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一聽清月已死,當場亂作一團。
“好大的膽子!清月仙子何等人物,怎會與魔道妖人攪在一處!”
“孽障!休要污了仙子清白!”
“孽龍,你膽敢傷仙子一根毫毛,我定要你血肉來償!”
...
青雲道士話音未落,山坳盡頭忽有異響。
不是那冥河方向——灰霧翻湧如沸,濁浪自地底倒卷而上,竟在半空凝成一道丈許寬的漆黑水幕。水幕之中,無數面孔浮沉起伏,皆是枯槁慘白、雙目空洞,脣齒開合卻無聲,唯見喉管撕裂、舌根翻卷,似在承受永世不得言說之刑。水幕邊緣,絲絲縷縷的幽光遊走如蛇,所過之處,連空氣都泛起漣漪般的褶皺,彷彿空間本身正在被緩慢蝕穿。
子卜瞳孔一縮,龍尾倏然繃直,雲牀震顫:“冥河逆流?!”
青雲道士亦面色驟變,拂塵急揮,三道青符自袖中飛出,凌空燃盡,化作三圈淡金光輪懸於頭頂,護住神魂不被陰氣侵染。他聲音低沉:“不是……不是尋常逆流。這是‘銜尾之淵’現相——四幽最底層,九曲冥河本源之眼,被強行撬開了一個口子。”
子卜聞言,琥珀色龍眸深處陡然燃起兩簇幽藍火苗。他未動,但整片山坳的壬水殘流忽然靜止,繼而如受敕令般齊齊仰首,水珠懸停半空,每一滴中,皆映出方纔水幕裏的一張臉。千百張臉,千百雙空洞的眼,齊刷刷望向那道黑水幕。
“銜尾之淵……”子卜緩緩開口,聲如寒潭擊石,“傳說中,那是盤古臍帶所化,混沌初分時,天地未明、陰陽未判之際,一截未墜入輪迴的‘原初之滯’。陰司當年以十二重鎖魂陣鎮壓其上,又以‘斷甲骨’爲楔,將殷商遺民與魔神共錮其中——原來,那鬼皮,不只是封印,更是鑰匙。”
青雲道士手指微顫,掐訣默算,額角沁出細汗:“若銜尾之淵真開一線……則四幽所有封印,皆成虛設。那些魔神,非是沉睡,而是被‘滯’在生死之間,只待一口陽氣破障,便可借勢重生。”
話音未落,黑水幕中忽有一物緩緩浮出。
非人,非獸,非鬼,非神。
它通體如墨玉雕成,形似人立,卻無頭無面,唯在頸項斷裂處,密密麻麻生着三百六十枚倒生鱗片,每一片鱗下,都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甲骨文——不是殷商帝號,而是早已失傳的“巫祝禱辭”,字字帶血,筆畫扭曲如活物蠕動。
它雙手垂落,十指纖長,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渾濁發黃的泥漿。泥漿落地即散,化作無數細小的“人俑”,高不過寸許,赤身裸體,面容模糊,卻齊齊朝着子卜的方向,深深跪拜。
“叩——”
第一聲,如陶罐碎裂。
“叩——”
第二聲,如青銅鐘鳴。
“叩——”
第三聲,山坳內所有殘存的鬼物屍骸——無論被壬水焚盡的焦骨,還是被怪風撕碎的殘肢——竟同時抬起,骨骼咔咔作響,拼湊成歪斜的人形,朝着那無面之物,重重叩首。
子卜龍爪悄然收緊,雲牀之下,隱有雷音滾動。
青雲道士拂塵猛甩,一道清光直射那泥漿人俑:“此乃‘禱俑’!上古巫祭以活人塑泥爲俑,灌入巫祝禱辭,再以心尖血飼之。禱辭成,俑即活;俑拜誰,誰便承其‘願力’——可奪天命,可篡因果,可令死人復語,令亡魂反噬生者!”
子卜冷笑:“願力?我修的是順天應人之道,天命尚且不爭,何懼爾等妄禱?”
他話音未落,那無面之物頸項處三百六十枚鱗片,忽然齊齊翻轉!
鱗下甲骨文瞬間亮起,血光迸射,匯成一道粗逾水桶的猩紅光柱,直貫雲霄!
