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地大變,陰司避世,神荼、鬱壘隨衆神而去。
鬼門關前那株桃木也不知所蹤。這枚桃核,確確實實是此世僅存的度朔仙根了。若能種出來,便是一株新的度朔桃木。鎮壓邪祟,制御百鬼,貫通陰陽。
此等...
子時將至,羣山沉入墨色,唯見槐樹影子在院中緩緩爬行,如一條蟄伏的青鱗。葉霜寒盤膝坐在石階最下一級,脊背挺直如劍鞘,雙掌平放膝頭,掌心朝天,指節泛白。她並未調息,亦未引氣入竅,只是靜靜望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痕——那是方纔天河倒卷時,壬水餘韻擦過指尖留下的印記,三息不散,七息未消,至今仍微微發燙。
這燙意不灼人,卻刺骨。
她忽然抬手,指尖一挑,一縷紫氣自眉心躍出,在半空凝成寸許長的小劍,劍尖輕顫,嗡鳴微不可聞。此乃瑤光劍之神念分身,非祭煉百年不可成,尋常修士縱有金丹也難凝出半縷。可此刻小劍剛現,便猛地一顫,劍身竟浮起一層極淡的水光,彷彿被無形潮氣浸透,隨即“啪”地一聲輕響,碎作點點星塵,隨風散盡。
葉霜寒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兩道濃重陰影。
她沒說話,只將右手覆在左腕脈門處,輕輕一按。一股沉厚綿長的乙木真氣自丹田升起,繞任督二脈遊走三週,最後沉入羶中。那真氣溫潤卻不柔弱,如春水裹着鐵砂,所過之處,經絡微震,似在叩問——叩問那一劍爲何潰得如此乾淨利落?叩問天河爲何不劈不斬,偏要裹挾而走?叩問自己百年修行所築的鬥杓天階法相,在對方眼中,是否真如紙糊的梯子,一推即散?
槐樹梢頭,江隱盤踞不動,龍鬚垂落如簾,遮住半張臉。他其實早察覺葉霜寒指尖那縷紫氣的異樣——不是劍氣衰竭,而是神念與劍胎之間,裂開了一道極細微的縫隙。那縫隙不似刀割,倒像陶胚初燒時自然形成的冰裂紋,看似無害,實則已動搖根本。劍修之道,貴在人劍如一,如今劍胎未損,神念卻已生隙,若不及早彌合,不出三年,瑤光必生劍鳴之厄:每逢月晦,劍自發嘯,聲如裂帛,擾神亂魄,輕則金丹蒙塵,重則法相崩解。
可他沒出聲。
青雲站在院門邊,手中拂塵垂地,雪白麈尾沾了露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他目光掃過葉霜寒緊繃的肩線,又掠過她膝頭微微蜷起的指尖,最後落在槐樹虯枝間那抹若隱若現的青影上,嘴脣動了動,終究沒開口。有些路,旁人能指,不能代走;有些劫,外力可援,不可代渡。
倒是昌明真人踱到石桌旁,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拔開塞子,傾出三滴澄澈液體。那液體離瓶便化霧,霧中浮現金色微粒,如螢火,如星屑,懸於半空不散。他伸手一引,三縷金霧悠悠飄向葉霜寒後頸,無聲滲入皮肉。葉霜寒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緩緩吐納,氣息漸深。
“青羊宮祕藏的‘太乙金精露’,”昌明真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取崑崙山巔萬年玄冰融水爲基,混以太白金精粉、扶桑木心灰、北鬥第七星垂落的殘輝,煉足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專補劍修神魂間隙,不助威勢,只固本源。”
