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平和藹的話語。
雲靈素看了一眼一旁祖父,方纔恭敬點頭:“是,燕師。”
當即,她便盤膝坐下,從儲物袋內取出煉丹爐置於身前一尺左右位置,又取出十餘樣靈藥小心放到身側。
目光看向雲靈...
天雷宗晁軒的聲音一出,李平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那聲音渾厚中帶着三分雷霆餘韻,彷彿有細碎電光在聲波裏遊走,正是當年被他以《四劫真靈聖典》幻術反制、連煉丹爐都被順手捲走的晁軒無疑。四十年過去,此人非但未隕於結嬰劫下,反而渡劫成功,氣息沉凝如淵,元嬰已穩坐紫府,眉心隱有一道淡青色雷紋若隱若現——那是天雷宗嫡傳《九霄引雷訣》修煉至大成、元嬰初步凝鍊雷魄的徵兆。
李平垂眸,指尖不動聲色地在袖中掐了一道斂息印,將自身氣息壓得比尋常結丹中期更薄一分,彷彿真是一具被歲月磨鈍了鋒芒的老修士。他甚至微微佝僂起背,連呼吸節奏都放緩半拍,與周圍那些爲天外隕鐵競價而氣血翻湧的結丹修士形成鮮明對比。
包廂內,晁軒並未察覺異樣。他正端坐於一方紫檀嵌金雲紋軟榻之上,身側立着兩名氣息凜冽的結丹後期護法,其中一人腰間懸着一柄纏繞細密銀絲的短鐧,鐧首雕作怒目雷獸,正是當年李平奪走的那座“玄陽地火爐”原配鎮爐法器——雷震鐧。
李平目光掃過那短鐧,心頭毫無波瀾。
爐子他早拆了。爐心熔鍊成三十六枚周天星辰幡主幡基座,爐壁精鐵摻入七十二杆副幡陣樞,爐蓋化作一枚鎮魂釘,釘入荒火雀朱雀扇扇骨第七翎根之下,令其本命靈焰焚盡陰祟時多了一重破邪雷罡。至於那座爐子本身?早被他投入第七灰島核心熔爐,混着萬年寒髓與赤蛟蛻下的舊鱗,重新鍛成一口“赤鱗雷火鼎”,專爲赤蛟煉化龍炎精粹所用。
——搶來的不是禍根,是薪柴。他從不浪費任何資源。
此刻拍賣臺上,老者手中託着一塊核桃大小的黝黑隕鐵,表面佈滿蛛網狀銀白紋路,每一道紋路深處皆有細微星輝流轉,正是天外星辰崩解後墜入大氣層、經地磁元力反覆淬鍊而成的“庚辰星髓鐵”。此物極難煉化,需以純陽真火配合北鬥七星方位引動地磁共振,方能將其內蘊的星辰之力析出,融入法寶。
“……底價三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兩萬。”老者話音剛落,左上方第三間包廂內便傳出一聲清越女音:“三十五萬。”
右下方第二間包廂隨即接上:“四十萬。”
緊接着晁軒所在包廂轟然炸開一道雷音:“四十八萬!”
聲音未落,一股無形威壓自包廂內漫溢而出,整座拍賣場溫度驟降三度,連頭頂懸浮的照明玉珠都微微黯淡——這是元嬰修士以神識裹挾雷意釋放的震懾,意在警告其餘競拍者:此物,天雷宗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衆人屏息之際,最頂層中央那間從未開啓過的幽暗包廂內,忽有一縷極淡的檀香飄出,隨即一道蒼老卻平穩的聲音響起:“五十萬。”
全場寂靜。
連傅羽都忍不住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烏木門。那扇門通體無紋,門環鑄作雙魚銜尾之形,門縫間隱隱透出一絲溫潤玉光——那是隻有仙盟供奉的元嬰後期大能才被特許使用的“玄牝玉門”,門後之人,極可能是仙盟三大供奉之一,掌管天道城靈脈總樞的“玉衡真人”。
晁軒的雷音戛然而止。
他緩緩坐直身軀,指尖在膝頭輕輕叩擊三下,那是天雷宗內部最高規格的戒備暗號。兩名護法立刻垂首退至門後陰影處,手中雷震鐧嗡嗡震顫,似在呼應主人心緒。
李平卻在此刻緩緩睜開眼。
他沒看那扇玄牝玉門,目光落在拍賣臺角落——那裏靜靜立着一隻青灰陶罐,罐口封着一層薄如蟬翼的墨色靈紙,紙上用硃砂繪着一道極其簡樸的符紋:一橫一豎,交叉成“十”字,再於十字中心點一點硃砂。
《澤水養生訣》殘篇裏記載的“鎖靈篆”。
此篆不顯威能,不生異象,專爲封存極易逸散的本源精氣而設。能用此篆封罐的,絕非普通靈藥,而是……活物精血。
果然,老者見頂層包廂報價後無人再爭,便將天外隕鐵交予侍者收走,隨即親自捧起那隻青灰陶罐,雙手微顫,彷彿捧着的不是陶罐,而是一顆隨時會炸開的元嬰。
“諸位道友請看。”老者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揭開封罐靈紙。
沒有驚天動地的血光,沒有腥風撲面,只有一縷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霧氣,如遊絲般從罐口嫋嫋升起。那霧氣在半空微微盤旋,竟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頭微縮版赤蛟輪廓——五爪、七角、鱗甲森然,仰首長吟,雖無聲,卻讓全場結丹修士脊背發寒,神識如遭針刺!
