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梓洲一戰,若從兩軍損失的人數上來說,漢軍不過是小勝。
前後統計數量,漢軍一方共損失舟船一百七十餘艘,士卒兩千七百餘人,而晉軍損失得多一些,共死傷四千三百餘人,損失舟船兩百六十餘艘。這個數字看似還能接受,但知道詳情的人都明白,這個結果對於晉軍的攻勢有着
毀滅性的打擊。
樓船與艨艟雖說都是船,但兩者在戰場上的影響力根本不可相提並論。而漢軍在摧毀晉軍的樓船之後,仍大體保留着原有樓船,這在事實上已經打破了兩軍的水師實力平衡。如今的晉軍水師已經不足以再封鎖江面,而王曠原
計劃中,三路封鎖義安的策略,已經不再具有可行性。
戰況傳到王曠處,王曠當真是憤怒至極。此前甘卓剛剛從義安探險回來,向王曠等人獻策,極言正面突破義安之不可取,而建議用水師先攻堤壩,王曠對此極感興趣,正在與之商議,孰料還沒商議出個結果來,己方的水師反
而先爲漢軍所突破了。
這令王曠如何能忍?他本就性情急躁,得知消息後,一連生了兩天悶氣,然後下定決心,對王敦、王導兄弟道:“我正要整肅內外,還不知道找誰立威呢!眼下冒出來一個,就拿他來開刀!”
言下之意,他要將負責此役的水戰統帥王遜下獄論罪。
這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畢竟自從曹魏定下八議制度以來,戰場論罪,可以說是少之又少。除去極少數如鍾會鄧艾這般內部爆發兵變的例子外,朝廷已經數十年沒有因爲戰場作戰不利而給將領論罪了。哪怕是齊萬年之亂中,
趙王司馬倫與梁王司馬肜表現得如此拙劣,都沒有任何人追究,因此才養成了各軍將校優哉遊哉的風格。可現在,王曠竟然說要重申軍法,無疑是打破了這一慣例。
王敦自然是極力反對此事,他欣賞王遜的才華,故而爲其辯白說道:“王邵伯執掌水師,並無多少過錯,此戰是賊軍偷襲在先,他反制在後,能夠臨機應變,化大敗爲小敗,已屬難得,沒有必要太過苛責。”
王導也勸諫王曠道:“元帥,大敵當前,當以和爲上。與其將王遜下獄論罪,不如讓王遜戴罪立功,去做進攻圍柵的主攻,這樣也能顯得您寬宏大量。”
但兩人的勸言,王曠根本沒有聽進去。正如他口中所言,自從統領大軍以後,王曠就一直想找一個機會立威,原先他就對應動過殺念,只是後來想到新的計策,又賣王敦一個面子,就被耽擱了。如今又碰到王遜這一茬,他
怎麼可能放過?
故而王曠對衆人道:“亂世當用重法!此爲不易之理!說苦衷,誰沒有苦衷?若是人人打了敗仗都說自己的苦衷,還要國法幹什麼!”
“我事先已經明言,要賞罰分明,此時給王遜論罪,並無不當之處!誰要再勸,與王遜同罪論處!”
說罷,當即派檻車將王遜下獄。待送回到本營之後,王曠繼而指責其作戰不利,貽誤戰機,最後下令,將其斬首示衆,以激勵衆人拼死作戰。
王遜爲人果敢,善於施恩,忠於朝廷,此前在平定張方之亂時又數有戰功,故而即使王曠已有言論,依舊有許多人爲他上書求情。但越是如此,王曠的想法便越是堅定,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樹立他說一不二的權威。
不過到了刑場上,他見王遜始終一言不發,沒有露出什麼抱怨神態,還是有些欣賞,就問道:“王遜,我以軍法處置你,你有何話說?”
