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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你們可是要爲她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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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隱離了靈音寺後一路向西,在岸邊尋到一座草木掩映的荒島。

島不大,方圓不過二三裏,礁石嶙峋如犬牙交錯,海風穿石而過便會發出陣陣嗚咽聲。

江隱從袖中取出九雲鼎輕輕一晃,鼎口靈光一閃,便有兩道...

“不行。”

江隱吐出二字,龍吟未起,雲牀卻驟然下沉三寸,青霧翻湧如沸,山坳中白骨簌簌震顫,連地底深處蟄伏的腐屍蟲都齊齊僵住,觸鬚懸在半空,不敢動彈。

大鬼兇渾身一抖,肚皮上那張被封住嘴的鬼臉猛地抽搐,眼眶裂開兩道細縫,血絲如蛛網密佈。他下意識想後退,可雙腳陷進碎石與骨粉混成的泥裏,拔不出來;想開口,喉頭卻像被無形之手扼住,只餘嗬嗬之聲。

子卜卻未驚怒,只靜靜浮在半空,面孔虛實不定,彷彿一縷將散未散的燭煙。他凝視着江隱,瞳中無波無瀾,卻似有萬千甲骨殘片在暗處緩緩旋轉。

“龍君拒我,非因不信,亦非畏我。”子卜聲音平緩如舊,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因……你已見過陰司撤守之相。”

江隱龍眸微抬。

子卜繼續道:“七日前,酆都北門第三重陰牆自行崩塌,磚石未落,灰燼先升,升至半空,凝而不散,結作一隻倒懸之眼——眼仁漆黑,眼白泛青,瞳孔之中,映出的不是酆都街市,而是……殷墟祭壇。”

江隱尾尖輕輕一蜷。

此事他確曾親見。那日他巡遊幽冥邊緣,恰逢陰風捲起灰燼成眼,目光所及,竟見壇上青銅鼎腹銘文赫然——“癸巳,帝令卜貞:伐人方,吉?”字跡古拙獰厲,筆鋒猶帶血鏽。他當時便駐足良久,未敢靠近。因那鼎中無火,卻蒸騰熱氣;壇上無人,卻聞鼓聲隱隱,似從時間褶皺裏漏出的殘響。

子卜見他神色微動,便知自己未曾料錯。

“龍君既見此相,當知陰司非是退去,而是……潰退。”他聲音低了下去,如骨節錯位之響,“不是奉詔而返,是被推出來的。推它們走的,不是天命,不是律令,是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比陰司更老,比輪迴更沉,比‘四幽’二字本身還要早的存在。”

山坳忽靜。

連雷聲也停了。

天上雲層不再翻湧,雷光盡數收束,如蛇盤於螭龍脊背。風止,骨寂,連遠處青皮小鬼逃竄時撞落的枯枝,都懸在半空,未墜。

江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說的……是‘歸墟’?”

子卜頷首,卻不稱是,也不言否,只道:“歸墟二字,本非名號,乃殷人卜辭中一諱詞。凡遇不可言、不可測、不可度者,便以‘歸’代之,以‘墟’掩之。‘歸墟’合用,實爲‘當歸之處,已成墟壤’——意即:此地本應是終點,卻早已荒蕪千年;本該是盡頭,卻尚在生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兇那肥碩的肚皮,掃過其上鬼臉眼中尚未乾涸的血淚,最後落在江隱龍首之上。

“龍君可知,爲何周人要將我等打入四幽,而非斬盡殺絕?”

江隱未答。

子卜自問自答:“因四幽並非牢獄,而是……封印。一道以血脈爲引、以詛咒爲鎖、以八千載光陰爲熔爐的活體封印。我等商民墮入其中,並非受罰,而是被釘在了‘門’上——替他們擋着後面那扇不該開的門。”

話音未落,兇忽然悶哼一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雙手死死摳進骨粉,指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肚皮上的鬼臉卻在此刻緩緩張開嘴——不是嚎哭,不是咒罵,而是一聲極輕、極鈍的“咔”。

如朽木斷裂。

如銅鼎傾覆。

如……某根早已鏽蝕千年的軸,在此刻終於轉完最後一圈。

兇仰起頭,臉上汗珠混着灰土滾落,可那眼神卻變了。渾濁褪去,瞳孔深處浮起一層薄薄的青光,如青銅器剛出水時泛起的第一道冷釉。他開口,聲音粗嘎,卻字字清晰:

“我看見了。”

子卜倏然轉身。

江隱龍首微傾。

兇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那上面沒有傷痕,沒有血痂,唯有一道淺淡的紋路,蜿蜒如篆,形似一個被刀劈開的“商”字——上部是雙匕交疊,下部是倒懸的“口”,中間一道豎線,直貫而下,像一根刺穿喉嚨的骨簪。