葉霜寒閉着眼,喉間滾了滾,終是低聲道:“謝真人。”
“不必謝。”昌明真人笑了笑,眼角皺紋舒展,“你若真謝,不如想想待會兒怎麼封印殷商——那張皮上的饕餮紋,我瞧着不像死物。”
話音未落,院中槐樹突然無風自動。
不是枝搖,是根動。
整棵老槐粗如水缸的樹幹猛地一震,樹皮“咔嚓”裂開三道細縫,縫中滲出暗紅黏液,腥氣撲鼻。那液體落地即燃,火焰幽綠,無聲跳躍,焰心卻浮起一張模糊人臉,嘴大如盆,舌長似鞭,正對着院中衆人無聲嘶吼。
子卜龍目驟睜。
龍瞳深處,一點赤金豎瞳倏然亮起,如熔金澆鑄。他未動爪,未吐息,只將龍首微微一偏,朝着那團綠焰輕輕呵了一口氣。
氣如薄霧,卻含九霄罡風之銳。
綠焰應聲而滅,人臉寸寸皸裂,化作飛灰。但灰燼未落,院中地面卻“簌簌”震顫起來,青磚縫隙裏鑽出無數細長黑鬚,如活蛇扭動,迅速纏上石桌四腿、槐樹根部,甚至攀上葉霜寒的靴面。黑鬚所過之處,青磚泛起青銅鏽色,石桌表面浮出斑駁銘文,竟是西周金文所刻的“詛”字,筆畫扭曲,每一捺都像掙扎的人臂。
“來了。”青雲低喝,拂塵一揚,銀絲暴漲三尺,如劍鋒橫掃,將纏向葉霜寒的黑鬚盡數削斷。斷須墜地,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濺起幾點火星。
昌明真人雙手掐訣,口中誦咒:“天蓬元帥,敕令陰冥!三界通明,鬼神聽命!”他袍袖鼓盪,袖口噴出十二道硃砂符紙,紙符凌空自燃,化作十二尊赤甲神將虛影,持戟列陣,將槐樹圍在中央。
子卜龍軀緩緩舒展,青鱗次第亮起,每一片鱗下都浮出細密雲篆,正是《螭龍真經》中記載的“鎮獄雲章”。雲章流轉,槐樹四周地面浮起一道淡青光幕,光幕如水波盪漾,映出無數扭曲倒影——有披甲執鉞的周室祭司,有跪伏泣血的飛劍遺民,更有數不清的鬼面在光幕中翻騰嘶嚎,卻始終無法穿透分毫。
就在此時,槐樹主幹裂開的縫隙猛然擴大,從中探出一隻枯瘦手掌。手掌五指皆缺,唯餘三節指骨,指甲烏黑如墨,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油。油滴落地,地面立即蝕出碗口大坑,坑中冒出絲絲縷縷的灰霧,霧中隱約有嬰啼、有鐘鳴、有刀兵相擊之聲。
“陰冥借道,皮相顯形。”青雲面色肅然,“它在試陣。”
話音未落,那隻枯手猛地攥緊,掌心裂開一道豎瞳,瞳仁漆黑,瞳白卻是慘白人骨打磨而成。豎瞳一睜,槐樹上所有枝葉瞬間枯黃,葉片邊緣捲曲如刀,簌簌落下,每一片都化作半寸長的骨刃,鋪天蓋地射向光幕。
叮叮噹噹!
骨刃撞上青光,竟如雨打芭蕉,聲如急鼓。光幕劇烈波動,雲篆明滅不定。子卜龍吟一聲,龍鬚甩動,一道青光自須尖迸出,如針尖刺入豎瞳。豎瞳頓時爆裂,黑油四濺,卻在半空凝成十二個旋轉的“兇”字,字字帶血,懸浮於光幕之外。
昌明真人臉色微變:“兇字壓陣,它要引動四幽怨氣反噬!”
果然,十二“兇”字甫一成形,院中溫度驟降。槐樹枯枝上凝出白霜,霜花蔓延,眨眼覆蓋整棵樹冠,霜中竟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全是孩童面孔,雙眼空洞,嘴角撕裂至耳根,無聲開合。那些面孔越聚越多,漸漸連成一片慘白霜幕,幕中伸出無數蒼白小手,抓撓光幕,每抓一下,光幕便黯淡一分。
葉霜寒霍然起身。
她不再看那霜幕,也不理枯手,只將右手按在左胸,指尖發力,狠狠一摳。皮膚未破,卻有一道紫光自她心口透出,如活物般蜿蜒爬出,瞬間化作一柄寸許長的小劍,劍身佈滿細密裂痕,正是方纔碎裂的瑤光神念所凝。
她竟以心火重鍛劍胎!
