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止,熊熊火把照亮皇城上空,含嘉倉守將費曜、田闍率領八千人馬於傍晚時趕到皇城,加上裴仁基手中一萬餘人馬,楊浩手中的兵力已增至兩萬三千左右,乘夜將宮城團團包圍,而從來沒有滅過燈火的洛陽宮城,破天荒的漆黑一片,彷彿燈火海洋中浮起的一葉孤舟,膨脹着一絲絲緊張的壓力。
儘管楊浩爲安撫人心,打的是加強皇宮防衛的旗號,對外庭官員也善加安撫,然而事實明擺在那裏,上至皇泰主楊侗,下到獨孤閥與九卿重臣至今無一露面,再笨的人也會感覺得到要出大事,這一夜,宮內內宮外更不知有多少人將要睡不安寢。
藥味瀰漫的朝房,楊浩仰躺在熱氣騰騰的大浴桶內,隨着藥力一點點滲入經脈,皮膚上正呈現出一層蝦子燙熟般的紅色,眉頭也輕輕蹙起,舒經活血之藥本來就有其霸道之處,再加上宋智從嶺南帶來的珍稀藥材,功力十足,用文武火煮成藥湯,泡在裏面的滋味委實不太好受,也是楊浩咎由自取,強如綰綰與師妃暄,受和氏璧改經換脈之後,都要覓地靜養,偏偏他愣頭青一個,憑着原着中一知半解的印象,便以爲內傷全愈,肆無忌憚的妄用真氣,若非昨夜傷勢發作,被宋智瞧出端倪,再過幾日絕對是脈毀人亡,迴天無術的局面,相比現在受這點痛苦,只能算是小懲大戒。
然而也有一樁好處,當日魯妙子斷他七情內傷。全因爲其功法與心境不配合,經此一劫,新生的長生真氣徹底與他氣血經脈融會貫通。再加上這段時間楊浩也惡補了不少道藏經書,每日勤練太極拳,多少領會了點長生真氣的內涵,總算穩住了根基,不過這種道家真傳,想要再做精進,非配以精深的道學修爲不可。否則便只能像原着中寇仲和徐子陵那般,或走兵家戰法,或從佛門真言手印。另闢蹊徑方能有所成就。
在道家學術而言,所謂內功外用,在內是周天搬運,養丹孕嬰。在外便是斬三屍。寄執念,方能超脫成聖。所謂萬法歸源,講得只是內功,而外用千般,如儒家的治國平天下,佛門的普渡衆生,兵家的臨機決勝,法家的法、勢、術。墨家的非攻兼愛,都是三屍。都是執念,只有一朝斬去,方能成就道家至高之境,這些思想,對於楊浩這個來自現代社會的靈魂,或者偶然間會靈機閃現,可在精微之處卻難以彌補,可以說若無機緣,楊浩這輩子也就技止於此了。
可目前來說,楊浩壓根還沒這方面的認識,洛陽這盤棋接下來該怎麼走,纔是更讓他頭疼之事,一開始只是想極力避免重蹈原着覆轍,一邊打壓獨孤閥,一邊籠絡王世充,等自己站穩腳跟再做計較,本來仗着秦王楊浩的身份,先天就比靜齋魔門乃至李唐等心懷叵測之輩多了一分優勢,至少在明面上,沒人敢跟自己爭鋒,可是昨夜一場騷亂,對方竟能使出圖讖符緯這種逆天改命的大場面,就着實太出楊浩意料之外了,以至楊浩現在都還有些困惑,到底我是穿越的,還是你們是穿越的,上下五千年,有這麼玩的嗎。
