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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周玘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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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晉軍中進攻不理想的遠不止是週記與甘卓所部,周馥攻馬頭城,應攻孫夫人城,同樣也沒有太大的成效。這並不奇怪,冬日寒風之下,士卒手腳本就麻木不便,在這種情況下,還要以低打高,進攻有工事可以依賴

的守軍,確實是很難獲得成效。

可合理卻不等於主帥能夠接受,這是進攻的第一日,王曠等高級將校自然也到前線進行督戰,對於各方的表現,他們都看在眼裏。

應與周馥兩部,攻得是堅城。城雖小,但壕溝、城堞、箭樓可謂一應俱全,與攻破圍柵相較,他們的難度要高得多。而兩人作戰的態度也要堅決得多,應冒着箭雨,親自領着士卒填平壕溝,架設雲梯,雖然被守軍數次出

城擊退,但無人能夠指責。周馥的表現也差不太多,他雖沒有親自上陣,但與長子周密督陣,若有作戰不力私自潰逃者,都嚴正典刑,一日殺了數十名逃卒,確保軍隊一直在用命作戰。

這麼對比下來,圍柵的對峙就太不盡人意了。甘卓所部自然還說得過去,一日下來,好歹打出個一兩個缺口,損失達到數百人。但周玘所部除去一開始的挑釁以外,無非就是在圍柵前堆砌土山,這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成果,倒

更似對軍令的敷衍。

王曠幾次下軍令催促他進攻,可週仍舊巋然不動,王曠見狀,當真是惱怒不已,是夜攻勢結束後,他當即召見週記,當着一衆親信的面,批評他道:

“諸部皆浴血廝殺,獨獨你一人畏敵不前,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曠本來想把話說得重一些,批評他是胸懷二心,與漢軍暗通款曲。但想了想,周玘當衆落了漢軍的面子,確實表現得非常漂亮,自己拿此事批評,會顯得有些無事生非,最後也就忍下來了,只批評他進攻不力,希望他有所

改進。

豈料周玘並不領情,面對主帥的批評,他反而振振有辭道:

“元帥,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仗也是如此。身爲攻方,我修建土山,是爲進攻做準備,有何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去與敵人硬拼,白白損耗兵力,卻無甚成效,實爲智者所不取。

此言一出,在座衆人面色皆變。今日主攻的甘卓、應、周馥等人,都是實打實地力攻作戰,按照他這個說法,莫非他們都不是智者麼?

王曠素來自傲,所以一向也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裝腔作勢,眼見周玘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再也無法忍耐住心中的怒火,當即就對周玘起了殺心。他一手拍着劍柄,厲聲呵斥道:

“放肆!放肆!周宣佩,你當我的帥帳是讓你信口雌黃的地方麼?我今日叫你來,是給你一個改過的機會,你要是再不思悔改,我治你一個貽誤軍機,讓你和王遜作伴,莫非是冤枉嗎?!”

王曠素來軍威極重,此時發怒,更是目眥盡裂,鬚髮皆張,旁觀者無不戰慄,繼而爲周玘擔憂。但周身爲當事人,卻仍舊無事發生一般,他只是眯着眼冷視王曠,淡淡問道:

“元帥說我貽誤軍機,口說無憑,敢問我哪裏貽誤軍機了?”

“其餘各部皆在血戰,獨你所部無所作爲,還不叫貽誤軍機?”

“我堆建土山,談何無所作爲?”

雙方進行了一連串的詰問之後,聽到這句話,王曠額頭青筋暴跳,幾乎忍無可忍,當場就要派人把周玘綁了拖下去。但王導在一旁看氣氛不對,連忙把王曠拉住,對他耳語道:

“元帥,周玘是江左士族之望,您千萬要慎重啊!”

王曠這才反應過來,把怒氣壓住了。眼下確實不是殺週記的時候,在陸機死後的幾年間,江左士族雖說一時羣龍無首,但在經歷江東二亂之後,周玘儼然已是江東士族的新領袖,雖然尚無陸機當年的威望,卻也不可小覷,若

是驟然將其斬殺,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就是反揚州,也不無可能。

可話說到這裏,要是對周玘不加處置,主帥的威嚴何在?

正在王曠尷尬之間,王導又恢復了正常聲量,說道:“元帥,再怎麼說,周玘乃忠良之後,絕無二心,您看在子隱公的面上,再給他一點機會吧。”

王導又轉首去勸週記:“宣佩,國家多難之際,正當團結一心,你收一收你的傲氣,子隱公地下有靈,也絕不希望如此。”

他把爲國殉難的周處抬了出來,在場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雖說周玘還是暗罵王曠爲北倉,王曠同樣也暗罵周玘爲空,但兩人臉面上好歹還是過得去,相互間不情不願地寒暄了幾句,佯作方纔失言,此事就算這麼過去

了。

王曠耐着性子道:“這麼說來,宣佩是有破敵的妙策咯?”

