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開元五十一年,天劫降臨,天降大雪數月不休。
邪魔入侵南國,生靈塗炭。
以天院爲首的修道人士南下伐魔,正當他們厲兵秣馬,做好與邪魔血拼的打算時,卻愕然地發現散步整個南方大陸的邪魔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不出三日便再也尋不到一個邪魔的蹤影。
那日蕭然與邪魔一族的聖女縱身跳下蒼離山,每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兩人第二日才重現在衆人面前。
蕭然當着天下修士的面,執意要放邪魔們離去,衆人不允。
另衆人驚詫萬分的是,蕭然不知有何奇遇,竟然修爲大增,連天院大師兄莫千離竟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敵。
最終,在蕭然的阻攔下,邪魔從容而去,消失在人間。
天劫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平定了,然而,天下卻紛亂了。
就在天劫初定之時,幽雲與天朝這兩個天下最大的國度,互爲世仇的國度,開始了全面戰爭。
雙方共有三百萬軍隊投入戰場,天朝最北方的明水郡爲主戰場,戰鬥歷時彌月,屍骨成山,血流成河。作爲兩國的分界線,明水河盡成血色,不復清澈。
然則,不僅僅是天朝與幽雲,天下一百多個大小國度都紛亂了,烽煙四起,每天都有小國被吞併,每天都有諸侯爭戰,也有草根領袖揭竿而起。
到處都有戰亂,到處都可見天院弟子的白衣身影,他們不參與戰爭,只是手執道旗,超度英烈的亡魂。
便在這時,一道驚天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世間:
醉翁的唯一傳人,天下僅存的一名玄師,在伐魔中大放異彩的天朝一等公蕭然,竟是幽雲國的三皇子。
這道消息便如六月旱天雷,炸響世間。
誰都知道蕭然如今在天下是怎樣的分量,他是天朝皇帝李勳最看重的寵臣,是擁有滔天本事的玄師,然而,幽雲與天朝正戰得如火如荼,在這關鍵時刻,蕭然將何去何處?
從蕭然在伐魔中展現的力量來看,誰都不會懷疑,蕭然的傾向,將會深深地影響到兩國的戰局。
燕京城裏,李勳得知這一消息時,他正在小白的陪伴下,凝着眉頭於御花園中賞花。
大雪經月未止,御花園中此時已無花可賞。
聽着小白在耳畔低聲訴說,正欲摘下最後一支春花的李勳止住了伸出的手。
小白分明地看到這位君王的手在顫抖,這隻執掌天朝的手在顫抖。天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更是蒼白了幾分,仿若瞬間老了十歲。
“這這便是天意麼”
李勳雙目裏的神光更顯暗淡,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朕早該想到,他不是凡人。一年前,他遭到了天羅的刺殺,再結合那次幽雲傳來的政變祕聞,我早該想到是他了”
小白麪露沉思之色,道:“蕭然此人極重情義,想必此刻他也很痛苦吧,陛下對他寵愛有加,想來他不會當那白眼狼的。”
李勳苦笑:“再如何寵愛,又如何敵得過血脈的歸屬?正是知曉他重情義,對那血脈纔看得更重吶縱然他不偏袒任何一方,但我們終究失去了他,在這緊張的時刻,他是何其重要啊。呵呵一等公,這是諷刺麼?”
皇帝舉目四望,似要將這巍巍皇城盡數納入眼裏:“這李氏的江山,怕是保不住嘍。”
他的聲音說不出的落寞。
便在這時,御花園外忽而傳來了暴喝聲,其中隱約夾雜着兵刃相擊之聲。
李勳凝眉望去,只見一名渾身浴血的兵士不顧一切地奔來,只見他一身甲冑破爛不堪,臉上掛着悲痛的神色。
小白的手抬起來,將李勳護住,正欲發話,卻被李勳止住了。
皇帝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似是迎接那名兵士,不待他靠近,便顫聲問道:“前線出事了麼?”李勳認得這名兵士,這是他的一名親信,他知曉,若不是有重大事情,這名兵士決計不會帶刀闖進這御花園來。
那兵士在離李勳一丈之遠便重重地跪了下去,雙手抱拳,連見禮都省了,直直地沉聲道:“陛下,小小將軍他陣亡了”
李勳身子一顫,搖搖欲墜,小白趕忙從身側扶住了自己的主子,他能感覺到,皇帝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了。
李勳感到一陣昏聵,他咬了下舌尖,努力讓自己清醒着。他看着身下一臉悲痛和虛弱之色的兵士,聲音蒼白如紙:“他他是如何死的?”
