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文瞥一眼躲在妻子身後的逆子,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滔天的憤怒,握緊的拳頭抬起又落下,有種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若沒有逆子做的醃?醜事,他白家如今仍是無懈可擊的!
只可惜眼下錯失良機,只能先應付反賊的快班,把今日之危滑過去。
白嘉文朝着一衆心腹奴僕吩咐下去,做好“迎接”快班的準備??
就跟莊內族人說,紅巾軍要清查“稅賦”問題,凡是以前投獻土地,漏稅少繳的一個都逃不過,迫使這些人與自己站在一起。
此地乃反賊的邊緣控制區,根本來不及宣傳具體法條,是真是僞全憑他這位白家族長說了算。
什麼叫士紳大戶的輿論解釋權,這就是了。
他吩咐奴僕看好大少爺,千萬別讓對方跑了,必要時須得藉助快班的威勢,把白少爺獻出去,以防這娘們壞大事。
今日危局是大是小,就看當面應對了。
做完一乾布置,白嘉文端坐在書房瀏覽有關反賊的“法典”、“報紙”,冀圖找到更多的溝通點。
炎陽當空高掛,坑窪的官道佇立一間茶棚,兩百名武裝人員勒馬停下。
『盧智森』眯着眼睛遠眺北方,仍未見半個友軍的身影,旋即扭頭詢問身側的隊友,“說好調派一千友軍協助的呢?”
“大概是還在途中行軍吧。”另一人說道,“地方駐軍九成都是NPC,能比明軍速度快幾倍就不錯了。”
“也是。咱玩家的行動效率哪是NPC能比的。”盧智森沉吟片刻,“既然友軍一時半會到不了,咱就不等了,直接進白家莊逮人。”
說着一踹馬腹奔向遠方,奔馳的馬蹄揚起帶塵草泥。
他們一行人很快抵達白家莊土牆下。
白家莊土圍子中不僅是白家一族,護院家丁,還有不少佃戶僕從,相當於一座小鎮。
盧智森一行剛剛靠近土圍子的大門,便有幾名手持棍棒弓箭的家丁隔牆詢問身份。
紅巾軍的鐵拳赤旗就在眼前,你特麼還要問身份?
盧智森剛要開口痛斥,便有同行的玩家禮貌應答:己方是紅巾軍的警察隊伍,由盧隊長帶隊,前來捉拿罪犯。
盧智森聽罷不禁笑出聲,心說這小子真是抓緊時間刷數據呢。
禮貌對答是提升聲望、榮譽的重要途徑,平時積少成多,才能在用時跨過諸多道具的門檻。
興許是言語客氣起了作用,亦或是白家吩咐過不能衝撞官差、衙役,家丁並未多想便打開了大門。
不過門是打開了,捕快們卻並未蜂擁而入,反倒是三三兩兩圍成一圈,徑自開始劃拳對決。
石頭剪刀布的低喝聲此起彼伏,最終七成玩家成爲勝利者。
剩下的三成則留在寨外看守戰馬,控制寨子的出入口??
戰馬價格昂貴,甭管是借用軍團的公產,還是自己掏錢買來的私產,弄丟弄死都得自己承擔損失。
許多玩家寧願自己戰死,也不願損失戰馬和武器裝備。
畢竟角色死了還能復活,武器裝備了沒人回收可就虧大發了。
歷經七次“血戰”並最終勝利的盧智森高調長舒一口氣,要是帶隊老大被劃拳留在寨外就大發了,好在有驚無險。
盧智森拍了拍胸脯,甲片的撞擊聲響起,“走,咱們進莊!”
哪怕第一次進莊,盧智森一行人也並不陌生。
徵稅的哥們早就來過幾回,對莊子的佈局瞭然於心,只要在羣裏發幾句“哥們求求了”,對方便會無私分享一副草圖出來,順帶幾張福利澀圖。
急匆匆的腳步聲接連響起,沿途的佃農,匠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呆呆地望着一百多名殺氣騰騰的來者向前走去。
隨着盧智森不斷深入,歪斜扭曲的房屋街道映入眼簾,強烈的貧富差距就像白雲與黃土之差。
無數白族人似乎嗅到危險氣息,不由自主地聚衆壯膽。
當盧智森一行趕到白家府邸時,又有數百名家丁,族人從反方向聚集過來。
他們手持鋤頭、?枷、草叉,滿面敵視,從前後方向圍攏過來漸漸包圍玩家左右,就像洶湧的河水將一塊紅寶石吞沒。
盧智森環顧四周,看着黑壓壓一片的人羣,估算有好幾百人將前後通道圍住。
他們冷冷地盯着入莊的玩家,恍若結伴狩獵的鬣狗,等着獵物露出脆弱的後門。
所有玩家的雙手顫抖起來,勾起的嘴角幾乎裂到太陽穴。
他們並非害怕陷入“敵衆我寡”的局面,而是興奮要是打起來能撈到多少功勳。
難怪說古代械鬥規模大、戰力強,盧智森頭一遭感受到近千壯丁包圍過來的壓迫感。
要是把這些宗族、大村的富餘人力收爲己用,練成數百萬民兵,華夏該有多麼恐怖的戰鬥力?
