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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碎丹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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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隱正要離去尋一僻靜處審問孟淵與清月。

龍軀方動,雲氣舒捲之間,他便自高處望見島上靈音寺寺後一處竹林旁立着一道灰衣人影。

定睛一看,那裏是個中年僧人。

身形清瘦,脊背佝僂,面色發黃,...

風過處,桃樹搖曳,落英如雪,卻未凋零。

那七色寶光所化桃樹非是凡物,乃子卜以壬水爲根、雲霧爲枝、雷鳴爲蕊,在神魂純陽照耀之下凝就的“鎮魂蟠桃”。此樹一出,周遭陰冥之氣驟然凝滯,連那自四幽深處吹來的怪風也似被無形繩索縛住,嗚咽聲中竟帶出幾分遲疑。

江隱龍眸微眯,琥珀色瞳仁裏倒映着風中翻湧的血霧——濃得發黑,腥得刺骨,卻偏偏在靠近桃樹三尺之時,如沸湯潑雪般嗤嗤消散。血霧邊緣泛起焦黃卷曲之痕,彷彿被烈日曬乾的枯葉,簌簌剝落,露出其下灰白如紙的虛無底色。

他忽然開口:“你這風,不是風。”

殷商正掐訣催風,聞言指尖一頓,風勢略滯。

江隱龍尾輕擺,雲牀隨之浮升三寸,聲音沉緩如古鐘撞響:“風者,動也,生也,鼓盪天地之氣也。可你這風,只知蝕、腐、朽、滅,連‘動’字都失了筋骨。它不吹草木,不拂山崗,不卷流雲,不渡亡魂——它只吹向‘存在’本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鬼皮上風伯手中白囊:“你借的是風伯之形,卻忘了風伯司八方之氣,調四時之序。你把一位執掌天地呼吸的神祇,硬生生煉成了一柄剜心剔骨的屠刀。”

殷商面色驟青,喉結上下滾動,卻未反駁。

倒是那張懸於半空的鬼面——子卜所化的虛影,忽而輕輕顫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靜靜望着江隱,眼神複雜難言,像在看一個闖入祭壇的稚子,又像在看一尊突然睜眼的青銅神像。

江隱卻不看他,只將視線重新投向大鬼兇。

那隻青皮小鬼早已癱在白骨地上,渾身血肉外翻,卻不敢嘶喊,只把臉死死埋進臂彎,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他肚皮上那張鬼臉已被江隱封住,此刻只餘一道淡紅咒印,如胎記般浮在慘白皮肉之上。

“兇。”江隱喚道。

小鬼兇猛地一顫,頭也不敢抬,只從指縫裏漏出一聲嗚咽。

“你怕什麼?”

“……怕靈走。”他聲音細若遊絲,“靈一走,我就……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記得餓、冷、疼……還有……還有那個洞。”

“哪個洞?”

“肚子裏的洞。”他抬起一隻血糊糊的手,顫巍巍按在自己腹上,“靈說,那是我們被撕開的地方。是從前……從前有個很大的門,被人用骨頭釘死了,釘的時候流了好多血,血變成黑的,黑的變成灰,灰掉進洞裏,就長出了這張臉。”

江隱沉默片刻,忽而低首,龍口微張,吐出一縷青白霧氣。

那霧氣不散不凝,落地即化作一泓清水,清可見底,水面倒映着天光雲影,更映出大鬼兇驚惶扭曲的臉。

“喝一口。”

小鬼兇怯怯抬頭,見江隱並無惡意,猶豫再三,終於伸出舌頭,小心翼翼舔了一下水邊。

剎那間,他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如針尖。

水中倒影並未隨他動作晃動,反而自行浮現一幕幻象——

荒原,焦土,斷戟橫陳。一羣衣衫襤褸的人跪在龜裂的大地上,仰頭望着天空。天上沒有太陽,只有一道橫貫天穹的巨大裂口,漆黑如淵,邊緣泛着暗金紋路,像是被某種巨力生生撕開的傷口。裂口之中,無數人影墜落,無聲無息,如雨點般砸入大地,濺起的不是塵土,而是灰白色的霧。

霧中隱約有哭聲,卻聽不真切;有呼號,卻辨不出字句;有掙扎,卻不見肢體——只有一張張臉,在霧中浮沉、潰散、重聚、再潰散……

小鬼兇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雙手死死摳進白骨地面,指甲崩裂,鮮血淋漓。

“那是……那是……”他嘴脣哆嗦着,忽然嘶吼出一個音節,“——甲!”