那兵士面色虛弱之極,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他咬了咬牙,憤然道:“當時小將軍正率領我們在天門關抗敵,中了埋伏,敵寇足有二十萬之衆,十倍於我軍,小將軍摔着燕然衛拼死抵抗,爲援軍到來拖延時間。就在我們欲要崩潰之際,蕭然蕭公忽然出現在戰場上,他的加入使得我軍士氣大振,又將敵寇逼退了幾分”
說到此處,兵士明顯感覺到皇帝的神色狠狠地顫動了一下,欲要說什麼,只是他此刻全憑一抹意志支撐着,若不一氣說完,怕是再也沒機會說了。
於是,他繼續道:“蕭公威勢無雙,他的加入使得我們又撐了一個時辰,奈何敵人如潮水,無窮無盡。便在這時,徐千倫將軍帶着五萬鎮北軍出現在一側山嶺上,與我軍成互成犄角,夾着敵軍。”
兵士忽而面露悲憤之色:“不料不料他們不旦趁勢滅敵,卻將近百架威力無儔的破城弩對準了蕭公的後背。蕭公正在奮勇殺敵,不曾料想禍起蕭牆,當近百支足以穿透城牆的弩箭密集地朝他射去時,他正一刀砍下一名敵軍將領的頭顱。而一側的小將軍看到了這一幕,他奮力一躍,躍到了蕭公身後,將漫天強弩盡數攔下。除卻射空的和被他格開的弩箭,他的身上足足紮了十三支弩箭,支支透體”
眼眶裏淌出滾滾熱淚,這名渾身浴血而不皺眉的鐵血硬漢此刻淚流滿面,他咬着牙:“徐千倫見沒殺死蕭公,便大聲呼喊,說蕭公實爲幽雲三皇子,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
“這時,蕭公抱起了小將軍的遺體,身形一閃而逝,他的聲音飄蕩在戰場上。他說:‘我身歸幽雲,心繫天朝’。”
兵士面色漲紅,似是迴光返照,他深深地看了李勳一眼:“陛下,不管蕭公身世如何,他的心在天朝。我擔心徐千倫封鎖消息,冒死闖了出來,將真實情況告知陛下只求只求陛下相信蕭公”
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一個字,身披甲冑的兵士如山嶽轟然倒下,倒在李勳的身前。
李勳的身子搖搖欲墜,若不是一旁的小白攙扶着,怕是會如這名兵士一般轟然傾倒。他抬頭看着天,卻止不住滾滾濁淚的流淌。
天命之年的九五之尊,這一刻宛若耄耋老翁,他的臉上老淚縱橫,他的聲音悲愴,似要震破蒼穹:“闖兒,父皇父皇對不住你啊”
天子的巍巍之軀傾倒在小白的懷中,小白一臉驚慌,抱着李勳身形飄忽而去。
他尖銳而倉急的聲音迴盪在御花園中:“御醫!快傳御醫!”
數日之後,燕京城北。
宛如一個血人的蕭然抱着李闖的身體,仿若行屍走肉一般,踽踽獨行在寬闊的官道上。夕陽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不是兩道影子。
懷中,李闖那頭枯草般的亂髮被鮮血染成了殷紅的血色,他那剛毅的臉上也爲鮮血所掩,乾涸的血痂下,蕭然知道那張臉上的神色很安詳。
他這身精鋼所鑄的甲冑上滿是斑駁的痕跡,不知承受了多少刀劍,只是,這些與他雙肩上、胸膛處、腹部、腿上那十三個幽幽的血洞相比,便算不得什麼了。
蕭然知道,這些血洞原本是要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只是,這個平日裏悶聲不吭的石頭一個人承受了。這幾天來,他身上的血大概流乾了,血洞裏再也淌不出一絲鮮血,透過結痂的傷洞,蕭然可以看到李闖的臟腑,一片醬紫。他胸膛上的血洞最大,觸目驚心,蕭然看到了那顆心臟。
只是,它再也不會跳動了。
看着那張滿是血污的臉,那張從來都沒有多少表情,以後也再不會有表情的臉,蕭然感到鼻子有些發酸。驀然地,他想起了第一次見石頭時的場景,那面如磐石,發如秋草的少年,不可一世地指着自己,說:“將軍說,你既爲理院教習,也算是半個燕村的人。燕村從來沒有出爾反爾的道理,所以,你只能嫁給那小子。”
呵,多麼有氣勢呀,怎麼就這麼沒了呢
“石頭,我這一生,沒什麼朋友,沒什麼兄弟,你是一個。你這小子總不愛說話,這下遂了你的心意,你再也不要說話了。”
“你知道麼?每當我看到你一副牛氣哄哄,不發一言的樣子時,我是多麼想踹你幾腳啊。不過,那次你幫忙教訓藏空那個和尚時,悶聲不響,一拳拳砸過去,我真的很爽啊。你丫幫了我那麼多次,我都還沒來得及還你的人情呢,你知道,我這人最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了。”
“你小子就這麼死了都還沒來得及做兄弟呢嗯,我們早就是兄弟了”
蕭然抬起頭來,不再看懷中的血肉模糊的少年,而是舉目望着皇城的方向,他麻木地行走着,感覺到雙頰有滾燙的液體在流淌,流進了嘴角,很鹹。
“石頭,咱們回家了,你放心我會讓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給你陪葬!”