偏偏獨孤閥太不爭氣,一點風吹草動,就敢做出挾持皇泰主,封鎖宮城的愚蠢行徑,想死也不要連累街坊啊,早知如此,不如昨夜爽爽快快的認下殺王玄應的罪名,不過如此一來,以獨孤閥的白癡程度,肯定會打着坐山觀虎鬥的主意,說不定還會推波助瀾,那就更加沒有轉寰餘地了,弄成現在這樣,雖然王世充死了兒子,不過看着自己跟獨孤閥都騎虎難下,說不定這老狐狸正躲在家裏偷笑呢。
儘管如此,楊浩心底仍然不太贊同將獨孤閥就此抹去,概因天下四大門閥,除宋閥以外,其餘三閥中就剩獨孤閥一家,至少表面上,還在做楊氏王朝的耿耿忠臣,在這個門閥世族大行其道的時代,獨孤閥已成爲大隋的最後一根精神支柱,一旦這根柱子也坍塌掉,孤懸於世的楊氏皇權,在天下士族的心中,還值得幾分重要性,就實在值得玩味了。
這裏面的利害關係,楊浩不認爲宋智與虛行之兩人會看不出來,宋智也就罷了,原本是局外人,想要中途入局,自然會動些心眼,一旦獨孤閥失勢,楊浩想在洛陽重新找一個平衡三方的選擇,無疑也就只剩下嶺南宋閥了,話說回來,這位宋二爺無論插手的時機,還是行事的果斷,都在最關鍵的點上,步步緊逼,讓楊浩想拒絕也找不到立場,再加上宋閥龐大的勢力背景,更讓楊浩深深忌憚,潛意識裏亦不想貿然把這頭猛虎放入中原。
宋閥太強,強到在中原這盤爭生死,論成敗的大棋上,沒人敢隨便帶他們玩,也就兩個不知天高地厚,只把輸贏當遊戲的小混混敢。如果楊浩沒有這個大隋秦王的身份,又是孑然一身,陪宋家玩玩也無不可,可是既然辛辛苦苦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上,楊浩就不能不小心眼了,原本只是想藉着以往的交情佔點小便宜,哪知道人家上來就動真格的,要說動心,楊浩也有過,可是不知爲何,宋智明顯有些操之過急的感感覺,摸不清底細之前,楊浩也只好打打太極推手,說幾句漂亮話,先把對方哄住,宋玉致是絕對不會去追的,還要有多遠躲多遠,洛陽這地方,既然你宋家想玩,我就給你們個機會玩,順水人情,最多玩砸了,本王拍拍屁股走人,回江淮當土皇帝,若是能引得宋閥跟中原羣雄正面對上,說不定還能落個收拾殘局的機會。
可虛行之這廝,突然間表現出傾向於宋閥的立場,就讓楊浩心裏不免犯起嘀咕。不是第一次了。在漢南,這窮酸就一個勁的巴結商秀洵,回了江都。沒多久就跟東溟夫人私下有了勾結,到洛陽這才幾天,明顯看得出,似乎各方面這傢伙都很喫得開的樣子,而現在又是宋智……若說此人只是熱衷名利,可做到這樣不加掩飾,又有哪個上位者敢放心用他。
房外忽然響起一陣吵嚷。打斷了楊浩的思路,很意外的皺了皺眉頭,這個時候是誰敢來打擾自己。還沒開口詢問,便聽沈光的聲音怒喝一聲:“大膽!”緊接着勁風聲響,竟是已經交上手了。
楊浩猛喫一驚,拿着桶邊的白巾。溼淋淋的跨出湯桶。胡亂往腰間一圍,溼淋淋的便往門外走去,雙手拉開大門,只見數十名披甲衛士正聚集在臺階下面,俱是仰頭上望,楊浩微微一怔,從房頂上已傳來很熟悉的聲音:“沈光,狐狸晶怕你。我可不怕你!”