周玘則笑道:“請元帥放心,只要元帥給我一點支援,我保證第一個拿出成果。”

他居然還敢要支援!王曠眼皮一跳,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好說,不知你要何支援?”

“軍中輜重,任我處置,六千民夫,任我調遣。”

這不是一個小數目,王曠略有猶豫,他原地徘徊了片刻,忽然回過頭,狠狠盯住周玘,問道:“若你不能建功,該如何處置?”

周玘淡然自若地回答道:“十日之內,若無建功,自當軍法從事!”

“好!調給他!”見周玘敢當衆立下軍令狀,王曠自然大喜,當即應允了他的要求,等到了這時候,也說不上他是希望周玘成功更多,還是希望周失敗更多了。

周玘立下軍令狀的消息傳到江左諸將耳中,衆人無不爲周玘感到心憂。顧榮就專門來見周玘,問他道:“何必意氣之爭?甘季思極言賊軍之難攻,你真有把握?若無把握,現在去改口,找王茂弘(王導)幫忙,與元帥服個

軟,還來得及。”

面對好友的規勸,周玘卻置若罔聞,他只是斜着瞥了顧榮一眼,捋着鬍子嘲笑道:“怎麼,你顧彥先也怕了劉羨?這可稱不上是洛陽三俊啊!”

顧榮聞言也不惱,他笑道:“再怎麼說,漢王昔日也算我的主君,我還是很佩服他的。”

顧榮昔日確實算是劉羨的下屬,當年陸機入京之時,顧榮也隨陸機一同入境,並稱爲洛陽三俊。後來陸機北上鄴城,他卻留在了洛陽,擔任齊王司馬冏的主簿,等到齊王司馬冏與長沙王司馬義決裂,他又爲司馬義徵辟,當了

驃騎將軍長史。雖說有名無實,但也一度受劉羨差遣,隨他打完了邙山大戰與洛陽之役。而隨着劉羨離去,顧榮也意識到朝廷無藥可救,便棄官回鄉,一轉眼也四年有餘了。

周玘與顧榮是好友,聽聞此語,倒不以爲意,他只是繼而憤憤道:“這又如何呢?我也不恨劉羨,但你也知道,望人者不至,詩人者不久。我們這些吳人,素來爲北人所輕,連陸機都是如此,若不能就此自強,以後怕是連龜

鱉都不如。”

顧榮見狀,知他決心已定,也不再規勸,只是嘆道:“就怕過猶不及啊!”

次日開始,晉軍繼續開始進攻,王曠依舊令各部猛攻。三軍將士,齊發出營,填土溝塹,直趨義安城下。當真是鋪天蓋地,旌旗百裏。

在馬頭城與孫夫人城兩地,晉軍開始用飛樓、雲梯攻城,數十架攻城車在城頭擺開,頗爲壯觀。步卒登城拼殺,下方還有數十架衝車、尖頭木驢、鉤車等器具配合,或攻擊城門,或運送兵卒,或協助登城車近距離地掩護士

卒。

此時又開始下雪,從城頭上往下看,茫茫的雪花中,攻城的晉軍幾乎望不到邊際。喊殺聲與鼓鑼聲驚天動地,其後還有數之不盡的援軍,紛紛揚揚立在灰白的枯草地之中,黑壓壓宛如天上的烏雲。這數萬人在後方觀陣,而在

前鋒與援軍之間,又有監軍督戰隊數百人,他們用鹿角將雙方隔絕,一旦看見有前鋒沒有命令退下來,當即上前斬首。

而在圍柵之間,甘卓所部同樣也在盡力廝殺,他發現正面砍柵難以奏效,便採用火攻之法。讓士卒到江邊割了乾枯的蘆葦叢作爲火把,然後頂着盾牆,上木柵前堆草焚燒,熊熊火焰此起彼伏,一度壓過了雪勢,到處都是滾滾

黑煙。

但守軍也並不慌張,義安就瀕臨長江,爲了防止火攻,他們事先就從油江口引了一條小河到木柵前,一旦晉軍用火攻,民夫就用專門的木桶從小河裏提了水前來滅火。面對晉軍的火勢,在軍官的指揮下,他們前赴後繼,哪裏