蕭然就這麼一路跟李闖說着話,也不管他能不能聽見,石頭平日就很少說話,所以哪怕是自言自語,蕭然也會覺得這小子還沒死,他在聽自己說,只是不說話。
不知不覺,便到了北城腳下。
抬頭望去,城牆上人頭聳動,城門處把守着重兵,人數比往日裏多了很多很多。而且,承擔守門之責的人不再是普通的城衛軍,而是皇城的近衛軍?
平日裏熙攘的城門口此時沒有一名路人,周遭瀰漫着一股肅殺的氣氛。
京中,不太平啊。
蕭然卻是對此視若未見一般,腳步不曾停滯,繼續朝前走去。
“什麼人,站住!近日燕京禁言,任何人不得入內!”
聽得那守城將領從城樓上傳來的暴喝聲,蕭然抬起頭,只看了他一眼,一眼之後便收回了目光。
離着城牆十多丈的距離,那將領凝起目光,終於看清了那名少年的臉,這一看之下,他險些從城頭摔了下去。
“是蕭公!”
若是平日裏,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親自下城迎接蕭然,只是如今陛下病危,兩位皇子奪嫡,京城動盪不堪,而且蕭然身世的傳言早已在燕京傳開,自己的主子特地囑咐了,見到蕭然便就地格殺。他縱然心中崇拜蕭然,卻也不敢抗命。
稍稍遲滯片刻,只聽鏗然一聲,他驀然拔出了腰間配刀,大喝道:“是幽雲的賊子,殺無赦!”
譁!
守在城門口的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近衛軍紛紛拔出佩刀,吆喝着向蕭然衝來。他們的臉上都帶着畏懼的神色,只是軍令如山,他們不得不從。
蕭然蹙着眉頭,看着殺氣騰騰兵士,心中嘆息,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抱着李闖,繼續朝前走去。
一柄血色彎刀悄無聲息地從他左邊腰側旋舞而出,宛如一道血色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前方飛舞了一圈,又從右側飛了回來,歸入刀鞘。
足足過了片刻
“啊!”
慘呼聲四起!
蕭然抱着李闖,步履沉重地繼續前行,一蓬蓬鮮血噴灑到他身上,熱乎乎的,殷紅殷紅。一個個兵士捂着喉嚨,轟然倒地,紛紛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城頭的將領似是這時才反應過來,他驚呼一聲,一邊帶着城頭上的兵士從石梯口往下奔去,一邊大聲呼喊:“攔住他,攔住他!”
沒有任何人能阻擋蕭然的腳步,那些蜂擁而至的兵士甚至都來不及吆喝,就陸續地步了先前那些人的後塵。
一條紅得妖冶的血路從北城門口,沿着燕京大道,一直蔓延到了皇城。
後世有詩人爲今日之事寫了一首詩:
“君子死知己,
提刀入燕京。
雪寒催人命,
十裏不留行。”
柳葉街,徐元帥府。
往日裏莊嚴肅穆的元帥府,今日卻是門庭緊閉,宅內哭喊聲一片,喧囂如鬧市。
徐家三百八十口人丁全部聚集在前院裏,老弱婦孺們哭喊着,僕人們手裏執着諸如鋤頭斧子之類一切可以當做兵器的物事,面露恐慌之色。
“都別哭了!”
徐遠山終究是老了,尤其是在這非常時刻,他往日裏的威勢也弱了許多,儘管努力地掩飾着,但作爲他的孫子,徐百倫依然從爺爺的眼中覓到了一絲慌亂。
徐百倫緊蹙着眉頭,看了看周遭並未鎮靜多少的家人奴僕,在徐遠山的身邊道:“爺爺,蕭然的名聲太勝了”
看着自己體態威武的長孫,徐遠山心中安定了稍許,他哼了一聲,道:“無論怎樣,他也只是一個人而已。如今燕京城已容不下他,他就是一頭喪家之犬,指不準如今已經伏誅了。”
“但願”
徐百倫一句話未說完,一名家僕身形慌亂地從大門處奔了過來,由於奔得太急,他不小心摔落在地,就那般滾爬着朝他走來。
“蕭,蕭然,殺,殺過來了”
這名家僕的哭報聲便如投入油鍋的火把,將徐家衆人的恐慌點燃了,原本喧囂天院登時響起了一道道尖叫。在死亡的恐懼下,有人再也按耐不住,就要四散而逃。
錚!