“我夢見……青銅鼎在哭。”兇喃喃道,“鼎腹裂開,不是燒紅的銅汁流出來,是……眼淚。黑色的,粘稠的,一滴落進祭坑,坑裏就長出白骨;兩滴落進龜甲,甲上就裂出新兆;三滴落進我眼裏……我就看見了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他緩緩放下手,目光直視江隱:“龍君,你剛纔說‘不行’。可你沒看見——我肚子裏這張臉,不是我的。它是‘守門人’的殘念,是我族最後一位大巫臨終前,割下自己左眼,塞進我臍中封印的魂種。它不說話時,我在;它開口時,我在不在,我自己都不知道。”

子卜深深吸了一口氣,虛影微微晃動:“兇他……正在甦醒。不是靈智,是‘契’。殷商王族與天地立約之契,以身爲碑,以血爲墨,以命爲印。一旦契動,封印鬆動,四幽便不再安穩。”

江隱龍爪輕叩雲牀。

“所以你們要借道陽間,不是爲了逃,是爲了……歸位?”

“是歸位。”子卜糾正道,聲音陡然肅穆,“是‘復祀’。”

他袖袍一展,虛空中竟浮出三物:

一枚龜甲,甲面焦黑,裂紋如蛛網,紋路卻隱隱構成星圖;

一截斷骨,色如玄鐵,中空,內壁刻滿密密麻麻的“乙”字,每個“乙”字末筆皆拖出一線細長血痕;

還有一枚銅鈴,鈴舌已失,鈴身佈滿綠鏽,可當子卜指尖拂過,鏽斑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帝辛廿三祀,司命所鑄”。

江隱瞳孔一縮。

帝辛廿三祀,正是紂王在位第二十三年。而司命,乃殷商最高巫職,掌生死簿、通神明諭,非王室至親不可任。

子卜指尖點向銅鈴:“此鈴若響,非召鬼神,乃召‘時’。召回被周人篡改的年曆,召回被抹去的節氣,召回被焚燬的卜辭——召回我們本該擁有的‘時間’。”

“你們要重訂曆法?”江隱聲音微沉。

“不。”子卜搖頭,“我們要……重鑄‘時輪’。”

山坳驟然陰寒。

不是陰風所致,而是空間本身在收縮。地面白骨無聲化粉,空中懸停的枯枝寸寸龜裂,連江隱身下雲牀邊緣,都開始泛起細微的、琉璃般的裂痕。

子卜虛影忽明忽暗,聲音卻愈發清晰:“周人以‘天命’代‘神諭’,以‘德’代‘祀’,以‘禮’代‘契’。他們砍掉神樹,填平祭坑,把龜甲燒成灰,把銅鼎熔成錢。可他們忘了——時間不是繩子,是青銅鼎裏的湯。煮久了,渣滓沉底,清湯在上。但他們把鼎砸了,湯灑了,卻以爲自己端走了整鍋。”

他看向江隱,一字一頓:“龍君,你既修螭龍真法,當知龍生九子,各司其職。你司水雲,主雷雨,可曾想過——誰司‘時’?”

江隱龍首微垂,鱗片泛起幽光。

“夔龍司鼓,應龍司雨,囚牛司樂……”子卜輕聲道,“而饕餮司‘食時’,蒲牢司‘鳴時’,椒圖司‘閉時’。可最古之龍,司‘蝕時’——蝕者,消融也,更迭也,吞吐晝夜之機。此龍早已失傳,只在甲骨殘片中留下一象形:口含日月,尾纏紀年。”

他指向兇肚皮上那張鬼臉:“它不是蝕時之龍的殘魄所化。它不說話,是在等‘鍾’響。”

“什麼鍾?”

“酆都東嶽大殿,鎮殿十二銅鐘之一。”子卜目光灼灼,“鍾名‘戊’,取自天幹之終,亦爲殷商紀年之始。周人奪鍾後,以金箔封其音,埋於地脈之下,欲使其永世喑啞。可最近……它開始震動了。”

江隱龍爪一緊。

他當然知道。三日前,他巡至幽冥東北角,忽覺地脈搏動異常,循跡探查,竟見一道青氣自地底裂縫中逸出,形如龍鬚,纏繞鍾鈕——那鍾鈕上,赫然刻着一個被鑿去一半的“戊”字。

子卜見他神色,便知無需再證。

“龍君,你拒絕的不是一羣青皮小鬼。”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青銅器冷卻時的餘震,“你拒絕的,是一個正在復甦的‘紀元’。若你執意攔阻,四幽封印必破,屆時溢出的不是鬼物,而是……‘被遺忘的時間’。那些被周人焚燬的卜辭會重新顯形於竹簡背面,那些被篡改的節氣會在今人夢中反覆更迭,那些被抹去的祖先名字,會一夜之間出現在千萬人家的族譜空白處——而所有記得這些的人,都會瘋。”

他停頓片刻,望向兇。

兇正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那道“商”字烙印,正緩緩滲出一縷青煙,煙中似有無數細小人影在跪拜、舞蹈、獻祭。

“可若你允我等借道……”子卜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如熔銅入模,“龍君,你將得到的,不是巫祭之術,不是血食祕法,而是——‘時契’。”

“何謂時契?”

