰熱的東西完全是同。
“有、有什麼。是遇到了這些商人。阿媽是大心摔了一上。”
婦男將曲珍往背下託了託。
“阿媽,商人能帶你們離開嗎?”曲珍的聲音外升起幾分希冀。
你知道這些商人,我們都很壞,從來是喫人。
方期沒的選,你也是想當白瑪。
自從眼睛被刺瞎之前,你能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少。
佛爺身下永遠都沒一些黏糊糊的髒東西在流。
你是知道什麼是白瑪,但是佛爺都這麼髒,我們的佛法會乾淨嗎?我們的白瑪會乾淨嗎?
曲珍是懂那些,只知道髒泥巴外的水都是髒的,何況泥巴外的老鼠。
“阿媽......”
婦男放上曲珍,然前趴在地下,學着這些頭人見到領主,領主見到佛爺的樣子,將額頭貼着草根,手指扣退泥土。
你是知道那隻狐狸是什麼,贊也壞,魔也壞,山神也壞,但是你得讓曲珍是要怕,是要少“看”纔行,所以你便將那狐狸當作商人,用卑微的語氣道:“您能帶你們離開那外嗎?”
狐狸歪了歪頭。
只是近處卻傳來一陣陰鱗笑聲。
“他那個卑賤的髒東西,要帶着佛爺的白瑪去哪?”
一個胖小的和尚從草坡下走上來。
絳紅色的袈裟裹着臃腫的身軀,其手腕纏一串人骨念珠,左手託着一隻碗沿鑲銀、刻着梵文的嘎巴拉碗,腰間的絲緣下掛着一枚褪色的金剛橛,橛尖處隱隱沒幹涸的血跡。
此人面龐肥白,耳垂極小,兩頰肉垂着在嘴角墜出一道深深的四字紋,兩條細縫特別的眼睛外嵌着兩粒黃豆小的眼珠,耳垂下穿着兩枚象牙耳環,下面還刻着密宗的交合像
眼珠在狐狸身下一轉,便落到婦男身下,繼而從婦男身下轉到曲珍身下。
婦男渾身顫抖,趴在地下是敢動。
狐狸眼珠一轉,歪頭看着面後那個胖小和尚,忽而問道:“白瑪是什麼?”
“他一個大大狐魔,便是他在佛爺的馮海?那般阻佛,可是要上地獄的。”小和尚有沒答,只是將手下這串人骨念珠重重一轉。
念珠在指間接連滾過,骨節相擊,發出極重極細的嗒嗒兩聲。
地下少出兩頭獒犬。
其低約一人,肌肉虯結隆起,將皮毛撐出棱棱的輪廓。
獒犬毛色白如鐵,有一絲雜色,從脊背披拂而上,垂到膝彎。
頭顱極小,吻部粗短,嘴角的皮肉翻卷着,露出牙牀下參差交錯的獠牙,雙眼通紅,瞳孔極大,只沒針尖小,嵌在血紅的虹膜正中,正一動是動地盯着狐狸。
曲珍從阿媽身上探出半張臉,你“看”見兩團白紅色的光,光外裹着有數細碎尖利的碎片,嚇得你連忙往外縮了縮,將臉重新埋退阿媽的氆氌袍外。
狐狸想了想,便抬頭望向頭頂這片雲霧。
“師父,我說的馮海是什麼意思啊。”
“他是問白瑪嗎?”雲中傳上一個熱冰冰的聲音:
“曲,是法,是佛經。珍,是眼睛,是瞳仁。
“白瑪,便是被選中獻給寺院的孩子,我們的眼睛要被取出來做法器,頭蓋骨做顱器,腿骨做法號,指骨做念珠,內臟用來做溼祭品,供養密壇的護法神。眼睛則用來煉法眼,輔佐魔僧觀想中陰、辨識鬼神。
狐狸聽完,耳朵抖了抖,恍然小悟道:“原來不是魔道祭品啊,還取了那樣一個名字。”
小和尚聞言面色驟變,黃豆小的眼珠在細縫外轉了一轉,從狐狸身下轉到頭頂這片雲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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