徐遠山從孫子的腰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長刀,暴喝一聲,一刀劈了一名家丁的頭顱。他的這一舉動倒是見效了,所有哭鬧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個臉色慘白地看着那道沖天而起的血泉,還有那滾出老遠的大好頭顱。
“慌什麼!”
“柳葉街口還有五千御林軍守着,蕭然不是神,諒他也不能活着來到我徐府。都給我肅靜,誰再吵再逃”徐遠山枯槁的手握着滴血長刀,遙指着那個頭顱,怒道,“這便是下場!”
看着徐遠山手中的血刃,聽着他的話,徐家衆人再沒有人敢作聲,雖說徐遠山的話讓他們安定了些,但這羣人依然時不時地看看門口,生怕蕭然突然出現。
然而,怕什麼便來什麼。
“徐元帥好大的威風啊,真真是老當益壯,朝廷不派你前去北抗幽雲真是莫大的損失啊。”
一道淡淡的聲音忽而在庭院裏縈繞,伴隨着這道聲音出現的,是一名渾身盡染鮮血的少年。少年執着一柄泛着寒氣的彎刀,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兩個酒窩若隱若現。
徐家人臉色蒼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從空氣中顯出身形的蕭然,一個個嚇傻了,庭院裏登時落針可聞。徐遠山沒有想到,他方纔的話音還未落,蕭然便到了自家庭院。
看着一羣木偶般的徐家人,蕭然將目光落在徐遠山身上,嘴角微揚,譏道:“徐遠山啊徐遠山,你真是愚蠢之極,明明知曉我要來,還不遣散家丁,反而將他們聚集在這庭院裏,是爲方便我殺麼?”
蕭然的語氣風淡雲輕,但落在衆人的耳中,便如來自幽冥地府的索命之聲,顯得那般可怖!
徐遠山舉刀指着他,一臉驚怒:“你!”
“我什麼我?”
蕭然嗤笑一聲,掃了那些顫顫巍巍的徐家衆人一眼,嘆息道:“你們不要怨我啊,怨只怨你們的家主,愚蠢地將你們留在這裏等死。我不是嗜殺之人我與徐家的仇也與你們無關。只是”他目光忽而一凜:“我的兄弟死了,多些人陪葬也是好的。”
“狂妄!”
徐百倫怒喝一聲,搶過身旁侍衛的佩刀,看着蕭然,咬牙道:“蕭然,你不要逼人太甚。”
一個甚字還在空中,他便揮舞着長刀朝蕭然劈了過來,別看他體態魁梧,行動起來卻是靈動之極!
蕭然依然站在庭院間,身子沒有晃動一絲,只是伸出手指,朝徐百倫虛空一點
徐家人便驚駭地發現,隨着蕭然的一點,他手指所觸的空中竟生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恰如被一枚石子打破的水面,那漣漪一層層卻是往前蕩去,落到了徐百倫的眉心上,不偏不移。
只見徐萬倫將將躍起的身子驀然一頓,隨即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眉頭赫然出現了一個指頭大小的血洞,紅得發紫的血液混着腦漿冒了出來,觸目驚心。
“啊啊啊”
一連串的驚叫聲在庭院中響起,不少人直接嚇得昏聵了過去,沒有昏死的也是身子如篩糠般,瑟瑟發抖。
徐遠山也在發抖,倒不是他害怕,畢竟他當年也是久經沙場的悍將,早已置生死於度外。他此刻是驚是怒,是悲慟。
又是白髮送黑髮徐遠山深深地看着蕭然,這一刻,他後悔了,他後悔不該去招惹這個煞星,或者,後悔當初在無聊齋前一刀結果他的性命。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舉着刀的手落了下來,看着蕭然,目光中滿是說不出的恨意:“你你竟殺了他”
蕭然冷笑,看着這名帝國大帥,道:“你們徐家竟敢惹到我的頭上,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當初徐萬倫惹我,結果死了,如今,李石頭被你們害死了,我怎麼能不拉上你們整個徐家償命?”
“萬倫真是你殺的!”