紫光小劍懸於掌心,葉霜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上。血珠未落,已被劍身吸盡,裂痕中頓時湧出汩汩紫焰。焰光熾烈,卻奇異地不灼衣衫,只將她半邊臉頰映得通紅如醉。
“霜寒!”葉霜華失聲。
“姐姐別動。”葉霜寒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劍胎有隙,便以心火煅之。它若想借我心魔引怨氣,我便讓它看看——何謂劍心如鐵!”
她左手結印,右手託劍,劍尖緩緩抬起,直指槐樹裂縫中那隻枯手。
不是攻其形,是鎖其神!
紫焰小劍嗡鳴大作,劍身裂痕中迸射出萬千細絲,如蛛網鋪開,瞬息間籠罩整棵槐樹。那些慘白霜面觸到紫絲,頓時如沸油潑雪,發出“嗤嗤”聲,面孔扭曲融化,露出底下蠕動的灰霧。灰霧欲逃,紫絲卻已收攏,將整棵樹連同枯手、霜幕、灰霧盡數裹住,越收越緊,越收越亮,最終縮成一團核桃大小的紫球,懸於半空,滴溜溜旋轉。
球內,傳來沉悶而憤怒的嘶吼。
子卜龍目微眯:“它怕這劍火。”
“不是怕劍火。”青雲搖頭,目光灼灼,“是怕這火裏淬的——是她的道心。”
話音未落,紫球突然劇烈震顫,表面浮出一張猙獰鬼面,正是帛畫上饕餮之相!鬼面巨口一張,竟將紫球整個吞下。球體消失剎那,院中所有異象齊齊一滯,連風都停了。
死寂。
三息之後,槐樹轟然炸裂!
木屑如箭四射,卻在半空化作灰燼。灰燼中,一張人皮緩緩展開,薄如蟬翼,半透明,內裏血絲如河,緩緩流淌。人皮正面,十二道鬼神紋樣熠熠生輝:饕餮張口吞天,夔龍昂首吐雷,玄鳥振翅焚空……每一道紋樣都似活物,隨着血絲流動而明滅呼吸。
人皮中央,赫然是一個巨大的“兇”字,字跡由無數細小骷髏堆疊而成,骷髏空洞的眼窩裏,跳動着幽綠鬼火。
“殷商?”子卜龍鬚微揚。
人皮無口,卻發出萬千雜音,似哭似笑,似誦經似咒罵,最終匯成一句冰冷古音:“螭龍……你竟敢以凡胎困吾皮相?”
江隱終於開口,聲音自槐樹殘根處傳來,平靜無波:“皮相而已。你若真身在此,倒還值得我認真些。”
人皮猛地一抖,十二鬼神紋樣齊齊轉向江隱方向,眼窩中鬼火暴漲。饕餮紋張開巨口,噴出一道黑氣;夔龍紋昂首,吐出一道青雷;玄鳥紋展翼,灑下八道流火……十二道攻擊,裹挾着四幽最污穢的怨氣,如洪流般衝向槐樹殘根。
江隱卻未動。
子卜龍尾一掃,青光如幕,將所有攻擊盡數擋下。黑氣撞上青光,發出腐蝕之聲;青雷炸開,電蛇狂舞;流火灼燒,青光卻愈發瑩潤,如碧玉生輝。
“你擋不住太久。”人皮聲音更冷,“四幽百鬼,豈是一張皮能困住的?”
“誰說我要困住?”江隱輕笑,“我只等你——把它們全召出來。”
話音落,人皮驟然一滯。
彷彿被這句話戳中死穴,它表面血絲瘋狂奔湧,十二鬼神紋樣劇烈扭曲,竟開始彼此吞噬!饕餮吞夔龍,夔龍吞玄鳥,玄鳥吞風伯……轉瞬之間,十一道紋樣盡數消失,唯餘饕餮紋膨脹千倍,佔據整張人皮,巨口開合,似要擇人而噬。
“它瘋了?”葉霜華握緊劍柄。
“不。”昌明真人盯着那饕餮巨口,聲音發緊,“它在獻祭。用其他鬼神,餵養最強的那個——好掙脫封印!”