不是甲乙丙丁的甲,而是“甲骨”的甲,是“甲冑”的甲,是“甲子”的甲。

是商之始祖,上甲微。

水中幻象應聲而變——裂口邊緣,一道身影緩緩升起。那人披獸皮,戴鹿角冠,手持一柄骨杖,杖首刻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他仰頭望向裂口,不悲不怒,只將骨杖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如大地心跳。

裂口邊緣的暗金紋路驟然亮起,化作一道道篆文,竟是無數甲骨刻辭——“王佔曰:吉”、“癸酉卜,爭貞:今夕有祟?”、“乙未卜,㱿貞:旬亡禍?”……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如鎖鏈般纏繞裂口,將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死死勒住。

小鬼兇猛地嗆咳起來,噴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化作一枚枚細小龜甲,甲上隱隱有紋。

“你看見了。”江隱聲音極輕,“那不是詛咒,是封印。”

子卜的鬼面劇烈波動了一下,聲音第一次真正失了從容:“……封印?”

“周人確施了咒。”江隱龍爪輕點水面,幻象隨之碎裂,化作點點銀光,“但那咒,本意並非囚禁,而是鎮壓。”

他琥珀色的豎瞳緩緩轉向子卜:“你們以爲自己是被放逐的罪民,卻不知當年真正被放逐的,是裂口之後的東西。”

子卜怔住。

江隱繼續道:“《逸周書·世俘》有載:‘武王遂徵四方,俘馘億有十萬七千七百七十有九……’可你可知,這十萬餘俘,其中九成以上,並非活人?”

他停頓片刻,任陰風捲過耳畔,才緩緩道:“是‘屍’。是被裂口溢出之氣侵蝕後,尚存一絲殘魂的‘行屍’。周人不敢殺,因一殺便散,散則濁氣反噬;不敢焚,因火引風,風助裂口擴張;不敢埋,因地脈通幽,反成其巢穴。唯有一法——以血爲墨,以骨爲筆,以商之甲骨文爲鎖,將裂口連同其中污穢,一同封入九幽最底層。”

“而你們……”江隱目光掃過子卜,掃過大鬼兇,掃過那張鬼皮上密密麻麻的帝號,“你們是守門人。”

子卜如遭雷擊,虛影猛地一晃,幾乎潰散。

“守門人?”

“不錯。”江隱頷首,“殷商甲骨,非是佔卜之具,實爲鎮壓之鑰。每一道刻痕,都是封印一道裂隙;每一句卜辭,都是加固一層禁制。你們血脈中殘留的巫祭之力,不是用來詛咒陽世,而是用來維繫這封印不崩。你們在四幽中遊蕩、繁衍、退化,看似混沌無序,實則本能驅使,不斷以濁氣爲食,以怨念爲薪,默默修補着裂口邊緣滲出的每一道細微縫隙。”

大鬼兇忽然抬起頭,臉上淚血混流:“那……那靈呢?靈是誰?”

江隱看向那張鬼面:“你一直自稱子卜,可你真的只是‘卜’嗎?”