儘管徐遠山一直深深地懷疑那是蕭然乾的,如今得到他親口承認,依然露出一臉震怒的神色。
“死吧”
蕭然說完,卻是轉身走了。
徐遠山有些錯愕,蕭然就這麼放過自己了?然則,他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升起,他便感覺到脖子有些癢,於是他伸手摸了摸。這一動,他的頭顱便掉了下來。
徐氏滿門,滅。
皇城中,一片肅然。
足足有十萬的軍隊集結在皇城內城的廣場上,這些兵士有皇城羽林軍,有近衛軍,還有從其他臨邊郡縣來的守備軍。
大小皇子兩方勢力旗鼓相當,各領一方人馬,分立廣場兩邊,分庭抗禮,文武百官集結在廣場邊緣,靜靜地看着這一幕,誰不知誰在想什麼。
如今陛下病危,他的兩個兒子卻在這邊公然奪嫡,似乎絲毫不擔心他們的父親。
“天家無親情吶。”
有人幽幽地嘆息,他們都知曉,天朝要變天了。文武百官們都暗自心懷鬼胎,有人早早地站好了隊伍,有人還在徘徊,更有人打算一直置身事外。
今天的抉擇,可是關係到他們自己,或者他們家族的往後命運。
與皇城廣場的氛圍不同,天子所在的景淵宮,卻是籠罩在一股哀傷的氛圍中。蕭然的身子從空氣中顯現出來,他站在寢宮門口,沒有人發現他的到來。
一股濃濃的湯藥味道鑽進了蕭然的鼻孔,他皺了皺眉,靜靜地看着仿若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的天子,穿着龍紋睡袍,虛弱地躺在明黃色的錦褥上,眼睛微微睜着,鼻息很重。
一名身着藍色棉裙的女子坐在龍牀邊,背對着蕭然,素白的手靜靜地攥着李勳的手,她的身子微微聳動着,似在無聲地啜泣。
“勳哥,你,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麼”
蕭然起初還以爲這女子是皇後,如今聽着她的聲音,便聳然一驚,這聲音蕭然記得很清楚,這分明就是登仙樓那位趙姨孃的聲音。
瞬間,蕭然就明白了。
難怪登仙樓那麼神祕,後臺那麼硬,感情他的幕後靠山是當今天子!
先壓心頭的疑慮,蕭然看着李勳,只聽他幽幽開口,那語氣弱如蚊蚋:“我我放不下李家的江山啊那兩個孩子不知是不是在爭權了咱們咱們的語遲呢?”
趙姨娘哽嚥着,伸手撫着李勳滿是皺紋的臉龐,聲音忽而變得幾分恨恨的味道:“她大着個肚子,如何能見人我將她藏起來了”
聽着這話,蕭然險些驚呼出聲,語語遲是他們的孩子?大着個肚子?
驀然地,蕭然想起那個對着溫柔如水的女子,心頭一顫,她懷了誰的孩子?
很快,趙姨娘替他解了疑惑:“都是蕭然那臭小子,原本我倒只想着叫語遲嫁給他也沒什麼不好,如今如今蕭然卻是這可叫語遲如何是好”
蕭然雙眸圓睜,再也按奈不住,一步大出,大聲問道:“你說什麼,語遲有了我的孩子?!”
趙姨娘身子一聳,驚呼一聲,駭然轉過來了,便看到一襲血衣的蕭然正掛着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自己,她心頭一驚:他,他怎麼回來的?
“你你來了?”
怔了半晌,趙姨娘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蕭然的喉頭聳動着,狠狠地嚥了口口水,語氣微顫:“你,你說語遲有了我的孩子?”他忽而想起了自己離開燕京南下伐魔的前夜,語遲來找自己,難道
驚訝過後,趙姨娘神色稍定,對蕭然點了點頭:“她確是懷了你孩子,你當時並不知情,我那痴兒,唉。”她嘆息着,復又看了李勳一眼,道:“現在不是說這事情的時候,你過來,方纔皇上還在唸叨你,你過來,他有話予你說。”
蕭然走到了榻前,看到了一張蒼白的臉,這才短短半年,那位威嚴無儔的天子,竟病似垂暮之年。
李勳對他笑了,他的樣子顯得很虛弱,似乎擠出這個笑容都費了他無盡的氣力。
他只對蕭然說了一句,淡淡地一句:“你回啦”
一如行將就木的蒼老父親,對風塵僕僕歸來的孩子說話時的口吻,他那眼神裏,分明是無盡的期盼與欣慰。
蕭然縮了縮鼻子,蹲下身來,蹲在牀邊,拉起天子的另一隻手緊握着,用重重的鼻音嗯了一聲:“嗯,我回了。”
“我沒看錯你,我說過我要等你回來,終究是等回來了咳嗚咳嗚噗”
李勳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抖動着,撞得龍牀咚咚作響,他猛地吐出口鮮血,將錦被染紅了一片。
“勳哥!”