“傅、傅君嬙?”楊浩抬頭看着廊頂,一雙眉頭不禁皺了又皺。
叫過衛士來匆匆詢問。才知道原來傅三小姐餵飽了鳥,不知又怎的興趣大發,跑來說要看看楊浩,因爲事前得到吩咐,知道楊浩正在療傷,沈光自然不肯放行,不料兩句話沒說完,傅三小姐翻臉無情,突下殺手偷襲沈光,當場動起手來,又上演了一場決戰紫禁之巔。
弄清楚了發生何事,楊浩雖然惱怒,卻也無可奈何,點了幾名衛士,讓他們想辦法把沈光從屋頂叫下來,安排其餘人依舊回守崗位,楊浩這才悻悻然的轉進房內,畢竟這種天氣,披塊白巾,近乎赤祼的站在外面,楊浩的身體也有些喫不消,剛關上房門,便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戰。
房內燭光微微一暗,楊浩正要解下白巾動作忽然停頓。
“誰?”楊浩這一驚非同小可,向後退了一步,一隻手已經按上門框,長生真氣凝而不發,六感迅速提升,耳中已搜索到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之聲。卻仍然無法判定出對方的位置,只這一點,已證明來者不是一般高手,好在還沒有感受到異樣的壓迫感,沒有殺意,也讓楊浩險些脫口而出的來人二字,又吞回了舌下。
“是我!”
隨着聲音,一個身形纖麗的黑衣人靜靜的從右側屏風後轉出,隔着十餘步遠的距離,神情複雜的向楊浩看來。看清來人容貌,楊浩不禁一愣,下意識的將腰中的白巾緊了緊,神色變幻一下,一時也找不出什麼話來,房間內一片寂靜。
“殿下?”門外外來沈光的詢問聲,似是剛剛擺脫掉傅君嬙。
“沒事!”楊浩頭也不回的吩咐道:“繼續守衛,沒我傳喚,誰也不準進來!”目光緊盯着對面的黑衣人,楊浩這才明白,爲何傅君嬙會無緣無故的跑來鬧事。
※※※
幾聲更鼓深響,悠遠深長,一輪明月悄悄脫出陰霾,灑下如華光暈。
“你讓我跟你進宮?”
朝房之內,楊浩一邊說話,一邊將一件黃袍披在身上,伸手在腰側打着襟扣,隔着一座薄紗山水屏風,一個燭照搖曳的人影正投射在屏風上,語氣急切的道:“殿下,事情並不向你想像的那樣,祖母他們只是擔心……”
“擔心什麼?”楊浩雙手探在腦後,挽着髮髻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不以爲然的道:“是不是擔心我爲了安撫王世充,犧牲你們獨孤家,別告訴我你們是逼不得已,我跟你說的話,你沒有轉告給尤老夫人嗎?”
外間那人正是獨孤鳳,只是一日不見,神色亦憔悴了許多,由此可見,此刻困守孤城的獨孤閥內部,其實也並不輕鬆。可楊浩的表情上卻全無半點憐香惜玉,繼而冷笑道:“仗着皇親國戚,就可以爲所欲爲,封鎖宮城,挾持皇上和朝庭重臣,好個獨孤閥真是膽大包天,是看我楊家不行了,想取而代之,還是說,原來後面有人給你們撐腰?”
此次被困宮中的官員名單,已經在下午時分統計出來,共計四個國公,六個尚書,還有十餘名僕射待郎大學士,幾乎是洛陽文武朝臣的一大半,雖說自楊廣失陷江都之後,洛陽朝庭的作用已經相當於擺設。可這批人都是爲官多年,着有政聲,在洛陽的關係也是盤根錯節。一旦處理不好,朝野間勢必會有一場動亂。搞成這樣,楊浩又怎會不對獨孤閥更加反感。
不過在這次事件中,獨孤閥始作俑者,自毀長城,等於是把滿朝文武徹底得罪,而這些官員中相當一部分又是曾經投靠了王世充的。此番也是想替王世充出頭,結果全部牽連在內,反而楊浩入京以來只抓兵權。不問政事,卻是毫無損失的一個,更藉着這次機會,以主持公道的態度。卻贏得不少外庭官員的好感。也算是意外之得。
當楊浩說完這句話,獨孤鳳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原來殿下已經知道了!”
