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晉軍約好進攻的這一日,上午時分,三路晉軍到義安城前列陣,按照王曠的佈置,五萬人馬拉開二十餘里的陣型,一路攻圍柵,一路攻夫人城,另一路則攻馬頭城,以圍柵爲主,兩子城爲輔,大軍主力則在身後壓陣。
劉羨得訊,當即出城到圍柵前來觀陣。他與諸將登上了靠近前線的望樓,眼見打頭的晉軍分爲兩部,東南面的陣型非常嚴整,軍風也較爲肅穆,即使圍柵內湧現了大量敵人,也沒有大聲喧譁,而是沉靜地用着早膳,劉羨評價
道:“這是見過血的隊伍,不能等閒視之。”
於是他轉頭問李盛道:“賓碩,這是誰人的部曲?你認得出嗎?”
李盛聞言,便去打量敵軍的旗幟。敵軍的幡旗分爲三種,一種是象徵晉軍正統的黃龍幡,一種是青底藍邊的雁書周字大旗,第三種則是一面繪有怪物的幡旗,它遊弋在波濤之中,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看到這裏,李盛心中有
底了,他回答道:“殿下,賊軍將校中姓周的有四人,分別是周訪、周馥、周玘、周顗,而用此龍蛇之幡的,只有義興週一人。”
“周玘......”聽到這個名字,劉羨的思緒頓時便飄飛到十年以前了。他知道周是周處之子,繼而難免回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關中的歲月,時間過得真快,當時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和周處、索靖等人並肩作戰,他們都教會了自
己許多,結果一轉眼,已經十幾年過去了,自己又在此處遇到了周處之子,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他笑說道:“既然是故人之子,不能不打聲招呼。”轉而對郭默道:“元雄,你替我去見他一面,問候一下,謙卑一些,送他一些禮物。”
郭默有些莫名其妙,但劉羨既然點了將,他也不好推辭,等禮物送到後,便大剌剌地帶了十餘騎出來,策馬走到晉軍前面,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我乃是大漢建武將軍郭默,奉我王之命,來請貴軍領兵的將軍,週記出來
說話!”
晉軍見郭默人高馬大,身騎一匹黑脊白色的隴右駿馬,頭戴兜鍪,腰佩長劍長弓,揹着一把長槊,還以爲郭默是來挑戰的,正準備派勇士上前列陣應戰,不料他指名道姓地要見主將周玘,一時竟愣住了。
但郭默此人在晉軍中還是有些名氣的,聽聞他言語,未久,周便單騎出來應話。爲了便於馳騁,他和坐騎都不披甲,只是乘一匹灰銀色的俊俏戰馬,馬鞍用絲綢裹着,他斜戴綸巾,一身淺黃戎服,腰間配着一把劍,抖策
馬,不徐不疾地向前逼近。
在距離郭默大概半箭的距離,周玘停下馬,雙眼睥睨着說:“我就是周玘,你有何話要對我說。”
周玘今年四十餘歲,其實年紀已經不小了,可歲月並沒有讓他顯得老成,即使身穿儒服,也仍然給人一種爭強好勝,鋒芒畢露的感覺,大抵是因爲他的鼻樑貫穿眉心,雙眉雙眼皆鋒銳如飛刀一般,令人渾身一凜。
郭默作爲武人,更注意的還是對方的武藝。周玘雖說打扮儒雅,但他的馬術顯得頗爲輕鬆寫意,手指按在劍柄上,肩膀下壓,看似無所作爲,實則是隨時會拔劍的姿勢,顯然是一名劍術高手。
郭默拱手道:“我王說,子雅公曾對我有恩,周君既爲故人之後,又名揚海內,即使對壘爲敵,也須得送禮致意。”說罷,示意一旁的從騎打開禮物,周玘又策馬靠近幾步,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件江南難得一見的白狐皮裝。
周玘見狀,冷哼了一聲道:“劉羨爲何不親自來?讓你這小賊送禮,是瞧不起我嗎?”
郭默聞言一愣,接着怒火湧向心頭,他自洛陽曆戰至今,誰不知他是軍中赫赫有名的萬人敵,不料今日竟然如此被人輕視,他強壓着惱怒道:“我王乃是好意,你可不要不識抬舉。”
“不識抬舉……………”周玘冷笑兩聲,手指着他腰佩的常勝劍道:“這把劍,乃是韓信和周瑜的佩劍,他的歷任主人,無不是文韜武略,胸有萬機,不拘於時的名帥,劉羨戴這把劍,倒也說得過去,而你不過是一個莽夫,也配戴這
柄劍嗎?我說你是小賊,已經是瞧得起你!”