趙姨娘驚呼着,一臉緊張,她拿着帕子細細地擦拭着天子殘着血漬的嘴角,模樣要多溫柔有多溫柔,哪裏還有一分當日在登仙樓前的樣子?
可見,她有多愛眼前這名男子。
蕭然嘆息着,只見李勳的目光竟又煥出了幾絲神採,清明瞭許多,他依然盯着趙姨娘,似乎要把她看清:“二十年來,我身爲天朝天子,不曾負天下,卻負了你。我時常在觀星樓上看着遠處,我給你建的那座燕京最高的樓,我想,你一定在看着我,這一看就是二十年。幽兒,我對不起你”
天子忽而這般清醒,趙姨娘知曉,這便是迴光返照。
她淚如泉湧,不住地搖頭:“幽兒願意的,我願意的,別說是二十年,就算是兩百年,兩千年,我都願意看着你。看着我的男人,執掌着這片江山,我的男人是王,我受點寂寞又算得了什麼。”
“幽兒喲”
天子慟哭了起來,滾滾濁淚滑向兩邊,打溼枕頭,他忽而坐了起來,緊緊地抱着他心愛的女子,不住地撫摸着他的青絲:“幽兒,若是再給我一次選擇,我願不要這江山,陪着你,做個山野農夫也好,我們一起看花開花落,落日斜陽,天涯海角,只要你在我身邊,便好。只可惜,我沒時間了,我要走了,幽兒,你不要傷心,不要哭。你若想我了,便去天子渡,那片蒹葭,我爲你種的蒹葭,你看着它們,便是我了。”
趙姨娘在天子的懷中聳動着,嗚咽着,竟似連話也說不出了,悲傷到了極點。
蕭然靜靜地看着這一對苦命的鴛鴦,心頭堵得慌,似要窒息。
李勳輕拍趙姨孃的後背,輕輕地拍着,他忽而轉頭看着蕭然:“蕭然,我只問你一句,你的天朝人還是幽雲人?”
蕭然不知皇帝爲何突然如此發問,微微發怔之後,沉聲道:“我身在此間,心在此間,我是天朝人。”他沒有說,其實他不過是來自異世的一縷幽魂,寄居在這具軀殼裏罷了。
李勳笑了,欣慰地笑了,他忽然大喝一聲:“巢公公,進來,朕要擬旨!”
當初爲蕭然撐船的紫袍太監連滾帶爬地從外面爬了進來,他的眼裏噙淚,看到蕭然後臉色變了變,便伏下頭去,幾乎伏到了地上:“恭聆聖諭!”
天子依舊緊緊地抱着趙姨娘,神色凜了凜,隨即沉聲下旨。他一句一句地說着,每說一句,蕭然的身子便顫一下,說到後來,連巢公公也不禁偏頭看了蕭然一眼。
蕭然不解道:“皇上,這是何意?”
李勳深深地吸了口氣,眉宇間洋溢着說不出的悲傷:“你大概是直接到了此間,沒有看到朕的那兩個好兒子吧天家天家無親情啊”
天子低頭,細細地撫摸着愛人的烏髮,那神色,是怎樣的一種不捨?
他喃喃唸叨:“願生生世世,不再生在帝王家”
天子垂下兩行熱淚,垂下了雙手,垂下了頭
趙姨娘從李勳的懷裏抬起頭來,神色微異,卻沒有如何悲傷,竟還有幾分欣喜?
蕭然正錯愕,卻陡然看見趙姨孃的嘴角不停地溢出殷紅的鮮血,目光一瞥,只見一柄匕首深深地紮在她的胸口,深深地紮了進去
趙姨娘轉頭看着蕭然,嘴角鮮血汨汨:“蕭蕭然你要要照顧好語遲告訴她不要悲傷我、我陪着我的王去了我很歡喜”
趙姨娘又鑽進了天子的懷裏,臉上掛着滿足的笑意。
這個可憐的女子,只有等到死的時候,才得以跟他的男人一起長眠
看着天子與趙姨娘相擁而去,蕭然的心頭很壓抑,這世間,還有比這更美的愛麼?
良久良久,蕭然轉頭看着依然跪伏在地上的巢公公,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凜聲道:“巢公公隨我出去宣旨!”