刀刃在側,王遜低頭道:“我乃敗軍之將,本無話可說,但願明公能說到做到,從一而終,當真贏下這一仗,那我自然死也瞑目了。”
見王遜如此磊落,王曠這才感到有點後悔,不禁擔心自己是否招來了殺賢之名。不過事已至此,他已沒有什麼迴旋餘地,還是照常監斬,劊子手殺死王遜後,將其首級懸於營門三日,以此告誡諸軍,自己必定要打贏這一仗的
決心。
此事傳出後,果然全軍震怖,可以說,王曠打破了幾十年來不因勝敗論罪的政治潛規則。雖說此前的軍議上,王曠早有表態,要賞罰分明,大家也以爲所謂的罰,最多隻會到免職,沒料到竟然至於生死!經過此事後,晉軍的
精神面貌頓時煥然一新,軍紀也有了明顯好轉,王曠走到哪裏,士卒們都對他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王曠見自己立威果有成效,終於有了幾分滿意,而在這段時間內,後方的主力已經到齊,他也就順勢再次召開了圍攻義安的軍議。
到了此時,整個戰局變得極爲分明,正如此前陶侃謀劃的那樣,在收復天門、武陵之後,漢軍已經被壓縮成了江南的一條線,這條線又分爲三個點,分別是夷陵、義安、湘南。湘南自不必說,自有王機的廣州軍去牽制,而義
安與夷陵,都已經遭受到了晉軍的重重包圍。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現在晉軍取勝的條件非常簡單。只要能夠攻破這兩座城池的任意一座,漢軍便大概率要鎩羽而歸。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困難?尤其是眼下是嚴寒天氣,不經過一番血戰,必定是極難以破城的。可就
算是血戰,又一定能夠成功嗎?
本來衆將有一定的信心,但在漢軍襲擊深梓洲之後,又變得有些信心不足了。
王曠當然知道這個心理,故而他在軍議前,先給衆人講了幾個好消息。
一個是關於夷陵的,周訪所部此刻已與陶侃所部匯合,兩軍匯合之後,勢力大盛,他們圍困已深,先是打退了城內漢軍的兩次反攻,然後又打退了城外楊難敵所部的三次解圍,就目前的態勢看下去,夷陵之圍已十分牢固,擁
有較大的勝算。
另一個則是關於許昌的,說是袛與劉暾堅守許都,將士三軍用命,他們先敗後勝,最終在許昌北城門擊破敵軍,齊心打退了齊漢軍的第一次圍攻,王彌此時已經退兵到南頓一帶休整。
最後一個消息則無關政事,而是一則軼事。在武昌宮中,本有四顆古梅樹,其中有一棵梅樹最粗,最高,在十幾年前它曾經遭遇過雷擊,將樹燒死了。可就在今年冬天,這棵枯死的梅樹,竟然又重新開花了!它的梅花比別的
梅樹更紅更紫,看見的人都說,這一棵梅樹恐有祖宗神靈呵護,也預示着晉室能夠絕處逢生。
不過,聽到這些消息,大家的臉色並沒有如預料般變好。這也難怪,近年來大家聽慣了壞消息,面對國家日益敗壞的形勢,都已經有些麻木了。而這些好消息,其實也算不上多好,不過是一時的優劣罷了,至少沒有達到能扭
轉大局的地步。
故而周顗嘆道:“王師雖勝,何日可告捷於太廟?”
衆人聞言,則更加的消沉,是啊,如今太廟都不復存在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勝利又有何意義呢?
好在王導看形勢不對,連忙出來救場道:“正當如趙襄、田單,共力王室,克復神州,勿做楚懷之悲也!”
王導所用的兩個典故中,趙襄說的是趙國明君趙襄子,晉國內亂時,他固守孤城晉陽,絕地反擊,滅亡了晉國第一大族智氏,使得趙氏起死回生。田單則是田齊名將,當年戰國名將樂毅率六國聯軍伐齊,一度打得齊國只剩下
五座城池,可田單卻用火牛陣大破燕軍,最終恢復齊國。王導以此來喻指今日,無疑是希望以此來鼓勵衆人,勝利終會有時。
這確實再次鼓舞了軍心,衆人紛紛振作精神,向王導道歉。王曠也藉機說道:“是啊,我等之所以流落至此,不就是因爲劉羨這個悍賊嗎!若不是他暗中禍亂,國家豈能至此!這一次,我們若能將他擒殺此地,何愁國家不
復,王室不興?!"