話音未落,他突然發難,雙腿一夾馬腹,瞬間策馬至郭默身前。周玘來得極快,郭默反應過來時,發現他已探至身前,右手直指腰間的常勝劍。郭默哪裏肯讓他奪走?當即揮手攔截,豈料周玘中途變招,手指突然捏成鷹嘴
狀,朝郭默指節啄了一下,郭默手指一麻,還未抓住劍柄,周便將常勝劍奪了過去。
這是漢王御賜給自己的佩劍,若讓對方就這般奪走,豈非奇恥大辱?郭默大怒,趁着周玘策馬轉向的時候,當即策馬追了上去,郭默的馬快,很快便與週記齊平,眼見周玘臉上露出輕蔑的笑容,他愈發火冒三丈,直接一拳朝
着周玘臉上打了過去,他這一擊力大勢沉,周玘不敢硬接,只得側身閃躲。而郭默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跟着用手摁住周玘的臂膀,就如同鐵鉗一般按住了對方,繼而用左手去奪回常勝劍。
周玘也不磨蹭,他見自己力氣比不過對方,乾脆將常勝劍扔至草地上,這又是郭默沒有預料到的,周玘趁他分神的瞬間,揮手從腰間拔劍,作勢就要刺郭默的脖頸,郭默見前方寒光一閃,劍鋒如行雲流水般飛削而來,身體連
忙後仰,電光火石間,他忽感頭上一輕。原來,自己雖躲過了這一劍,但頭上的兜鍪卻被周玘取走了!
周玘無意與郭默繼續纏鬥,見一擊得手,他挑着兜鍪回到陣前,遠遠對着郭默喊道:“此禮甚好,劉賊那張皮還是自己留着裹屍吧!”
他接着笑道:“亡父與劉賊交好時,大家都道他是我皇晉的忠臣孝子,如今他棄國棄家,成了亂臣賊子,就沒必要再來攀交情了,我家元帥英明,可不會上他的什麼反間計!”
說罷,全軍都跟着傳出鬨笑聲,丟了兜鍪的郭默聽了這笑聲,只覺得臉上漲紅,心中羞怒,恨不得將周玘殺個七八遍,剁成幾百塊,全丟進長江餵魚。但他到底還是忍了下來,撿了掉在地上的常勝劍後,再率衆返回到劉羨面
前,下馬跪地請罪。
劉羨擺手讓他起來,嘆道:“這不是你的過錯,雖然我早有聽聞,卻還沒料到他竟盛氣凌人到了這個地步。他出其不意,你居然還能全身而退,已經很了不起了,沒有受傷吧?”
郭默恨恨道:“在下無礙,還請殿下以我爲先鋒,我必殺周玘小兒前來獻捷。”
“不必。”劉羨微微搖首道:“將不要因怒興師,我軍有圍柵,正該待對方來攻,何必自找麻煩?且看他如何反應。”
說罷,他饒有興致地看向周玘所部。
周玘說得不錯,劉羨送禮,確實用的是反間計。當年曹操在潼關之戰時,賈詡見馬超韓遂聯軍人心不齊,便建議曹操,故意寫信給韓遂聯繫,在信中塗塗改改,好似有很多見不得人的東西,見面時又說一些模棱兩可,似是而
非的話,果令馬超生疑,兩者離心,待軍中生變,曹軍再主動出擊,果然一擊得手。而今劉羨既然知道晉軍人心不齊,自然就想到了這個計策,不意竟被周玘看穿,用最完美的手段進行了回應。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劉羨實在不信,周玘果真對晉室忠心,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根據此前的種種事蹟來看,此人應當是個大滑頭,不然怎麼會先歸附石冰,又背叛石冰,先歸附陳敏,又背叛陳敏呢?所以綜合來看,他此時
越是表現得無懈可擊,反而越是說明,晉軍內部的隔閡很深。
周玘方纔藉機挑釁,算是施展了一個不錯的激將法,設法逼漢軍出柵作戰。但放在劉羨眼裏,展現的卻是進攻性不足,所以劉羨初步判斷,對方應該是雷聲大,雨點小。只要己方不刻意刺激,反而不會有更大的影響。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劉羨所料,見漢軍這邊沒有動作後,圍柵前的晉軍鬨笑了一陣,但很快又陷入了沉默中,在原地並沒有多餘的動作,而是在距離圍柵的兩裏處的樹林裏用膳,反倒是西南面的晉軍先一步發起了進攻。