巢公公身子一顫,他看着少年臉上那冷漠的神色,想着在少年的通天本事,心知這皇城要流血了,很多很多血
天朝開元五十一年,仲夏,天子崩。
天子遺命,封其私女蔚語遲爲天音公主,歸李氏宗譜;帝位傳二皇子李逸,大皇子封溫親王,賜地江南,終身不得入皇城;封一等公蕭然爲攝政王,其內可涉政,外可問兵,王位世襲。
後世史書有載:其時,燁、逸二皇子不尊先帝遺命,於禁城兵變,攝政王執先皇之兵,斬之,亂遂平。其後半年,天朝無君,攝政王掌國祚,實爲無冕之王。
開元五十二年春,天音公主爲攝政王誕下一子,隨李姓,名世明。三月,李世明加冕於襁褓之中,天朝易年號爲蕭元。
幾千年後,後世之人讀到此段歷史時,依然會發出這種聲音:“李勳這明擺着是逼兩位皇子兵變,好讓蕭然有藉口斬殺他們啊唉天家果然無親情這可是親身兒子啊”
蕭元元年,有不明浮島現於天空,整天蔽日,天下恐慌。
燕然山頂。
蕭然看着那一座處於高高的天空裏,怕是有千裏方圓的浮島,眉頭緊蹙着,喃喃自語:“這便是天方,天方島?”
正自疑惑,一個黑點從那浮島上飛了下來,由於隔得遠,地面上沒人注意到這一幕。但蕭然的修爲早已站在世界的頂峯,所以他看見了,看清了。
因爲看見,所以目光不再移開。
驀然地,他飛身而起,迎着那個黑點飛了上去,近了,近了,那是一張他日思夜想的容顏。
“妍妍!”
妍妍疾飛的身影停了下來,她如今穿的是一襲緊身黑裳,衣襬處飄揚着縷縷流蘇,她就那般靜立在虛空中,看着蕭然,神色竟是冷漠!
蕭然止住了身形,他本想前去擁住這個女子,可是,看着她那漠然的神色,他便停了下來,離她三丈之遠。
他正想問什麼,卻發現妍妍忽而雙手撐着腦門,眉宇在扭曲,片刻後,那容顏終於換上了蕭然熟悉的神情,深情如昨。
“小爺!”
妍妍似在掙扎,她大聲疾道:“小爺,你快走,我的靈魂被天打入了一縷邪念,他此刻就在我的頭裏,想要借我的身子屠戮人間你你快走我撐不住多久了啊”
只聽她驚呼一聲,神色又變,忽而邪邪地大笑着,執着一柄黢黑的權杖朝蕭然殺了過來。
“妍妍!”
蕭然驚呼一聲,只得用雪寒刀抵擋,他不能傷了那身子,一時投鼠忌器,縱然他修爲高絕,卻也不好施爲。於是,他們變鬥得難捨難分,一個時辰竟未分出勝負。
兩人就這般在空中大戰着,身下無數的百姓湧了出來,他們看清了攝政王的身影,紛紛大喊着,爲蕭然鼓勁。
“蕭然!”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蕭然一顫,低頭看去,只見是一名身着淡紫羅裙的女子,正神色擔憂地看着自己。南下歸來後,蕭然爲國事忙得焦頭爛額,又因爲蔚語遲懷了他的孩子,他便一直不曾去看蘇焚香。
如今,她竟還是來找自己了。
立在下方萬人中間的的蘇焚香忽而結起了一道道佛印,片刻後,衆人只聽她嬌吒一聲,三道金晃晃地“卍”字佛符從她眉心處飛了出來,那些佛符攜着無比神聖的氣息,朝蕭然飛去。
蕭然稍稍分心之後,便繼續抵抗着妍妍連綿不絕的攻勢,便在這時,他忽而瞥見了那幾道佛符,還未反應過來,三道佛符便撞到了他的眉心上,遁了進去。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下來。
蕭然的識海中,四道佛符連成了一個圈,一邊兀自旋轉,一邊繞着他識海緩緩輪轉着。
佛符上原本黯淡的四個字都亮了起來,正是:成住壞空。
世間萬般,不過成住壞空,再無別事!
蕭然睜開了雙眼,嘴角含笑,對着妍妍屈指一彈。
只聽妍妍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不似她本人,被蕭然一彈之後,她的目光便清澈了起來。
妍妍一臉震驚:“小爺你?”
蕭然淡然一笑:“先不說這個,先解決了那個麻煩吧。”蕭然指了指天上那個浮島。
妍妍凝眉道:“那便是我一直生存的地方,你們人間稱之爲天方。小爺,你還記得當初在那洞窟中,那個骷髏人說的那個‘他’麼?”