“廢話!”楊浩冷哼一聲:“李唐的人,能在洛陽皇宮裏進出自如,本王若一點動靜都察覺不到,那可真是有眼如盲了!”說罷又嘆了口氣,看了獨孤鳳一眼:“本王到現在還按兵不動,都算是顧全大局,否則你以爲小小一座宮城。區區一個小皇帝,真能保你獨孤閥平安嗎?”
“不是這樣!”獨孤鳳爭辯道:“一開始是因爲王世充兵迫皇城。父親和祖母擔心皇上的安全,才下令封鎖宮城,根本不知道益國公皇甫無逸會引李唐的使者進城,祖母也並沒有答應他們……”
“好了!”楊浩不耐煩的一揮手:“任你千條道理,我只一定之規,如果獨孤閥還有誠意,就立刻打開宮城,讓本王的人馬接管,只要皇上沒事,一切都可以從長計議!”
獨孤鳳愕然無語,半晌低聲道:“祖母不會同意的!”
“那你來幹什麼?”楊浩奇道。轉身走到茶幾邊坐下,倒了杯熱茶輕輕抿了一口。一絲暖流滾入腹內,只覺全身一陣清爽,疲勞全消,人也煥發出幾分神採。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寂,獨孤鳳遲疑了一下,才道:“今天祖母召見我,當着李唐使者的面,想知道昨晚的詳細情形!”
壁間燈燭微微晃動一下,爆出一個小小的火花,一隻茶碗輕輕擱落幾上,楊浩不動聲色的開口:“是嗎,那你是怎麼說的?”
“闞將軍與沈將軍曾經現身。所以李唐使者認定你也在場!”獨孤鳳頓了一頓:“加上我一夜未歸,祖母懷疑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二叔說他搶和氏壁時,王玄應跟一名宋閥的武士同時墜樓,事後卻不見那名武士的蹤影!”
楊浩一言不發,視線緊盯着獨孤鳳,等着她說下去,心中已升起一絲淡淡的殺意。
“我告訴祖母,殿下是事發之後,才帶領軍隊趕到酒樓!”獨孤鳳平靜的續道:“因爲我是當事人,所以被殿下留下來問話,直到天明時分,得知王世充到了皇城,才被殿下遣回宮探聽消息!”
楊浩的殺意稍稍收斂了一點,故意反問道:“咦,爲什麼要騙你祖母,你大可告訴他們,那名宋閥武士就是我啊!”
“殿下!”獨孤鳳忍不住上前一步:“獨孤閥不是你的敵人,爲什麼要這樣誤會下去,祖母和父親已經被李唐的使者挑起疑心,如果你繼續袖手旁觀,當真要逼得我們做叛臣嗎?”
楊浩微微一怔,面對獨孤鳳的激烈語氣,不由自主竟有些心虛,眉頭皺了皺,神色終於鬆動下來,煩燥的扭過頭去:“別問我,是忠是叛,都是你們自己選的路,如今這種情形,再大逆不道你們也做了,就算我能當這事沒發生過,你問問你祖母你父親,他們能回得了頭嗎?”
“鳳姑娘,不要再天真了!”楊浩冷笑道:“本王跟你們獨孤閥,已經再無信任可言,這種事情,不是幾句話就能彌補的,現在的你,也沒有插手的資格,你走吧!”
