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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南士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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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玘帶兵前來的這一刻,剛好是天剛亮的時辰。

何攀此時剛起牀視事,還沒來得及喫早飯,突然聽說有援軍前來,已到了營門,可謂是一驚,急忙出營迎接。卻見淝水下遊一支長長的隊伍沿河流蜿蜒而來,士卒們臉上滿...

錢端聞言如遭雷擊,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翕動數次,竟發不出一個音節。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撞在渡口溼滑的青磚上,踉蹌欲倒,被身後隨從慌忙扶住。他抬手指着劉朗,指尖顫抖不止:“你……你是劉羨之子?隴西郡公?!”話一出口,自己先覺荒謬——劉羨遠在江陵,其子怎可能率鐵騎突至壽春城下?這分明是詐術!可眼前少年身披明光鎧,甲片映日生寒,腰懸雙劍,鞍側橫槊,眉宇間一股凜然不可犯之氣,絕非尋常將校可有;更兼身後三千輕騎列陣如林,鴉雀無聲,唯馬鼻噴出白氣,在秋陽下蒸騰如霧,靜得令人心悸。

杜曾見狀,冷笑一聲,踏前半步,聲如金鐵交擊:“錢將軍,你既知殿下身份,便該明白,今日不是談判,是受降。”他伸手一指東面肥水渡口——那裏火光已漸熄,焦黑船骸沉浮於濁浪之間,十餘艘大船盡被鑿沉,僅餘幾隻小舟歪斜擱淺,船板上猶插着未燃盡的火箭。“你瞧這渡口,已無一舟可渡。壽春四門皆塞,百姓堵門如蟻,守軍不知敵我,自相推搡踩踏者已有數十人。王太尉若再猶豫,等我軍擂鼓攻城,怕連跪地獻印的時辰都來不及備了。”

錢端喉頭滾動,冷汗浸透內襯。他強撐着抬頭環顧四周:漢軍鐵騎雖未披重甲,但人人手持長槊、揹負角弓,馬鞍旁懸着三尺環首刀,刀鞘漆色烏亮,刃口隱泛青霜;更令人膽寒的是,他們胯下戰馬皆爲河西良種,鬃毛油亮,筋肉虯結,鼻孔翕張間噴出灼熱氣息,彷彿隨時要撕裂空氣撲來。而遠處煙塵未散處,隱約可見另一支人馬正疾馳而來——那是傅暢所部後續兵馬揚起的沙塵,雖尚在三十裏外,卻已如黑雲壓境,隱隱傳來悶雷般的蹄聲。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王衍在尚書檯密議時曾撫案長嘆:“劉羨之軍,不爭一城一地,專攻人心之隙。彼若真欲取壽春,必不出正兵,而以詭道破之。”當時滿座嗤笑,謂王衍怯懦過甚,連淮南堅城亦不敢信。如今方知,那“詭道”二字,竟真如毒蛇吐信,無聲無息便已抵喉。

錢端猛地轉身,幾乎是跌撞着奔回城樓。登階時被石階絆了一跤,膝蓋重重磕在青石上,鑽心地疼,卻不敢停,連滾帶爬攀上女牆。王衍正立於譙樓最高處,玄色鶴氅被秋風掀得獵獵作響,手中緊攥一封未拆的密報——那是王曠自合肥急送來的八百裏加急,稱石城戰事膠着,趙誘已遣使求援,三日內必有大戰爆發。王衍本欲以此安定人心,此刻卻只覺那紙帛重逾千鈞,壓得他脊樑欲折。

“太尉!”錢端嘶聲喊道,聲音劈裂,“是……是劉羨之子!隴西郡公劉朗!率三千鐵騎,自沘水偷渡,已焚燬肥水渡口!”

王衍霍然轉身,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住錢端:“你說什麼?劉朗?他……他如何能至此?沘水沿岸哨探何在?陽泉裴邵何在?松滋守軍何在?!”