“七階赤蛟精血一滴,取自東海‘斷鰲崖’古蛟遺蛻,歷經三百載寒潭封存,未損一絲龍威,亦未蝕半分靈性。”老者聲音陡然拔高,“此血可煉‘化龍丹’,助結丹修士突破桎梏,更可爲靈獸洗髓鍛骨,激發真龍血脈!底價——八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萬!”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八十萬靈石,足以買下一座小型靈脈礦場三年開採權。此價一出,九成結丹修士直接熄了心思。唯有包廂內,數道神識如利劍般刺向那隻陶罐,其中最凌厲的兩道,一道來自晁軒,一道來自玄牝玉門之後。
晁軒沉默三息,突然開口:“八十五萬。”
玉門內蒼老聲音再次響起:“九十萬。”
晁軒額角青筋微跳,左手悄然按上雷震鐧:“九十五萬。”
“一百萬。”玉門內語氣依舊平淡。
就在此刻,李平動了。
他沒喊價,只是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
“咔。”
一聲輕響,如枯枝折斷。
整個拍賣場所有修士——包括傅羽、包括包廂內的元嬰老怪——全都感到識海深處莫名一震,彷彿有根無形琴絃被撥動,餘音嗡鳴不絕。而那縷懸浮於空的淡金蛟血霧氣,竟隨這一聲輕響微微震顫,凝成的赤蛟虛影倏然昂首,朝李平所在方向偏轉了三寸!
全場譁然!
“誰?!”
“是哪個小輩在擾動蛟血靈性?!”
“找死不成?!”
傅羽霍然起身,目光如電掃來,卻只看見角落裏那位滿臉絡腮鬍的魁梧漢子,正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粗布,擦着自己並不存在的汗。
李平低頭,看着自己右手拇指。
那裏,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紅斑點悄然浮現,隨即又迅速褪去。
剛纔那一捻,並非法訣,而是《澤水養生訣》殘篇末尾記載的“叩靈指”——以自身壽元爲引,叩問天地本源,對同源血脈產生微弱牽引。此術本爲尋找失散真靈後裔所創,施術者需損耗十年壽元。李平損耗的,卻是他從第七灰島提取的一絲“赤蛟幼年蛻鱗殘魂”,此魂早已被他煉成本命神通“血契共鳴”的引子,用一次,少一次。
但值得。
那滴蛟血,他勢在必得。
因爲那不是斷鰲崖古蛟的精血。
是他在八百年前,親手斬殺的那頭四階赤蛟臨死前,以祕法逆溯血脈、將全部精華凝於心髒,再以第七灰島寒泉封存至今的“僞·古蛟精血”。
當年他不敢暴露此血,怕引火燒身。如今他需要它,不僅要煉化赤蛟,更要藉此血,將《澤水養生訣》中那段關於“龍血養竅”的祕法補全——此訣殘篇只到築基,而真正關鍵的“龍血洗髓,九竅通玄”篇,恰需七階蛟血爲引,方能激活血脈深處蟄伏的澤水本源。
這滴血,是他壽元延續的最後鑰匙。
“一百零五萬。”李平開口,聲音粗嘎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全場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匯聚而來,包括晁軒那道裹挾雷光的冰冷視線,也包括玄牝玉門後若有若無的審視。
傅羽瞳孔微縮——這聲音他聽過。四十年前,在太茅祕境外圍,那個用一爐劣質築基丹騙走他三枚百年火棗、轉身又把火棗賣給沈嶼換了一塊地火晶的“雄小海”。
可那是個結丹初期的騙子。
眼前這人,是結丹中期,氣息凝實如山,修爲半點不假。
晁軒忽然笑了,笑聲裏帶着雷霆碾碎巖石的爆裂感:“有趣。雄道友,你可知此血若煉化不當,反噬之下,結丹修士頃刻化爲膿血?”