獨孤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過了片刻,忽然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銀牙暗咬,舉起雙手在頭上取下一枝銀釵,挽開發髻,一頭瀑布般柔順長髮垂將下來,將黑衣包裹的身材襯得婀娜生資,亦讓楊浩目光一凝,不解的向她看去。
“殿下,你看鳳兒如何?”帶着一絲顫抖的聲音在房間裏輕輕響起,獨孤鳳的舉動頓時讓楊浩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的往後旁邊走開一步。獨孤鳳毫不放鬆的緊跟上前。面頰上已帶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暈:“殿下,獨孤家與王室世代姻親,先帝獨孤皇後母儀天下。父親和祖母一直以爲榮耀,如果殿下不嫌鳳兒蒲柳之姿,鳳兒……願意自薦枕蓆……”
一番話似乎用足了全身的勇氣,楊浩卻險些就要喊人進來救駕了,腳下連連後退,怒道:“你瘋了,本王何時要你自薦枕蓆了!”
“殿下放心。此事皆屬鳳兒自願!”獨孤鳳已經豁出去了,咬牙道:“只要鳳兒成爲殿下的人,父親和祖母也不會再生異心。天下四大門閥,獨孤家雖然最弱,多年積累,無論廟堂江湖。也有不下於人的實力。這一切,都成爲殿下中興大隋的助力!”
“閉嘴!”楊浩眉頭一揚,已經聽得勃然大怒:“你當本王是何等樣人,由得你在此放肆!”
獨孤鳳的面龐上陡然血色全失,嬌軀微晃,呆呆的看着楊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略略側轉身形,不用回頭。楊浩便能察覺到獨孤鳳此時的心境,心中升起一絲不忍。又迅速按捺下去,冷然道:“天色已晚,恕本王不便留客,獨孤小姐,請回吧!”
獨孤鳳一顆心飄飄蕩蕩,再也無法落定,望向楊浩背影的眼神,不期然閃過一點厲色,全身真氣緩緩提起,彼此相距不到七步,楊浩內傷未愈,她有信心在外面的待衛發覺之前,搶先把楊浩制住,只要把楊浩帶進宮中,這迫在眉睫的衝突至少能緩上一步,總之獨孤鳳不信,楊浩真會爲了拉攏王世充這個外臣,反而來對付與大隋世代血脈相關的獨孤閥。
只是個誤會,只是誤會,獨孤鳳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腳下已緩緩向楊浩靠近。
楊浩背對獨孤鳳,視線餘光一直注意着燭光在牆上的投影,估摸着火候已到,故做後悔的嘆息一聲,道:“其實本王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昨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王世充實乃本朝心腹之患,如果可以,我也想一舉將之殲滅,可老賊依仗先帝寵信,多年經營,手掌洛陽外圍四大重鎮,數十萬兵馬,已然尾大不掉,一旦處置不當,我大隋最後一基業勢必付諸東流,我楊浩縱死九泉,又有何面目見開皇和先帝於地下!”
隨着說話聲,楊浩轉過身來,滿面淒涼無奈之色,看得獨孤鳳芳心一顫,不由停下動作。
“開皇文帝與獨孤皇後鶼蝶相伴,伉儷情深,膝下五子皆一母所出,先太子楊勇爲長,先帝廣爲次,第三子楊俊,封秦王,拜上柱國,雒州刺史,正是先父!”
楊浩語氣緬懷,自顧自道:“先朝國戚,唯獨孤,宇文,李三家,而獨孤閥最近,宇文氏江都作亂,王室子孫慘遭屠戮,李唐盤踞長安,廢帝自立,乃至本朝血脈凋零,除本王叔侄二人,也就只剩你們獨孤閥了,我又何曾想弄至現在這般田地!”
被楊浩這麼一說,獨孤鳳也不禁心生惻然,遲疑道:“既然如此,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辦法?”楊浩苦笑一聲:“你以爲今日王世充退兵,只是因爲懼怕我嗎?”往旁邊踱了幾步,在獨孤鳳疑惑的視線中,楊浩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答應王世充,三天之內,交出殺害王玄應的兇手,否則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爲其子報仇!”
“如果我要你們交出獨孤霸,任憑王世充處置!”楊浩身形一停,目光變得異常凌厲:“你們獨孤家會答應嗎?”