光柱所照之處,天穹竟如琉璃般寸寸龜裂——裂紋之內,並非虛空,而是翻騰滾動的、濃稠如膠質的暗金色混沌之氣!那氣中,隱約有巨影遊弋:一角如山,一爪似嶽,一須若江,一目開闔間,日月明滅!
“祖龍之影!”青雲道士失聲驚呼,腳下踉蹌退了三步,拂塵柄竟被震得寸寸崩裂,“它在召引……銜尾之淵深處,還鎮着一條未死的……真龍殘魄!”
子卜龍軀猛地一震,琥珀色龍眸驟然收縮如針。
不是恐懼,是震怒。
是血脈深處,源自太古洪荒的、被冒犯的震怒。
他尾巴一掃,雲牀崩解,壬水洪流不再奔湧,反而急速內斂,盡數沒入他龍軀鱗甲縫隙。剎那之間,他周身鱗片由青轉玄,由玄轉金,最後竟泛出一種溫潤如玉、內蘊雷霆的琥珀光澤——正是當年太湖引水北上時,被天地水元循環之勢淬鍊出的“壬水真形”本相!
“好。”子卜一字出口,山坳萬籟俱寂。
他龍首昂起,不看那無面之物,不看銜尾之淵,不看漫天裂痕,只望向那混沌氣中遊弋的祖龍殘影,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你既喚它,我便斬它。”
青雲道士臉色煞白:“不可!那殘魄雖無神智,卻是真龍精魄所化,沾之即染龍煞,觸之即墮劫數!你若斬它,必遭反噬,輕則修爲盡毀,重則……龍魂散佚,永墮冥河!”
子卜龍爪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桃核——通體赤紅,表皮虯結如龍紋,內裏卻溫潤生光,隱隱有桃枝脈絡搏動,與他尾椎處那截桃枝遙相呼應。
“度朔仙桃,生於鬼門關前,陰極之地結純陽之果。”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雷,“它能燒盡我神魂中的石性、人慾、雜念、執著……卻燒不盡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龍眸中琥珀色火焰熊熊燃燒:“燒不盡——我身爲螭龍,護佑水脈、澤被蒼生的‘願’。”
話音未落,桃核驟然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其輕微、卻令整個山坳空間爲之顫抖的“啵”。
桃核碎裂,化作漫天赤金色光塵,如春雨般無聲飄落。光塵所及,那些叩首的泥漿人俑動作一僵,隨即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早已乾涸龜裂的陶土本相;黑水幕邊緣的幽光如遇烈陽,嘶嘶消散;連那混沌氣中遊弋的祖龍殘影,也似被無形絲線扯住,動作驟然遲滯。
子卜龍爪一握,漫天赤金光塵盡數迴流,凝於爪尖,化作一柄三尺短劍——劍身非金非玉,乃是由最純粹的壬水真形、最熾烈的純陽桃炁、以及他龍魂深處那一道不滅之願,三者熔鑄而成!
劍名,不爭。
不爭天命,不爭神通,不爭長生——唯爭一諾。
他龍軀橫空,不劈不斬,只是將“不爭”劍,輕輕點向自己左胸。
劍尖刺入龍鱗,無聲無息。
一滴血,順着劍脊蜿蜒而下。
那血,非赤紅,而是幽藍中泛着金芒,如最深的海,又似最亮的星。
血珠離體剎那,山坳內所有壬水殘流、所有懸浮水珠、所有被怪風撕碎後尚未散盡的陰氣水汽……全部瘋狂湧來,匯入那滴血中!
血珠暴漲,化作一顆拳頭大的幽藍金心,靜靜懸浮於子卜龍爪之上。
心之一側,有桃枝虛影搖曳;心之另一側,有壬水漩渦緩緩旋轉;心之正中,則是一道微不可察、卻堅韌如絲的赤金光芒——那是他的願。
青雲道士怔住了,拂塵碎片從指間簌簌滑落:“……以身爲鼎,以血爲引,以願爲薪,煉……煉心爲器?這已不是水行法術,這是……這是……”
他喉頭滾動,終究未能說出那個詞。
因爲就在此時,子卜動了。
他龍軀化作一道幽藍金虹,不攻無面之物,不劈黑水幕,不斬混沌氣——而是徑直撞向那道被強行撬開的、銜尾之淵的裂口!
轟——!!!
沒有聲音。
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自裂口中心轟然炸開!