“稟太尉……”錢端喘息未定,牙齒咯咯作響,“松滋早已戒嚴,百姓盡數驅入城中;陽泉裴邵閉門不出,只當是山匪流寇;沘水沿岸……沿岸並無哨探!只因……只因前日馬俊僞作山匪投誠,壽春已授其安豐太守,命其駐守沙湖嘴,監視安豐——那沙湖嘴,就在沘水北岸!他……他根本就是漢軍細作!”

“砰!”王衍一掌拍在女牆箭垛上,青磚應聲裂開蛛網般紋路。他指甲深陷進磚縫,指腹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原來如此!原來那場轟動弋陽的“山匪剿滅”,竟是漢軍自導自演的戲碼!他們借流民之名入淮,借剿匪之名肅清奸細,借招安之名放空沘水防線——每一步都踩在晉廷最鬆懈的關節上,如庖丁解牛,遊刃有餘。王衍一生運籌帷幄,自詡洞悉天下機變,此刻才驚覺,自己引以爲傲的淮南防禦,竟是一具被蛀空的朽木,只需輕輕一推,便轟然坍塌。

“傳令……”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傳令各門守將,即刻閉門!調集弓弩手,上城防守!命……命錢端再赴城下,允其……允其……”王衍喉頭哽咽,後面的話竟卡在胸腔裏,吐不出來。允其什麼?允其獻璽?允其開城?還是允其……乞降?

就在此時,城南忽起一陣騷動。一隊灰衣漢子扛着竹竿、麻袋,簇擁着幾個白髮老者,竟硬生生從南門擠開一條縫隙,衝進城內。爲首老者鬚髮如雪,手持一方褪色錦旗,旗上墨跡斑駁,依稀可辨“松滋義勇”四字。他徑直奔至譙樓下,仰頭高呼:“松滋父老,聞郡公親至,特來助戰!願獻糧三百斛,壯士五十人,聽憑郡公驅策!”

城頭守軍愕然。王衍低頭望去,只見那老者身後,數十青年赤膊袒胸,腰纏紅布,手持鋤頭、鐵叉,雖無甲冑,卻目光灼灼,毫無懼色。更令人心顫的是,人羣中竟有七八個少年,最大不過十五六歲,最小者不過十二三,臉蛋尚帶稚氣,卻將削尖的竹矛緊緊攥在汗溼的小手裏,仰頭望向城樓上的劉朗,眼中燃燒着近乎悲壯的火焰。

王衍心頭劇震。松滋……松滋!劉羨初封松滋公,距今已逾十載,當年抽調的千名壯丁,或戰死沙場,或解甲歸田,但他們的血脈、他們的鄉音、他們刻在骨子裏的松滋印記,從未消散。這些孩子,或許正是當年壯丁的子侄!他們不識王衍,不識玉璽,只認得城下那個披甲少年——那是松滋公的兒子,是他們血脈相連的“公子”。

“太尉!”王玄急步上前,聲音發顫,“松滋人既至,城中士庶必生異心!此乃釜底抽薪之計啊!”

王衍閉目,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蒼老十歲。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任那封來自合肥的密報隨風飄落,紙頁翻飛,如一隻垂死的白蝶,墜入肥水濁流之中。

城下,劉朗已策馬緩步向前。他並未着全副重甲,只穿輕便明光鎧,肩甲上嵌着兩枚小小銀杏葉——那是綠珠親手所鑄,取“銀杏長青,兒行千裏”之意。他抬手,示意身後騎兵暫止鼓譟。三千鐵騎立時噤聲,唯有馬蹄偶爾刨地,濺起微塵。

“王太尉!”劉朗聲音清越,穿透秋日澄澈空氣,直抵城樓,“家父常言,晉室傾頹,非關神器,而在人心離散。壽春富庶,甲於淮南,然十年來,朝廷徵發無度,豪族兼併日甚,流民塞途,餓殍載道。去歲大旱,松滋米價騰貴三倍,官倉卻粒米未放!家父遣使查訪,得知壽春府庫積粟二十萬斛,竟有七成囤於王氏別院!太尉,您說這江山,究竟是誰的江山?”