獨孤鳳臉色一變,還沒回答,楊浩又上前一步,冷笑道:“當然不會答應,對嗎,可你知道王世充還答應我什麼,只要我幫他報了殺子之仇,他就會誓書向我效忠,並把李唐在洛陽的人馬全部交給我處置,包括李世民!你說我可以拒絕嗎?”
獨孤鳳再也無話可說,竟連出手擒下楊浩的心思也開始動搖,神色茫然,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楊浩已走近她的身前,輕伸五指,在獨孤鳳鬢邊輕輕一觸,便收回手,輕聲道:“把獨孤霸送走吧,越遠越好!”
剎那間獨孤鳳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愕然抬頭:“什麼?”
※※※
高空明月之下。一道輕淡如煙的人影飛躍過重重殿宇,最後抵達皇城東太陽門外的鐘鼓樓上,腳踏吊角飛檐。居高臨下,觀察着整座皇宮內兵馬調動的情景。
不多時,似乎從巡邏隊經行的路線和崗哨佈局中找到要找的地方,來人的目光落在不運處一排排朝房之間,緊接着身形騰起,姿態瀟灑的飛過夜空,從一隊巡邏隊伍上方十丈處一劃而過。無聲無息的落在南朝房最西側的屋頂,正往前走時,忽然心生感應。猛的原地一轉身,迎面兩條靈蛇般的飄帶,已以令人眼花繚亂之勢直襲到眼前。
面對毫無先兆的突襲,來人絲毫不亂。雙腳前後輕踏。整個人如同空中游魚,不急不徐的往後滑去,僅以毫釐之微的差距,那飄帶竟半點也沾不上身,直到來勢已竭,那人輕飄飄的落足瓦面,兩條飄帶也鬼魅般收了回去,沒入兩隻雪白的袖筒內。
“這樣都沒嚇到你。看來妹妹從和氏璧中得益不少啊!”
淺嗔低笑的語氣,飄帶的主人現身月下。白衣赤足,盈盈如魅,彷彿畫中走來的精靈,長髮輕揚,帶着周圍淡淡夜光,似乎也在輕快的舞動,將整個人襯托的如夢似幻。
而另一端,素衣背劍作書生打扮的來者,卻是一身溫文幽靜,含而不露,淡然一笑點首爲禮,也不開口,一派落落大方之態,便讓白衣女子刻意營造的夢幻氣勢盡數落在空處,明明已將其包括在內,卻又無法產生絲毫影響,無鋒無芒,只是自然而然。
情知在這方面佔不到上風,白衣女子又是嫣然一笑,停下身形:“堂堂靜齋仙子,竟然也夜探皇宮,飛檐走壁,學此小賊行徑,傳將出去,不知多少人要大喫一驚呢!”
“綰小姐不是也來了麼!”書生奇怪的道:“洛陽皇宮這麼大,你我偏偏就能遇上,是不是太巧合了!”
“皇宮雖大,要找的人只有一個,如果妹妹的目標剛好跟人家一樣,那巧也不巧了!”白衣女子眼波流動,故意又問道:“不會真那麼巧吧?”
“那就不同了!”書生建議道:“你是找人,我是來查一些疑問,既然大家目標不同,不如就此別過!”口中說着別過,書生腳下卻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眼前這名女子看似柔弱,實是她平生大敵,一點點破綻,便會招來對方猛烈攻擊,狹路相逢,更是半點也大意不得。
“那真是太巧了!”白衣女子忽露出欣然之色:“人家也剛好也有些疑問,正想找人求證一下,好像昨天夜裏,竟然有人拿塊假和氏璧招搖撞騙,妹妹不會不知情吧?”
“此事何須問我?”書生道:“貴派的手段,綰綰小姐難道還不清楚嗎……”
話沒說完,兩人臉色都是一變,先是白衣女子目露愕然,雖然掩飾的很好,只是一閃而逝,卻仍被書生敏銳的捕捉到,頓時心中生疑。白衣女子隨即自知失態,輕笑一聲:“原來妹妹也是敢做不敢當,河中取璧,欺騙天下,連寧真人都搬出來了,敝派可沒這麼大的手筆!”
