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長青島,苦修大半年。
這一年不知不覺便過去了。
長青殿中央。
李平盤膝而坐,意識看向第二灰島上的盤龍木。
微一感應,他發現這株神木生長年份已然達到萬年,進入了成熟期,品階則...
天雷宗晁軒的聲音一出,李平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那聲音依舊帶着三分雷霆餘韻,低沉、沙啞,卻如金鐵交鳴般鏗鏘有力,彷彿每一字出口,都裹挾着一絲尚未散盡的劫雷氣息。他雖未露面,但那一道裹着淡青色電弧的傳音,已如利刃般刺破拍賣場內嘈雜人聲,直抵李平耳畔——不是針對他,卻偏偏讓李平心頭一凜。
四十年前,寒翠湖畔,晁軒手持九霄雷印,引動三重紫霄雷劫欲煉化李平;而李平不過築基後期,靠《四劫真靈聖典》殘篇中一道“匿形劫氣”之法,借雷雲遮蔽身形,在最後一瞬反手奪走其本命煉丹爐“玄溟鼎”,更順手捲走半爐未成的九轉玄雷丹。事後晁軒暴怒追襲三百裏,卻被李平提前佈下的七十二枚癸水陰雷連環炸塌三座山頭,硬生生拖到雷劫餘威消散,最終只得含恨折返。
此事在西荒修真界流傳甚廣,被稱作“寒翠奪鼎案”,連仙盟緝事堂都曾懸賞千枚高階靈石通緝“盜鼎賊”,畫像上赫然題着“疑似散修燕不平,溫潤如玉,左眉尾有痣,擅隱息、精丹道、疑修《玄冥訣》殘卷”。
可如今,畫像上那人正坐在角落陰影裏,滿臉絡腮鬍,虯筋盤結,腰闊肩寬,一身粗布短打,袖口還沾着幾點灰白藥渣,活脫脫一個常年混跡丹坊底層的煉藥糙漢。連他自己照過銅鏡,都險些認不出這具皮囊。
李平緩緩吐納一口,將胸中那點舊日漣漪壓回識海深處。
他不怕晁軒認出自己——《四劫真靈聖典》所載“劫相易容術”,非但改容換貌,更可扭曲靈機脈絡、封禁神魂波動、連體內靈力運行軌跡都模擬成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功法韻律。就連元嬰修士以神識掃來,也只覺此人靈根駁雜、經脈淤塞、丹田渾濁,分明是個卡在結丹初期三十年不得寸進的老油條,連探查都懶得深入。
他怕的是……晁軒若真認出了他,不會當場翻臉。
以晁軒今日元嬰初期修爲,又出身天雷宗這等老牌魔道大宗,絕不會在天道城內與一名“結丹中期散修”當衆撕破臉。他只會暗中記下“雄小海”三字,待拍賣會結束、李平離城之後,悄然綴上,尋一處無人荒嶺,佈下九重雷獄大陣,再祭出本命雷印,將其鎮殺於萬雷之下,奪回玄溟鼎,順便將這數十年憋屈盡數傾瀉。
這纔是真正致命的危險。
李平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緩慢,似在敲打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丹方火候。
他忽然想起當年奪鼎之後,在玄溟鼎腹內夾層發現的一張泛黃符紙——上面以硃砂與雷髓混合書寫着七行小字:“周天星鬥幡,主杆需採北鬥七星之氣凝鑄,輔以隕鐵爲骨、磁石爲脈、赤蛟逆鱗爲引……唯缺‘龍脊’一節,須萬年銀龍木承其重、鎖其勢、鎮其躁。”
當時他只當是某位前輩煉器師隨手所記,未曾深究。
可此刻再聽臺上老者介紹銀龍木“重逾百萬斤”“根系宛若龍鬚”“盤繞真龍氣息所養”,又見晁軒竟對天外隕鐵志在必得,李平後頸汗毛悄然豎起。
這根本不是巧合。
銀龍木與天外隕鐵,本就是一對煉製周天星鬥幡的共生材料。前者鎮壓陣眼、承載星辰之力,後者牽引地磁、勾連周天星軌。而“赤蛟逆鱗爲引”一句,恰恰印證了他此前爲赤蛟謀劃本命法寶的方向——並非火攻,而是力壓!
李平垂眸,右手拇指悄然摩挲着左手食指第二指節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痕,是當年被玄溟鼎鼎沿灼傷所留。疤痕早已癒合,卻始終殘留一絲微不可察的雷意,每逢陰雨或雷雲聚集,便會隱隱發燙。
他不動聲色,抬眼望向最高處第七間包廂。
簾幕低垂,但李平以破妄金瞳一絲餘光掃去,只見簾縫間垂下一縷青絲,末端微微晃動,似有人正以指尖纏繞。
不是晁軒。
晁軒雷火剛烈,氣息如刀,絕不會用如此柔緩動作。
那是……結嬰靈?