果然,饕餮紋巨口深處,浮現出一點猩紅。那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顆血色豎瞳,瞳仁中,竟映出一座森然殿宇——殿宇樑柱皆由白骨堆砌,屋頂懸着千盞人皮燈籠,燈火幽幽,照見殿中端坐的一尊帝影。帝影無面,唯有一頂十二旒白玉冕旒,在血光中緩緩轉動。
“飛劍帝號……”青雲失聲,“它真把那位召出來了?”
人皮饕餮巨口猛地張到極限,血色豎瞳射出一道血光,直貫蒼穹!
夜空被撕開一道裂縫,裂縫中,陰風怒號,萬鬼哭嚎。一隻枯槁巨手自裂縫中探出,五指如鉤,抓向槐樹殘根——那裏,江隱身形依舊模糊,唯有龍角微光,如兩點寒星。
就在此時,葉霜寒動了。
她未持劍,未結印,只將左手食指並中指,狠狠刺入自己右眼眶!
鮮血湧出,她卻恍若未覺,指尖蘸血,在虛空疾書。寫的是一個“鎖”字,筆畫如刀,每一劃都帶起一道紫焰,焰中浮現金色符文,正是《瑤光破軍劍典》最核心的“天關鎖魂印”。
字成,她將染血二指,重重按在槐樹殘根之上。
“以我血爲引,以我魂爲契,天關永鎮,鎖爾歸幽!”
紫焰“鎖”字離指飛出,迎向那枯槁巨手。字未至,先化作一道紫金光鏈,鏈環相扣,環環生光,光中浮現無數細小劍影,正是瑤光劍千萬次劈斬所凝的劍意烙印。
枯手觸鏈,頓時如陷泥沼,動作驟緩。血色豎瞳瘋狂閃爍,饕餮巨口發出刺耳尖嘯,人皮表面血絲暴湧,竟在光鏈上硬生生蝕出一道縫隙!
“還不夠!”青雲大喝。
葉霜寒卻笑了。
她右眼流血不止,左眼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一點紫星冉冉升起——正是瑤光星投影!她竟以重傷之軀,強行勾連本命星君,將星輝凝於左目,再借天關鎖魂印爲橋,引星力灌注光鏈!
紫金光鏈驟然暴漲,鏈身浮現北鬥七星虛影,第七星光芒最盛,化作一柄紫色小劍,劍尖直刺人皮中心那個“兇”字。
“破軍臨凡,天刑加身!”
小劍刺入“兇”字剎那,整張人皮發出一聲淒厲長嘯,如百鬼齊喑。饕餮紋劇烈抽搐,血色豎瞳寸寸龜裂,殿宇幻影轟然崩塌。那探出的枯槁巨手,自指尖開始,一節節化爲飛灰,隨風飄散。
人皮急速收縮,最終縮成巴掌大小,通體焦黑,唯有一個“兇”字尚存,卻已黯淡無光,字跡歪斜,如垂死掙扎。
子卜龍爪一探,青光裹住人皮,收入袖中。
院中恢復寂靜。
唯有葉霜寒單膝跪地,右眼血流如注,左手按在地面,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縫隙。她喘息粗重,卻仰起臉,望向槐樹殘根處,聲音嘶啞卻清晰:“龍君……封印之法,現在可以教我了嗎?”
槐樹殘根處,青煙嫋嫋升起,凝聚成江隱身形。他看着葉霜寒染血的側臉,看着她左眼中尚未散去的紫星餘輝,良久,才頷首:“可。”
他抬起龍爪,指尖青光流轉,凌空書寫。寫的不是符籙,不是咒文,而是七個字:
**角亢氐房心尾箕**
東方七宿之名,字字如龍,字字生風。
青光未散,江隱已轉身,龍影融入夜色,只餘一句話,隨風飄入衆人耳中:
“明日卯時,青羊宮。帶上你們的劍,還有……你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