“二十日前,寧真人將和氏璧交還淨念禪院,早已不在洛陽了!”書生神色轉肅:“如果寧真人出手,會保不住得璧之人嗎?”
“那誰知道!”白衣女子冷笑一聲:“你們佛道一家親,和尚不來道士來,再說拿和氏璧過橋,你會不清楚?”
對這個問題,書生卻避而不答,話鋒一轉道:“聽聞貴派真傳一脈,也是道家法門,洛陽的道士不少,武功高明卻也沒有幾個,比如邙山老君觀……”
“榮觀主昨夜遇刺重傷,現在用祕藥吊住一口氣,形同半死!”白衣女子意興闌珊的道:“妹妹想栽髒陷害,也要找個活人吧!”
書生秀眉一蹙,住口不語,白衣女子見狀,復又笑道:“當日在淨念禪院,妹妹與他城下之盟,約定不插手洛陽之事,人家可是見證,不想一轉臉就使出這種手段,難道是因爲今朝勝券在手,特地趕來示威的不成,卻不知他見到你時,是以你相待,還是刀兵相向?”
幾番話下來,書生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已打消了此刻去見楊浩的念頭,只是不放心的看了白衣女子一眼,忽道:“今日了空大師金身火化,淨念禪院封山,綰小姐可知道?”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白衣女子狡黠的反問。
“若我是你,此際便不會棧戀洛陽!”書生道:“前番陰癸派偷襲淨念禪院,以至了空大師圓寂,綰小姐若還顧念貴派在洛陽的根基,就要着意看顧了!”
“妹妹這是關心我嗎?”白衣女子輕移蓮步,嫋嫋婷婷的問道。
“只是提醒你!”書生微微一笑道:“華嚴宗帝心尊者與禪宗道信禪師,今日剛剛到達淨念禪院,爲了空大師主持火化儀式!”
這消息來得甚是突兀,饒是白衣女子城府再深,目中也不可遏止閃過一絲震驚之色,書生周身氣勢一盛,已乘機衝開對方的氣機鎖定,身形凌空而起,展開輕功杳然而去,只隨風傳來一句臨別告辭之語:“洛陽風雨重,小姐好自爲之吧!”
“什麼人!”下方的巡邏隊立被這聲音驚動,喝斥之聲伴着大批火把紛擁而來。
見此情景,白衣女子惱恨的嬌哼一聲,腳點瓦面,白衣飄舞,亦反方向離去。
※※※
半刻鐘後,楊浩帶着裴仁基,沈光,秦叔寶等人來到現場,各處交通要道都已被封鎖,站在溼滑的瓦面上,四顧夜空蒼茫,明月高掛,哪裏還有半點痕跡,就連當職待衛都說不清楚到底看見的是什麼人,甚至不少人臉上還帶着疑神疑鬼的驚懼之色,隨即被秦叔寶嚴令封口。
裴仁基總管軍權,被人夜闖皇宮,卻連人影都摸不到,自知失職,忐忑不安的跟在楊浩身後,大氣也不敢出。所幸楊浩並沒有加以斥責,只是掛着古怪的表情,四下裏查看一圈,也沒表示什麼,便讓他傳令士兵收隊。
留下近衛人手,吩咐巡邏隊伍回崗,加排崗哨,匆匆忙忙的安排完一切,裴仁基才提心吊膽的回到楊浩身邊,有心想請示一二,卻又不敢開口,等了好一會兒,卻見楊浩忽然嘆了口氣,接着罵了一句,然後一臉悻悻然的轉身離開,只剩下裴仁基呆在原地,半晌都沒捉摸清楚殿下到底罵了什麼。
“靠,公共廁所!”
(PS:今年真是不順)(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