子卜沉默良久,虛影緩緩低頭,彷彿在凝視自己透明的雙手:“……我不是卜。”

“我是甲。”

話音落下,他整張鬼面驟然褪去所有血色,化作一片溫潤玉白,表面浮現出細密清晰的龜甲紋路。紋路中央,一點硃砂緩緩暈開,如初生朝陽,又似未乾血跡。

“上甲微之後,第一代守門人。”子卜的聲音變了,不再低沉,不再急切,而是帶着一種遠古青銅器般的厚重與蒼涼,“我奉帝命,率族人鎮守裂口。帝崩前賜我一物——”

他張開雙臂,鬼面玉白之軀上,赫然浮現出一幅巨大圖騰:一隻玄鳥銜着一枚龜甲,龜甲之上,刻着兩個古奧大字——

【守】、【契】

“守契。”江隱輕聲道,“原來如此。”

子卜緩緩點頭:“周人毀廟宇,焚典籍,斷祭祀,卻不知他們燒掉的,只是表象。真正的契約,在血脈裏,在骨頭上,在每一次心跳的間隙,在每一次呼吸的盡頭。我們忘記名字,忘記語言,甚至忘記自己爲何而活……唯獨記得一件事——不能讓那東西出來。”

他忽然抬手,指向鬼皮上那個碩大兇字:“你看這字。外部凵爲坑穴,內部乂爲荊棘。世人皆解爲兇險之地,可你可知,最早刻下此字的甲骨,是在何處出土?”

江隱不答,只靜靜看着他。

“在殷墟宗廟遺址最底層。”子卜聲音低沉如地脈震動,“那是一塊殘碑,碑文只餘二字——‘守兇’。兇,非指災厄,乃指‘兇穴’,即那道裂口。我們守的,從來就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整個陰陽的邊界。”

陰風忽然靜了。

連那呼嘯怪風,也悄然止息,只餘白霧在鬼皮周圍緩緩流轉,如同遲疑的潮汐。

大鬼兇怔怔望着子卜,又低頭看看自己腹上那張被封印的鬼臉,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極傻,極真,極痛。

“原來……我不怕洞。”他喃喃道,“我是……洞的牆。”

子卜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憤怒,無哀求,無算計,只有一片澄澈如初春冰河的平靜。

“龍君。”他深深一揖,玉白鬼面上,龜甲紋路熠熠生輝,“若你所說爲真,那麼我等,懇請龍君……助我們,重歸守契之位。”

江隱龍鬚輕揚,雲牀微微浮動。

他沒有立刻答應。

而是抬起右爪,指尖凝出一滴水珠。

水珠晶瑩剔透,內裏卻非空無一物——有山川倒影,有市井炊煙,有孩童奔跑,有老農彎腰,有漁舟唱晚,有書院琅琅,有藥香嫋嫋……萬千人間氣象,盡在一滴水中流轉不息。

“此乃我所護之界。”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非是私產,亦非禁地。若你等願守,便來守。若你等願護,便來護。不必借道,不必洗濁,不必獻祭——只需記住,你守的不是某朝某代的江山,而是這水珠裏,每一個不願消失的晨昏。”

子卜久久佇立,玉白鬼面映着水珠微光,竟似有淚光浮動。

他忽然解下腰間一枚青玉符——非金非石,溫潤如脂,上刻玄鳥銜甲,背面陰刻二字:【守契】。

他雙手捧符,高舉過頂,向着江隱,向着那滴水珠,向着整個陰冥深處,深深叩首。

額頭觸地之聲,清越如磬。

就在這一瞬,異變陡生!

大鬼兇腹上,那張被封印的鬼臉猛地睜開雙眼——不再是血淚縱橫,而是兩汪澄澈深潭,潭中倒映着水珠裏的萬千人間。

他張開嘴,卻未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一道極淡、極細、極韌的銀線,自他口中緩緩延伸而出,如絲如縷,如誓如契,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江隱龍爪上那滴水珠。

水珠微微一顫,漣漪輕漾。

漣漪之中,萬千人間景象,竟悄然多了一抹青影——一個肥碩憨厚的青皮小鬼,蹲在溪邊,正笨拙地用草莖編着一隻蚱蜢。蚱蜢腿腳歪斜,卻活靈活現,翅膀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江隱垂眸,看着那抹青影,許久,龍尾緩緩垂落,輕輕點了點。

雲牀之下,白骨大地無聲震顫。

遠處,陰冥深處,那道被遺忘千年的裂口邊緣,一道極淡的金線,正緩緩亮起,如初生之芽,破開亙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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