李平擦汗的手頓住,抬眼迎向包廂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質靈酒泡黃的牙齒:“晁前輩說得是。可晚輩聽說,天雷宗有門‘雷殛煉血訣’,專克龍血暴烈。前輩既然敢拍,想必已有萬全之策?”
這話一出,晁軒笑容僵在臉上。
他當然沒有。天雷宗確有此訣,但只傳宗主與雷尊,他一個新晉元嬰,連玉簡影印都未曾見過。
李平卻已收回目光,轉向拍賣臺,聲音陡然提高三分:“一百一十萬!”
“譁——”
有人倒吸冷氣。
這價格已超出蛟血本身價值近三成。晁軒臉色陰沉如鐵,手指關節捏得噼啪作響。玄牝玉門內,蒼老聲音首次帶上一絲遲疑:“一百一十五萬。”
“一百二十萬。”李平不假思索。
玉門內沉默良久,終是嘆息一聲:“罷了。此血……與你有緣。”
晁軒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紫檀木應聲化爲齏粉:“雄小海!此血若真落入你手,不出三月,必成我天雷宗追緝名錄榜首!”
李平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晁軒拱了拱手,嗓音憨厚:“前輩言重了。晚輩只是個賣符的散修,哪敢跟天雷宗作對?這血買回去,也就是給家裏那隻蠢鳥補補身子……您說是不是?”
他最後一句,是對着空中某處輕飄飄拋去。
那裏,一道幾乎與空氣融爲一體的淡青色靈光倏然一滯,隨即如受驚雀鳥般“嗖”地掠向殿頂通風口——竟是早有元嬰修士隱身窺探,卻被李平一句話點破行藏!
傅羽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他瞬間明白:此人絕非表面這般粗鄙。能一眼識破“青冥遁光術”者,至少精通三種以上上古隱匿祕法,且神識強度遠超結丹中期!
可沒人在乎真相。
拍賣師顫抖着宣佈成交,侍者捧着青灰陶罐快步走向李平。李平接過罐子時,指尖與侍者皮膚相觸剎那,一縷冰涼氣息悄然滲入對方腕脈——那是第七灰島產出的“忘憂藤汁”,無色無味,可使服者三日內遺忘一切與交易相關細節。
侍者渾然不覺,只覺手腕微麻,笑着遞過玉牌:“道友請憑此牌,半個時辰後至後殿領寶。”
李平點頭,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拍賣臺後帷幕掀開,一名白髮老嫗緩步而出,手中託着一隻素白瓷盤,盤中靜靜臥着三枚鴿卵大小的淡青色果子,果皮上浮現金色細紋,如水波盪漾。
“壓軸之物,‘青漪靈果’三枚,產自西荒‘鏡湖’深處,千年一熟,服之可滌盪神魂,穩固元嬰,更能壓制心魔反噬。”老嫗聲音平和,卻讓全場元嬰修士呼吸一滯,“此果,不競價。唯有一問——誰人能以本命精血,引動此果內‘澤水靈韻’,使其泛起三圈漣漪,果子便歸誰所有。”
她話音未落,李平腳步猛地頓住。
他緩緩轉身,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枚青漪靈果。
果皮上,金色細紋正隨着老嫗話語微微起伏,如同活物呼吸——那紋路走向,竟與《澤水養生訣》殘篇首頁的功法圖譜,分毫不差!
而老嫗口中“澤水靈韻”四字,更是如驚雷劈入識海。
八百年來,他遍查典籍,從未聽聞“澤水靈韻”之名。
此名,只存在於《澤水養生訣》殘篇最末一行硃砂小字旁的批註裏:
【澤水非水,乃天地初開時,混沌未分之息所凝,故稱‘靈韻’。得此韻者,壽元自延,不假外求。】
李平喉結滾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終於明白,爲何《澤水養生訣》修行苛刻——因它根本不是功法,而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混沌本源、引動澤水靈韻的鑰匙。
而這三枚青漪靈果……是鎖孔。
老嫗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李平身上,脣角微揚:“雄道友,可願一試?”
整個拍賣場,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聚焦於這個滿臉絡腮鬍的魁梧漢子。
李平緩緩抬起右手。
拇指上,那粒暗紅斑點,正悄然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