此言一出,城頭頓時譁然。不少守軍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放下弓弩。更有幾個老兵,望着劉朗肩甲上那兩枚銀杏葉,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松滋縣衙前,年輕的松滋公劉羨親自爲出徵壯丁繫上紅綢,承諾“戰死者,撫卹加倍;傷殘者,田畝優先;其家鰥寡孤獨,由官府奉養”。那時劉羨不過二十許,笑容溫厚,眼神卻比秋陽更明亮。

王衍面色灰敗,嘴脣翕動,終究未發一言。

劉朗卻不待他回應,忽而揚鞭指向城西:“太尉請看——那邊可是淝水舊壘?當年石冰作亂,劉機、陳敏築此壘以拒北寇。然今日壘上雜草叢生,箭孔朽爛,守卒僅餘二十人,持矛者竟有三人赤足!這堡壘,防的是誰?防的可是齊漢鐵騎?還是……防不住的民心?”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空:“王太尉!家父不欲屠戮,故遣我至此。今日若開城,壽春百姓免於刀兵,士族保全宗廟,王氏一門,仍可安居洛下!若執迷不悟……”他抬手,指向身後沉默如鐵的三千騎,“則明日此時,我軍鐵蹄將踏平壽春四門!屆時玉石俱焚,太尉縱有傳國玉璽,又能蓋在誰的棺蓋之上?!”

話音未落,忽聞北面天際一聲淒厲鷹唳。衆人仰首,只見一隻蒼鷹盤旋於壽春上空,羽翼展開,竟似遮蔽半片秋陽。鷹爪之下,赫然懸着一面玄色小旗,旗上繡着一條夭矯金龍——正是漢王親軍“飛龍騎”的信標!

杜曾瞳孔驟縮,低喝:“是李矩老將軍的飛龍騎!他們竟已繞過合肥,直插壽春腹地!”

劉朗亦抬頭凝望,心頭巨震。父親竟早有佈置!那飛龍騎素來只隨李矩征戰,向不離其左右,今既現身壽春,豈非意味着……合肥方向,已無後顧之憂?王曠那支“生死線”兵馬,莫非已被悄然牽制?

城頭之上,王衍終於支撐不住,踉蹌後退數步,被王玄與侍從慌忙扶住。他抬眼望向城下那少年郡公,對方身影在秋陽下鍍着一層金邊,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怒無喜,唯有一片不容置疑的決然。王衍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洛陽太學,曾見一幅古畫,題曰《周公吐哺圖》——畫中周公握髮跣足,迎賢納士,眉宇間那份海納百川的從容氣度,與此刻城下少年,竟有幾分神似。

“罷了……罷了……”王衍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卻清晰,“傳令……開東門。”

此語一出,滿城死寂。隨即,東門方向傳來沉重的絞盤聲,粗如兒臂的門閂被徐徐拖開,厚重的包鐵榆木門,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下,緩緩向內開啓。門縫初現,一道秋陽斜射而入,照亮門洞內積年的灰塵,如金粉飛揚。

劉朗深深吸了一口氣,秋日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帶着泥土、稻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氣息。他輕輕一夾馬腹,胯下白馬昂首長嘶,四蹄踏碎門前落葉,載着他,踏入這座承載着晉室最後體面的淮南重鎮。

就在馬蹄即將跨過門檻的剎那,劉朗忽然勒住繮繩。他回首,目光掃過身後三千鐵騎,掃過城樓上那些或茫然、或敬畏、或悲憤的面孔,最終落在杜曾臉上。

“杜將軍,”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自此刻起,壽春城內,一粒米,一根柴,不得擅取。違者,軍法從事。”

杜曾心頭一凜,隨即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末將遵命!”

劉朗不再言語,策馬前行。馬蹄踏過青石門檻,發出清越迴響,彷彿叩擊在百年晉祚的棺蓋之上。城門兩側,松滋老者與少年們默默讓開道路,目光追隨着那抹銀杏色的身影,久久不曾移開。

城外,肥水依舊東流,波光粼粼,映着秋陽,也映着漢軍獵獵戰旗。那旗幟之上,一條青龍盤踞雲海,鱗甲在光下熠熠生輝,彷彿正掙脫千年枷鎖,騰空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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