這路晉軍自然是甘卓所部,甘卓見週記當衆挑釁漢軍成功,只道軍隊士氣高昂,後方的王曠又再三發軍令催促,於是便率先發起進攻。
甘卓所部的軍旗與周玘所部不同,他所用的幡旗乃是玄底靈龜幡,而麾下甲士裝備各異,爲首的甲士都一身犀牛皮製成的渾身甲冑,手持盾與環首刀,後面的人則要簡單不少,甲冑只護衛住軀幹,手持長矛或環首刀,背上背
着弓和箭囊,在軍將此起彼伏的呼號之下,他們緩步向前,口中哈出的白氣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排排不斷飄散開的白霧。
而在他們面前的,乃是漢軍討所部,與晉軍各異的裝備下,他們顯然要統一不少,除去一貫使用的弓矢以外,這些漢軍將士頭戴風帽,身上着兩鐺鎧,足穿鹿皮靴,身在漢字大旗之下,行動也更加鎮定。
在抵達箭程之前,晉軍士們稍作停頓,有軍官鼓舞將士們道:“柵欄後面就是江安城,只要攻破柵欄,榮華富貴就在眼前!”前排將士此起彼伏地呼喊着,手持武器朝百步外的柵欄飛奔衝去。
冬日裏數千人的腳步聲就彷彿是夏日的驟雨,迎接他們的自然也是由箭組成的急雨。土壘上與望樓上的漢軍都非常冷靜,他們居高發箭,射到前面那些着犀牛皮持盾的甲士身上,尚無多少效果,但對於後方那些拿弓矢的普
通士卒,效果卻是非常顯著。雙方對射,漢軍在準度和力度上的造詣皆勝過對方,沒多久,就將進攻的晉軍壓得抬不起頭來。
劉羨注視着這部晉軍的攻勢,甘卓爲了突破圍柵,將攻勢分爲三個重點,先打頭的是精銳,他們試圖砍伐柵欄,打出突破口,後面的箭士則是射箭爲其做掩護,更後面似乎還留了最精銳的親衛做預備隊,看來是打算等前方氣
力不足時做最後衝鋒,這是很妥當也很正常的安排,不過總體來說,對於佔據了地利的漢軍而言,威脅不算大。
故而他很快對李盛等人評價道:“甘卓到底中人之才,不能說無勇,但也沒有大智,只要我不犯錯,他就沒有辦法。”
相比於甘卓,他更關注的還是周所部的動向,畢竟就此前的事蹟來看,他纔是二定江南最大的推手。他接下來會作何動作,以應付上層的軍令呢?
周玘確實是出人預料,他既沒有向圍柵發起進攻,也沒有違抗上級的軍令,而是竟然選擇在圍柵前好整以暇地挖土。而且他們堆土的區域甚廣,看樣子,似乎是要建造幾座土山來攻擊圍柵。但與此同時,又可以看見,周玘所
部並沒有足夠的工具,所以堆積土山的速度很慢,至少在這一日,是絕對無法完成的。
劉羨見狀,難免大笑。他想,週記確實是毫無戰意,他竟然能想出這種法子來消磨時光,堆土山破圍柵,這豈不是殺雞用牛刀麼?他在前面修土山的功夫,自己都可以在相應的地方再修三層圍柵了。他如何能夠破局呢?看起
來,這位周處之子確實是存心保存實力,無意與漢軍作戰了。
督戰一日下來,這層淺薄的圍柵可以說是穩如泰山,甘卓所部竭盡全力,在圍柵上打出了一兩個缺口,但始終無法將缺口擴大,等到晚上撤回去休整時,漢軍很快就將缺口處重新修補,完好如初。而關於周玘所部,他確實堆
出了一座土山,但也就到此爲止,漢軍也相應地加強了對此處的防禦,故而他僅僅嘗試着攻擊了一次圍柵便結束了。
僅第一日來看,兩軍之間還遠遠沒有到分勝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