他仍放不下想要從水路封死義安的念頭,轉頭就問王導道:“茂弘,依你之見,我們把洞庭湖口的水師調出來如何?”
王導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周,然後道:“我不太懂兵事,此事或可讓周宣佩來回答。”
“哦?”王曠看了眼周玘,對這位周處之子,他實在不覺得可信,畢竟周加入過陳敏亂軍,雖然又反正,但足可見是個有才無德之人,他並不欣賞。但王導既然推薦,他便轉過頭來,又問周玘道:“周君有何高見?”
周玘也不慌張,風輕雲淡地說道:“談不上高見,元帥,眼下我軍若是調洞庭湖口的水師過來,賊軍得知消息,無非是兩個情形。”
“一是賊軍率水師退出江安,返回爲夷陵解圍,而我軍乘後追之。但在我看來,恐怕已不太可能。”
“爲何不可能?”王曠無比希望劉羨做出這個選擇,他此前如此浩大聲勢,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周玘道:“我軍包圍在即,賊軍卻先發制人,襲擊我水師,說明他們是做好了死守的準備,要解除水路的後患,我軍若是調樓船前來,也無非又是一次水上決戰罷了。”
“這也就是我說的第二種情形,元帥,我軍若再調水師來,就沒有水師可用了。賊軍若勝,大江就可以任憑他往來,南可支援杜弢,北可掠江陵、襄陽,最重要的是,可以盤踞在洞庭湖口,攔截我等歸路,到那時,恐怕十餘
萬大軍,餓都要餓死。”
他說到這裏,周馥在一旁打斷道:“你說得什麼喪氣話?!我軍莫非就一定會輸不成?”
周玘瞥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接道:“在下只是談論利弊而已。眼下西風正盛,確實不好迎擊。大家也都看到了,哪怕賊軍不放火,乘風而至,依舊可以先發制人,而且我軍也擺不開人多的優勢,可最後全軍的命運,卻都在
水師上了。”
言下之意,洞庭湖口的水師,便是晉軍最後的壓艙石,若是輕易動用這一手段,其餘的一切佈置都將失去意義,勝負將在兩軍水戰之後瞬間得出結果。
這讓在場衆人皆不寒而慄,哪怕是性格剛毅如王曠,一時間也難以下定決心。
周玘所言當然帶有私心,現在折損的樓船,基本來自於江州與荊州,只有他們揚州的水師依舊完好無損。但他說的也是事實,這就足夠了。
王曠抬眼看了周遭將士臉色,知道動用水師怕是不現實了,那這麼說,就只能正面硬攻劉羨佈置的圍柵,這實在不是個輕鬆的差事,只能讓各部輪流進攻,用實打實的人力進行對耗了。
這其實也不算是下策,但到底叫人不甘心。王曠思來想去,拿不定主意,結果王澄突然湊過來,耳語說:“元帥,沒什麼可猶豫的,讓這些吳狗和五溪蠻先上,他們死再多又何妨?正好讓朝廷掌兵!”
王曠一個激靈,兩眼看向王澄,頓時明白他的用意:正如他所言,朝廷現在對各州的掌控力度很不足,尤其是揚州江左,東吳遺留下的強大豪族,始終是盤亙在朝廷心頭的一根刺,尤其是在遷都之後,這些吳人的影響力越來
越大。讓這些人還有其餘不聽指揮的人前去送死,後面的人撿便宜,其實一舉多得啊!
想到這裏,王曠點點頭,繼而下令道:“既如此,那就正面破城吧,時間就定在三日後。”
緊接着,他環視諸將道:“我軍輪番攻城,十日一換,但諸君勿要僥倖!若是要偷奸耍滑,作戰不力者,王遜就是你們的下場!”
衆人想到王遜的首級,毛髮凜然,齊聲應是。
而後他佈置首輪攻城的人員:“都說周君與甘君知兵,那就讓周君與甘君先攻圍柵,打個頭陣吧。處,你去傳信應,讓他領五溪蠻配合,圍攻孫夫人城,周將軍(周馥),你且去攻馬頭城。”
衆將紛紛抱拳應是,隨即各自返回營壘,爲這次總攻做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