李平心頭一動。
她果然來了。
就在他目光掠過包廂剎那,第七間簾幕忽地輕揚半寸,一道清冷如霜的目光倏然射來,不帶敵意,亦無試探,只如古井映月,澄澈、平靜,卻又洞穿一切僞裝。
李平神色未變,甚至未收回視線,只是將手中一枚早備好的清心丹含入口中,舌尖微壓,丹丸碎裂,清涼之意直衝百會。
那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三息,隨即收了回去。
簾幕復垂。
李平卻在心中無聲冷笑。
清心丹不是爲壓驚,是爲壓住破妄金瞳本能反撲——方纔那一眼,結嬰靈竟似察覺了他窺探,反向催動了一絲極細微的神識漣漪,如石子投入靜水,專爲激盪他雙目深處那抹金芒。
她修爲未至元嬰,神識卻已凝練如實質,竟能隔空擾動他人靈目異能。
此女……比他預估的更難纏。
拍賣臺上,老者已取出第三件壓軸之物。
一隻青銅匣子,三寸見方,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鎮魂符文,匣蓋縫隙間,隱隱透出一抹暗紅血光,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七階赤焰夔牛精血一滴。”老者聲音陡然拔高,“取自隕落於北漠雷澤的七階夔牛右角根部,封存於玄陰冰魄匣中,至今未散一絲火煞,未損一分靈性。此血可用於煉製‘焚天血紋甲’,亦可融入本命法寶,激發‘焚世炎罡’,更可爲結丹修士凝練‘赤陽道體’奠基!底價——三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萬!”
話音未落,全場驟然死寂。
連傅羽都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捻住長鬚。
七階妖獸精血,向來是元嬰修士爭搶之物。一滴完整未損的夔牛精血,價值遠超同階丹藥——它不單是戰力增幅之物,更是煉體、煉寶、煉陣的萬能引子。尤其對李平這等身負真龍血脈靈獸的修士而言,此血更可助赤蛟淬鍊蛟軀,加速逆鱗生長,甚至提前覺醒一絲夔牛血脈中的“震地踏嶽”天賦!
李平指尖一頓。
三十萬靈石,他拿得出。
但他更清楚,此物一旦開拍,價格只會如滾雪球般瘋漲。
果然,第一聲報價來自第二間包廂:“三十五萬。”
緊接着,第四間包廂:“四十萬。”
第六間包廂冷哼一聲:“四十五萬。”
而第七間……簾幕依舊低垂,毫無動靜。
李平靜靜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掌上。
掌心紋路清晰,卻有一道極細的暗金線條,正沿着生命線緩緩遊走,如活蛇般時隱時現——那是《澤水養生訣》修煉至第七重後,體內靈力自發形成的“壽紋”。此紋越清晰,代表功法契合度越高,突破成功率疊加越多。
他忽然記起一事。
當年在太茅祕境外圍,他曾見結嬰靈以一枚青玉瓶盛裝白瑤月物,瓶身底部刻着一行蠅頭小楷:“澤水閣·乙字三十七號”。
澤水閣?
與《澤水養生訣》同名?
李平瞳孔微縮。
他從未向任何人提過自己修行此訣,連玄二、土靈鼠都不知曉。結嬰靈若真出自澤水閣,又恰好修行同名功法……那她一路追蹤白瑤月物,難道不只是爲突破結嬰?
或許,她也在找《澤水養生訣》後半部。
而此刻,拍賣會上,正有另一件東西悄然登場。
老者捧出一方錦緞托盤,盤中靜靜臥着一枚殘破玉簡,斷口參差,表面遍佈蛛網般裂痕,唯有中央三寸之地尚存完整符文,泛着幽藍水光。
“殘缺玉簡一枚,出土於南疆古澤遺址,經仙盟三位元嬰長老聯手鑑定,確認其中文字屬於上古‘澤水篆’,內容疑似記載某種調和陰陽、滋養壽元之法。雖殘缺嚴重,僅存不足千字,但勝在真跡無疑。底價——五萬靈石。”
全場譁然。
澤水篆?滋養壽元?
李平呼吸一滯。
他猛地攥緊手掌,壽紋瞬間被掌紋掩蓋。
那玉簡上的幽藍水光,竟與他識海中《澤水養生訣》殘卷浮現時的色澤分毫不差!
絕非巧合。
此玉簡,必是《澤水養生訣》前半部殘卷無疑!
他幾乎能斷定,結嬰靈之所以遲遲未動,正是在等此物現身。
果然,第七間包廂內,那縷青絲再度輕輕一蕩。
而這一次,李平沒再看過去。
他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緩緩呼出。
三息之後,他睜開眼,目光已如古潭深水,波瀾不興。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玉牌上輕輕一點。
“六萬。”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
所有競價者皆是一愣。
誰也沒想到,第一個報價的,竟是角落裏那個不起眼的魁梧漢子。
第二間包廂內,傳來一聲嗤笑:“六萬?打發叫花子呢?”