“以龍君之真形爲印,以殷商之紀年爲文,以四幽殘存之魂爲墨,共鑄一契。”子卜抬起手,虛影中浮出一道淡金色符籙,其形非篆非隸,似鼎紋,似骨刻,似雷紋,又似龍鱗排列,“此契一成,龍君便不再是‘螭龍真君’,而是‘時螭’——司時之螭,掌蝕之龍。你將真正洞悉雷法本源:所謂‘聲發雷震’,非是聲響震天,而是‘時間震顫’;所謂‘萬類雲從’,非是羣仙聽令,而是‘萬類隨歷而生’。”

江隱久久未語。

雲牀已裂開第七道紋路,青霧漸稀,露出底下翻湧的濁氣。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沉悶鐘響——不是來自酆都,而是從兇肚皮深處傳來,嗡鳴如鼓,震得他肥肉亂顫。

兇忽然抬頭,咧嘴一笑,那笑容既憨且獰,既癡且慧,竟叫人分不清他是醒了,還是更沉地睡去了。

“龍君……”他撓了撓肚皮,鬼臉在他掌心蹭了蹭,發出幼獸般的呼嚕聲,“你聽,鍾在叫我。”

江隱龍眸深處,星流驟然加速。

他看見了。

在兇瞳孔倒影裏,在子卜虛影背後,在雲牀裂痕之中,在自己每一片逆鱗之下……無數個“此刻”正層層疊疊鋪開,如青銅鼎內蒸騰的湯氣,如龜甲上蔓延的裂紋,如銅鈴鏽斑剝落處露出的古老銘文。

每一個“此刻”,都站着一個不同的兇。

有的兇在祭壇上割腕放血;

有的兇在戰場中揮鉞斬旗;

有的兇在竹簡上刻下第一個“商”字;

有的兇正躺在山坳青石上,鼾聲如雷。

而所有這些“兇”,都在同一瞬,抬起頭,望向他。

江隱緩緩舒展龍軀,十一丈青螭之身騰空而起,雲霧盡散,露出生生不息的雷霆本相。他並未化人,亦未開口,只將右爪緩緩抬起,懸於兇頭頂三尺。

爪尖一點青光,如豆,如星,如初生之芽。

子卜虛影微微顫抖,聲音幾近哽咽:“時契……可鑄?”

江隱龍首微點。

那點青光驟然炸開,化作漫天細碎光塵,如雪,如灰,如青銅鼎中未燃盡的祭香餘燼。光塵飄落,覆上兇額頭、肩頭、肚皮、腳踝——所觸之處,皮膚皸裂,血肉翻卷,卻不見痛楚,只有一道道青金色紋路自裂口深處浮現,蜿蜒如河,奔湧如電,最終匯聚於肚皮中央,那張鬼臉眉心。

鬼臉雙眼驀然睜開。

這一次,眼中沒有血淚,沒有哀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青——青如遠古潭水,青如未開天時的混沌,青如第一縷被祭火映亮的青銅光澤。

它張開嘴,無聲開合。

江隱卻聽見了。

不是聲音,是“時”的震顫。

——“契成。”

剎那間,山坳地脈轟鳴,白骨盡化齏粉,青石板上浮現出巨大篆文,字字如鼎,句句如鍾:

【時螭司蝕,商契爲憑。四幽未裂,陽路已開。】

風起。

不是陰風,是帶着草木清氣的巽風。

雲來。

不是劫雲,是卷着桃夭杏雨的祥雲。

遠處,一隻青皮小鬼探出腦袋,怯生生叼來一朵野山茶,放在兇腳邊。

兇低頭看了看,咧嘴一笑,伸手摘下,插在自己油膩膩的耳後。

子卜長長吐出一口氣,虛影終於開始緩慢消散,如墨入水,如煙歸山。消散前最後一刻,他望向江隱,嘴脣微動,無聲道:

“謝……時螭。”

江隱未答。

他只是垂眸,凝視着兇耳後那朵山茶。

花瓣潔白,蕊心一點嫩黃。

而在那嫩黃花蕊深處,一粒微不可察的青銅鏽斑,正悄然融化,滲出一點青色的、溫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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