黑暗如墨汁潑灑,所過之處,黑水幕凍結成灰白色的脆殼,隨即寸寸剝落;泥漿人俑化爲齏粉;無面之物頸項鱗片齊齊崩飛,甲骨文血光熄滅;連那混沌氣中遊弋的祖龍殘影,也被黑暗吞沒一半,發出一聲沉悶如遠古大地開裂的哀鳴!
子卜的龍軀,在黑暗中心,已然不見。
唯餘那顆幽藍金心,懸浮於裂口正中,靜靜搏動。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擴散開來。
波紋所至,凍結的灰殼融化,化作清澈泉水,汩汩流淌入地;剝落的齏粉聚攏,重新塑爲人俑,卻不再叩首,而是緩緩站起,雙手合十,面朝東方,如農人祈雨;那祖龍殘影被吞沒的半邊身軀,竟在波紋撫過之後,緩緩褪去混沌之色,顯露出溫潤如玉的龍鱗紋理,其眼眸睜開,不再是暴虐兇戾,而是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悲憫的澄澈。
青雲道士呆立原地,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了。
那顆心,不是在攻擊,不是在鎮壓,不是在封印。
是在……清洗。
清洗被滯留三千年的怨氣,清洗被扭曲三千年的願力,清洗被污染三千年的龍煞。
清洗一切因“滯”而生的畸變。
這哪裏是斬龍?這是……渡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一世。
黑暗緩緩退去。
銜尾之淵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灰霧重歸平靜,冥河濁浪沉入地底,再無一絲異動。
幽藍金心緩緩縮小,最終化作一點微光,沒入子卜眉心。
龍軀重現。
他懸於半空,龍鱗黯淡,氣息微弱,左胸處一道淺淺的爪痕,幽藍金光正絲絲滲出,緩慢癒合。他琥珀色龍眸略顯疲憊,卻澄澈依舊,甚至比從前更添一分難以言喻的溫潤。
山坳死寂。
唯有清泉叮咚,自新裂的石縫中湧出,匯成細流,蜿蜒向遠方。
子卜低頭,望着自己爪中那枚已失去所有光澤、徹底化爲普通桃核的殘骸,輕輕一吹。
桃核化爲飛灰,隨風而去。
青雲道士這才如夢初醒,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溼潤的泥土上:“江隱……不,關丹道友!貧道……貧道今日方知,何謂‘真君’!”
子卜微微搖頭,龍爪一揮,一股柔和力量託起青雲道士:“道友不必如此。我非爲顯聖,亦非爲證道。只是……”
他目光掃過山坳中新生的清泉,掃過那些安靜佇立、面朝東方的人俑,掃過遠處天邊,一道正悄然驅散陰霾的、溫煦的晨光。
“只是水脈既動,便容不得濁滯。既見污,便須清之。”
他聲音很輕,卻如清泉入耳,滌盪心塵。
青雲道士渾身一震,眼中熱淚終於滾落。
他明白了。
這世間所謂“真君”,從來不是高踞雲端、受萬民香火的神祇。
而是當濁流暗湧、陰霾蔽日之時,有那麼一道身影,不避鋒鏑,不懼反噬,以身爲器,以願爲薪,默默俯身,濯洗這萬里山河、無盡蒼生的……一捧清水。
子卜龍軀緩緩升空,雲氣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託起他疲憊卻挺拔的身形。
臨去之前,他龍眸最後一次投向冥河方向,聲音低沉,卻如洪鐘大呂,響徹山坳:
“子卜,記住了——”
“九幽之下,魔神未死,只是沉睡。”
“殷商遺民,怨氣未消,只是……尚未聽見清泉之聲。”
“你等若再以怨報怨,以滯破滯……”
他頓了頓,龍爪凌空一劃。
一道幽藍金光,如利劍劈開厚重雲層,直指天心。
“下一次,我便不再渡你。”
雲氣翻湧,龍影杳然。
山坳之中,唯餘清泉潺潺,人俑靜立,以及青雲道士久久未曾平復的、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緩緩起身,拾起地上拂塵殘柄,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水汽的、無比清冽的空氣。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踏着新生的溪流,走向山外。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返回龍門山,將今日所見、所聞、所悟,一字不漏,稟告師尊馬元真。
因爲真正的劫數,從來不在九幽之下。
而在人心深處。
那顆被滯留了三千年的、不肯相信清泉尚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