第四間包廂修士淡淡開口:“八萬。”
第六間包廂直接加到十萬。
第七間……依舊沉默。
李平不急不緩,再點玉牌:“十一萬。”
全場愕然。
這價格已超出尋常殘卷價值三倍有餘。
第二間包廂修士終於按捺不住,傳音入密:“雄道友,此簡殘缺過甚,即便真是澤水功法,你也參悟不出個所以然。不如讓與我天工坊,我願另贈你一套三階機關傀儡,如何?”
李平置若罔聞。
他盯着臺上那枚幽藍玉簡,彷彿透過裂痕,已看見其中流淌的、足以顛覆壽元桎梏的古老文字。
十一萬一次。
十一萬兩次。
就在老者即將落錘之際,第七間包廂簾幕忽地掀開一線。
一隻素白如玉的手探出,指尖捏着一枚青玉令牌,輕輕一拋。
令牌劃出一道微光,精準落入老者手中。
老者低頭一看,面色微變,隨即抬頭,聲音竟帶上幾分恭敬:“第七號貴賓,以‘澤水令’押注,加價——二十萬靈石。”
滿場死寂。
澤水令?
傳說中澤水閣嫡傳弟子纔可持有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在澤水閣所屬拍賣行、丹坊、靈材鋪中,享三成折扣,且優先購得一切與“澤水”相關之物。
結嬰靈,果然是澤水閣的人。
李平喉結滾動一下,卻並未繼續加價。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在膝頭畫了個極小的圓。
圓成,指腹微溼。
——那是《澤水養生訣》第七重功法運轉至極致時,體表滲出的“養元津液”,一滴便價值千枚靈石,可續斷骨、生腐肉、穩心神。
他沒有再看玉簡一眼,目光轉向拍賣臺旁側懸掛的巨型水鏡——鏡中正倒映着整個會場,包括所有包廂簾幕後的模糊身影。
第七間包廂內,一道纖影端坐如松,黑髮垂肩,面容隱在薄紗之後,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得令人心悸。
李平忽然笑了。
他笑得極輕,極淡,彷彿只是脣角不經意上揚。
他知道,結嬰靈已認出他了。
不是認出“雄小海”,而是認出了他出手時,指尖滲出的那一滴養元津液——那是澤水功法獨有的外相,連澤水閣長老都需百年苦修才能凝出。
她剛纔掀簾,並非爲競價,而是爲確認。
確認這世上,除了澤水閣,是否還有第二人,修成了這門失傳已久的上古奇功。
李平收回目光,垂眸,靜靜看着自己攤開的左手。
壽紋正緩緩遊動,如一條金色小蛇,蜿蜒爬向掌心最深處。
那裏,還藏着一道更隱祕的印記——《四劫真靈聖典》烙下的“劫種”。
一功養壽,一功渡劫。
一陰一陽,一靜一動,一柔一剛。
他忽然明白,《澤水養生訣》爲何只能修行至元嬰初期。
因爲真正的“澤水”,不在功法之中,而在修士自身。
唯有渡過四劫,重塑真靈,壽元與道基徹底交融,那“水”才真正活了過來,不再需要功法約束,而成爲本能。
結嬰靈在找後半部功法。
而他,已在路上。
老者落錘,玉簡歸入第七間包廂。
李平卻已不再關心。
他目光投向拍賣臺最前方,那裏,老者正小心翼翼揭開一隻黑檀木盒。
盒中,靜靜躺着三枚鴿卵大小、通體赤紅的橢圓晶體,表面浮現金色細密紋路,如血脈般緩緩搏動。
“七階赤焰夔牛精血,三滴。”老者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此爲本次拍賣會唯一一組完整精血,封存於玄陰冰魄匣中,歷經百年不枯不散。底價——八十萬靈石!”
全場沸騰。
李平緩緩站起身。
他沒再看玉牌,沒再點指。
只是將左手攤開,置於胸前,掌心朝上。
壽紋金光大盛,如一輪微型太陽,在他掌中徐徐升起。
而就在金光最盛處,一點幽藍水光悄然浮現,與金光交融,化作一縷氤氳霧氣,嫋嫋升騰。
那是《澤水養生訣》與《四劫真靈聖典》在他體內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匯。
霧氣升至眉心,倏然凝成一枚細小符文——半金半藍,形如太極,卻無陰陽魚眼,唯有一道豎線貫穿中央,彷彿等待劈開混沌的第一道光。
李平望着那符文,輕聲道:
“八十五萬。”
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貫耳,震得整座拍賣場嗡嗡作響。
所有喧譁戛然而止。
連傅羽都霍然轉頭,望向那個魁梧背影。
而第七間包廂內,薄紗之後,結嬰靈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得那符文。
澤水閣禁地石壁上,曾有半幅殘圖,繪着同樣的印記——
圖旁刻着八個古篆:
【澤水既濟,四劫初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