別說統一亞洲,就算是拿下世界也有可能吧?
白嘉文不知道『盧智森』滿腦子徵服世界,還以爲自己的下馬威奏效,嚇到這幫捕快。
他扮作一副受了風寒的染病模樣,領着管家與一衆家丁走出府邸,連連致歉道,“學生近日受了風寒,未能遠迎盧班頭,還請見諒。”
白嘉文努力擠出慈愛的面容,就像面對吵鬧的孫兒依舊寵溺地笑。
盧智森擺了擺手,打斷對方的表演,“客套話就不必了,今日我們前來只爲緝拿要犯白斯文。有人告他姦淫良家婦女,僱兇殺人......”
白嘉文頓覺被噎了一嘴,還未開口,一旁的管家便幫腔道,“我家少爺是我看着長大的。少爺雖然性情頑劣,但要強搶民女,殺人越貨,那是決計不敢的,可有人證?”
“人證在青州,你們隨我去青州對峙便是。”
白嘉文嘴角閃過一絲微笑,管家也感覺背後被老爺拍了一下,當即追加一句,“此地是萊州府管轄,青州府何來治權?
我白家乃本地清白大戶,世世代代與鄉鄰相處融洽,乃至出錢出力修橋鋪路,人人皆知白家賢名。
今日來一奸民誣告我家少爺,我們便對簿公堂一次,明日再來一回,那我們的日子不過了。不如你們把人證帶來,當着大夥的面對峙,真相自然大白。”
“滾出去!”
“貪官污吏滾出白家莊!”
“貪贓枉法的狗腿子!”
圍觀的族人頓時響起一陣怒罵聲,他們高舉手中的農具,縱聲怒吼,彷彿在製造噪音驅趕一羣膽小的野馬。
盧智森全然不顧左右傳來的怒吼聲,冷冷說道,“你在教我做事?”身邊的玩家已然拔刀出鞘。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幾乎要爆發衝突之際,白嘉文衝着憤怒的人羣大喊一聲:“安靜!”
原本聒噪的家丁,族人瞬間安靜下來,只是瞪大雙眼狠狠盯着盧智森一夥。
“掌嘴。”
白嘉文冷哼一聲,身旁的管家立刻像忠犬一般抬手甩自己耳光,一下兩下,打得啪啪作響。
“學生御下不嚴,讓盧班頭見笑了......”
“連自己的兒子和員工都管不好,我看最該喫巴掌的就是你白嘉文。”盧智森語氣生硬,似乎故意在激怒對方。
白嘉文扭頭衝着家丁使了個顏色,心中暗罵這羣捕快真是不怕死,被十倍人圍住也沒有半點懼色,眉眼嘴角甚至有點興奮之色。
難道他們果真如傳聞那般練了“武功祕籍”,丟失了常人具備的七情六慾,淪爲嗜血人偶了嗎?
當白氏的家丁退到左右兩邊,一個五花大綁、嘴裏塞布的白斯文被押出來。
“兇手終於出現了。”
可沒等玩家接上手,罪犯的母親便哭嚎着跑出來,一把抱住白嘉文的大腿,咒罵對方好狠的心,居然連眼睛都不眨眼一下,就把兒子送出去。
這要是落到紅巾軍手裏,沒罪也要被嚴刑拷打出大罪來!
老女人又罵白嘉文無能,坐擁家丁無數,如今被阿貓阿狗騎到頭上拉屎,竟連個兒子都護不住。
他不護,就由她這個當娘來的護!
尖銳的哭嚎聲傳出,盧智森腦中浮現出苦主說的話???