蕭然點頭,一臉疑惑。
妍妍繼續道:“那個‘他’,便是所謂的‘天’,他與那骷髏是師兄弟,骷髏正是被他師兄鎮壓在那石棺裏。我們邪魔一族所謂的宿命,入侵人間,其實都是那人設的局。那人精通陣法,他在天地間設了一座大陣,吸取魂魄的大陣。他說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修行的功法與這世界也不同,似乎是叫做‘修真’。而他的修真功法也頗爲邪惡,是通過吸取無盡的魂魄來壯大自己。”
“這之所以設這個局,便是要引得人間生靈塗炭,生出無盡的冤魂。你知道你們人間戰爭的時候,天院不都用一種道旗去超度麼?這天院不過是他的一條狗,那些所謂的超度,也不過是護住那些冤魂不消散於天地間罷了。你要知道,死在戰場上的人,都那般壯烈,他們的魂魄才更爲強大,還有濃郁的英靈之氣。恰恰是這種英靈之氣,對那人的修真大有裨益”
聽着妍妍的訴說,蕭然的眉頭凝了起來,冷聲道:“原來如此。”
妍妍看着他:“他的功法似乎快要大成了,所以他才顯露出行跡,他說他等不了,但他似乎還不能離開天方島,便佔我的身子,降臨人間。”
蕭然仰頭看了那浮島一眼,隨即對妍妍道:“你先下去吧,我去會會他。”
說罷,他的身形便消失在空中。
“小爺!”
妍妍一臉焦急,仰頭驚呼起來。
空中傳來自信的聲音:“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蕭然消失了,而那座浮島,竟與他的身形一起消失了。
一天,
兩天,一月,兩月過去了,蕭然再也沒有回來。
十年後。
燕然山頂。
這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座亭子,就建醉翁夫婦之墓的旁邊。
醉翁的墳塋上早已爲青苔所覆,綠油油的,那塊蕭然所立墓碑早已斑駁,透露着無盡的滄桑。
深秋時節,楓葉血染。
山風幽幽,掠了幾縷髮絲,在秋日下閃爍着銀色光芒的髮絲。
三名身段婀娜的女子靜立在涼亭中,目光投向遠方,靜謐。
妍妍披着她最喜歡的白色貂裘,她身段最高,幾乎觸到涼亭的亭檐;蘇焚香依舊是淡紫色的羅裙,恬淡而安靜;蔚語遲的素紗白裙總是那麼一塵不染,她牽着一名與她肩膀一般高的少年,那少年脣紅齒白,臉上雖說稚氣,卻隱隱有了幾分威嚴。
她們容顏未改,似乎從不曾老去,但昔日那如瀑的三千青絲,竟是如出一轍地化作銀絲,悽美。
少年身着明黃色的龍袍,靜靜地站在蔚語遲的身旁,看着遠方,問道:“孃親,爹爹他怎麼還不回來?”
“快了。”
三個女子異口同聲地說着,這樣的場景,不知上演了多少遍。
秋去秋來,花開花敗,十個春秋過去了,她們苦等的人兒還不回來,不回來
一條僻靜的古道上,一名灰衣老者持着一杆竹幡,幡上寫着幾個字:十卦九不準。
老者抽着旱菸,悠悠地吐着菸圈,忽而,他止住了腳步,抬頭看天,笑了笑,喃喃道:“終於可以結局咯!”
蕭然幽幽轉醒,與‘天’一戰之後,他便知道自己沉睡過去了,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睜開眼睛,他的雙眸中忽而射出兩道實質的白色光芒,這便是他的目光。
稍稍打量一番,他便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虛空之中,周遭是無盡的虛無,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沒有空氣,沒有塵埃,甚至連光線都沒有
他凝了凝眉頭,忽而狠狠地將目光向着遠方投去,白色的目光便化作了利箭,沒有速度,因爲它早已超越了時間。
片刻後,蕭然看到了什麼,他嘴角微揚,雙脣輕啓。
他對着遠方,喃喃地哼了一句童謠:
“小孩小孩,你爲何那麼壞”
全劇終
寫完了,至少這個故事完了,雖然寫得很渣,很爛,很爛尾。
但我還是有股濃濃的惆悵,感覺失去了什麼。
沒有預想中的洋洋灑灑數百萬言,只有聊聊的三十多萬字,其實印刷出來的話,也是厚厚一本了。雖有遺憾,但不悔。
至少這本書讓我學到了很多,無論是寫作手法還是佈局還是人物的刻畫,都爲我以後的書奠定了不少基礎。
新書肯定會好很多,所以,新書再見!
以上。
江南菸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