有火情,哪裏就響起一聲鳴鏑,民夫們便應聲而動,終究還是控制住了晉軍的火勢。

各部皆在苦戰,戰場上空箭矢、鳴鏑不絕,唯有周玘部依舊例外。

在向王曠立下軍令狀後,週記在戰場上仍然不動聲色,拿了大量的輜重與民夫之後,他還是沒有向圍柵發起總攻,還是在自己的戰場上壘砌土山,並在土山上修建望樓。幾日下來,他一連修築了十餘座土山,每座近七丈高,

與遠處的義安城牆平齊,在圍柵戰場上極爲突兀,可他仍不知足,又在土山上修建望樓,幾乎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可即使如此,他依舊不向眼前的漢軍發起大規模進攻,僅是不斷地進行小規模的試探,並沒有任何要發起總攻的跡象。

不過話說回來,週記的工事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少面對這樣多的土山,對面的漢軍也不敢掉以輕心,這段圍柵由索綝負責,他同樣佈置了相當的人手對圍柵進行加固,並對周玘軍進行監視。以確保週記進攻時,他們有

足夠的人手進行還擊。

周玘的所作所爲,自然再次遭到了後方的非議。王曠依舊不斷遣使催促,他則全當是耳旁風,甚至還在修建土山的過程中,邀請好友到陣前對弈,一下就是數個時辰。這樣的表態下,軍中漸漸生出一些傳聞,說鎮東參軍週記

與元帥王曠不和,想刻意給王曠一個難看。

這個消息一傳出,王曠固然惱恨不已,但也不敢催逼過甚,令周玘改換陣營,只能私下裏對着王敦等人放狠話,表示一旦周失期違約,等換陣之後,他必要將週記千刀萬剮。

轉眼就到了第十日白日,其餘三路晉軍皆損失慘重,士氣萎靡,依舊徒勞無功,沒有取得決定性的成果,相比之下,周玘所部堪稱是毫髮無損,就好似上戰場郊遊一般。

明日就是要換防的期限了,衆人都在爲週記接下來的結局捏一把汗。但周玘卻不慌不忙,等到了當夜,他突然召集軍隊,讓部下們準備進攻。

這時紀瞻作爲周玘的副將,頗爲不解,他問道:“賊軍在圍柵處重重佈防,我軍倉促之間,怎能攻破呢?”

周玘笑道:“誰說我要攻圍柵?用兵豈能如此死板!”

衆人迷惑不解間,但見他手指南邊的孫夫人城道:“我要拿下的,是這座城池。”

原來,周玘堆建土山,其實主要有三個目的:一是以此來俯瞰戰場,探察漢軍虛實;二是迷惑和吸引漢軍,讓他們以爲己方的進攻重點還是圍柵;三是以堆砌土山爲掩護,遮蔽漢軍的視線,偷偷挖一條通往孫夫人城的地道。

如今這三個目的皆已實現,週記已經成功誤導漢軍,讓漢軍布重防於土山之前,地道已經挖通,夫人城中漢軍與應血戰數日也已精疲力盡。

不過周仍不敢大意,爲了確保敵方不發現自己的動作,此前將帥不和的流言就是他放出的,而這時,他又在土山上佈置了不少草人,藉着黑夜讓圍柵前的漢軍不敢放鬆警惕。然後周玘所部將士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土山,沒有

執火,徐徐奔向孫夫人城。

走地道先行的是上百名吳興劍客,他們由週記親自培養,長子周勰率領,悄悄向孫夫人城摸進。

周玘則領着大部隊在城外三裏處靜靜等待,是夜烏雲密佈,漆黑得像吞噬了萬物,即使相隔在這麼近的距離,城上的守軍也沒有發現。

衆人就這般靜靜等待着,知情的將校們心情忐忑,周玘的佈置固然精妙,但漢軍出川至今,在戰術上幾乎沒有犯過失誤,他當真能夠成功嗎?

但賭上人頭的周玘卻好整以暇,他抱着劍靠在一棵樹上瞑目休息,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片黑暗,寂靜與寒冷中,哆哆嗦嗦的人們不知道過了多久,但突然間,好像是利劍劃破天際。人們聽見,不遠處的夫人城傳來了刺耳的喊殺聲,喊殺聲隔得很近,未久,他們接近的東城門就打開了一條縫,透出隱隱約約的

火光。

周玘露出一個自得的笑,他抽出腰間佩劍,威嚴地對身邊的傳令官說:“殺入城內!”

於是一聲高喝,黑暗中角聲大作,八千吳兵從陰影中衝出,勢如潮水。登時之間,腳步聲,號角聲、喊殺聲響成一片,幾股塵煙向着夫人城內滾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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