有人給白斯文善後,一樁樁冤案全都消失於無形。瞧這老狗對一衆男僕如臂使指,又見潑婦極端護短,雙雙脫不了干係。
盧智森當即下令,所有牽扯案件的一律帶走,尤其是這欠揍的老管家。
這時白斯文眼見臉已撕破,口中塞布也被母親取下,門外聚攏大量持械的族人,心中底氣不由得高漲了八分,自信滿滿地喊道,“父親,你還要隱忍到什麼時候!”
“咋的,你白家還敢殺官造反嗎!”盧智森衝着周身的壯丁嚷嚷,“那就來啊!有本事來啊!”
家丁組成的人牆擋在身前,白嘉文卻被諸位的叫嚷聲鬧得心煩意亂。
平日裏他是本地遠近聞名的白老爺,誰都要給他三份薄面,可今日潑婦撕破他的臉,快班們又撕碎他的體面。
短短一日,他白嘉文的臉都丟盡了!
年邁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他心中想的不是“青天大老爺”,而是自己哪裏得罪反賊了?
他們抓白斯文不夠,還要把白家各位管事的人全逮去!
他給官差的孝敬、禮金從來都是備足的,是這羣粗胚自己不要,甚至要罵自己耍心機,如何能遷怒到自己頭上。
他對官差處處忍讓,低價拋售大量田地響應賊軍的政策,今年夏稅也是按照高檔位繳足的。
饒是白家人怨聲載道,他依舊強壓着不許發作,甚至連一些“族規”、“家法”不合賊軍心意的,他也暫時廢除。
他退一步,紅巾賊便要進兩步。
他們不斷對他步步緊逼,百般刁難,今日一法,明日一規,新式律法多如牛毛,這個不許,那個不許,又要幹涉宗族家法,事事都要指手畫腳。
你紅巾賊推行諸多暴虐之法,就不怕被史書痛罵一萬年。
尋常“皇權到縣”,已經使鄉紳大感不悅,如今紅巾賊還要“皇權下鄉”,到底要把世間攪亂成什麼雜亂模樣纔算完。
居然爲了一個卑賤的窮鬼,就要斷他白家數代家業,他白家上下多少口人,是區區一個賤民能比的嗎?
白嘉文算是看明白了,反賊所謂的弔民伐罪是假,假借百姓名義株連士紳,侵吞士紳數代家業纔是真。
與其被賊兵抓走,喫乾白家的人口財物,不如放手一搏,跟他們拼了!
殺賊一念起,剎那天地寬,白嘉文雙眸一凌,渾身的血液彷彿翻湧起來,竭力壓榨喉嚨怒吼一聲,“紅巾賊欺人太甚,跟他們拼了!”
此言一出,白氏家丁與族人們好似解開靈魂禁咒,紛紛嗷嗷叫喚着縮小包圍圈。
白斯文哈哈大笑起來,暗想自家父親終於找回過去的威武。
白嘉文說罷也覺得極爲暢快,彷彿扒掉一根嵌入腳底的尖刺。
他原以爲方纔盛氣凌人的盧班頭,會因爲圍攻而跪地求饒。
結果沒想到求饒場景並未發生,盧智森一行居然還哈哈大笑起來,像是聽到滑稽的笑話。
尤其是爲首的『盧智森』還有餘裕撥開兩鬢的髮絲,一副深吸新鮮空氣的暢快模樣,“終於上鉤了,哈哈哈哈……………”
白嘉文心頭一震,暗想盧班頭剛纔粗鄙、蠻橫的言語,難道都是爲了誘使自己突破忍耐極限,逼自己主動造反設下的圈套?
可是他們僅有一百多人,如何打得過自己千餘名憤怒的白氏家丁?
玩家們瞧見周身所有持械者的頭頂發生變化,就像一張張黃紙被赤血浸透,變作鮮豔的紅玫瑰。
“新鮮的紅名誕生了??“妖魔低語般人的話語響起。
久經戰陣的玩家們恍若醜陋的惡魔踏入孱弱的人間,裂開的狂笑溢出貪婪的唾液,脖頸與手腳因爲極度興奮而顫抖。
木槌重重敲在頭頂,只聽頭盔發出一聲悶響,盧智森不痛不癢,甚至咧嘴微笑,“你特麼沒喫飯嗎?用點力!”
盧智森一人當先,抄起兵刃重重斜劈,恰如剁牛骨的菜刀,一刀劈在家丁身上。
鮮血噴淋二尺,那家丁慘叫一聲,手中的木槌掉落在地,全身迅速癱軟下來,圓睜的雙眼裏倒映出狂戰士猙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