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艘大小戰船酷似一座海上城鎮,裹挾着水汽席捲而來。
登州水城的守軍見狀逃之夭夭,剩餘殘卒立馬換上鑲白的黑旗,恭恭敬敬跪在岸邊等候強者查收。
大型戰船留在近海拋錨,中型船隻直挺挺駛入水城,卸下一門門火炮與彈藥箱。
數百艘小舟踏過海浪衝擊海岸,兵士們不等船隻擱淺,踩着鹹溼的海水上岸。
卸完第一批兵員,登陸舟猶如鑽出沙灘的海龜,紛紛返回大海。
背嵬軍登陸海岸的動作相當熟練,好似拿起碗筷把食物送入嘴裏那般自然。
“兄弟們集合!”
一聲令下,頭一批登陸的兵員猶如磁吸一般組成一個個方塊陣列。
當然也有少許跟隨軍團,卻各自爲戰的“孤狼”,剛上岸便踩出一道道溼印,衝進登州城了。
“進城!”
諸位小隊長高舉戰刀向前一劈,數千人整齊劃一地抬起大腿,踩下鏗鏘有力的步調。
有些人井然有序,有些人稍顯笨拙,前者引領着後者,就像慈愛的嚴父領着幼童笨拙地奔跑。
他們如刀般插入城池,從降卒手裏接管每一處橋樑、塔樓,但凡遇到失去理智四處劫掠的亂兵,一律就地處決。
城南的守將看完登陸的半程,當時就呆住了,風聞一百次背嵬軍的驍勇戰績,不如親眼一見。
一頭頭虎狼拍浪而來,幾乎沒有雜亂與爭吵,所有人都圍繞着“登陸”的目標做事。
登陸小舟一絲不苟地來來往往,將大船上的兵員與糧草不斷運輸上岸,原本空蕩蕩的岸邊很快壘成一座小鎮。
守將甚至確信,即使背嵬軍沒能速奪登州城,也能在岸邊快速構建奪城陣地,憑藉兵員優勢將城池團團包圍。
背嵬軍就像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巨龍,一旦盯上什麼獵物,甭管用什麼方法一定將其吞進肚腹。
登州便是這隻被盯上的獵物。
還沒等守將回過神,千餘名着劣馬、騾子的背嵬軍已然繞到城南之外,仍在逃跑的敗卒們被逮個正着。
眼見退路被堵,敗卒們趕緊跪地求饒,甚至自覺地脫光衣甲,脫掉鞋襪,只留一身底衣,以展示自己毫無殺傷力。
幸好這支追兵並不嗜血,只留下數十名兵士看守俘虜後,便嬉笑怪叫着向南奔去,好似喫完這場,去趕下一場酒席。
殘存的城南守軍也不好過,隨着登陸兵員越來越多,背嵬軍精銳的佔比飛速攀升,持續抵抗變成了自尋死路的絕境。
當勸降的話語傳遍城南,守卒們頓生“拼死抵抗半晌,也算對得起朝廷發的那點餉銀了”的念頭,旋即拋下武器,乖乖成爲背嵬軍的俘虜。
僅有少量大明的文武死忠,寧願自刎也不肯委身叛軍。
忠臣與叛賊自古便是勢不兩立,哪怕叛賊有着千般不得不反的理由也不行。
至此,背嵬軍沒費多少氣力便奪下登州全城,收編大量降卒。
城南牆頭,劉關張與洪秀清望着遠方,朝陽的光芒灑落,回城俘虜的人影投在地上。
『安陸山』領着一衆熟悉、陌生的玩家趕赴南部城牆。
安陸山一見熟悉的兄弟,便熱情地迎上去,右手如鐵爪一般擒住洪秀清的手,“哎呀,多虧你們登州分隊的計謀,咱們才能如此輕易地奪取登州城啊,否則還得費力攻城,一說到攻城兩個字,我就要應激了,明朝這種包磚夯土牆,算用重炮也得轟很久。”
洪秀清一臉不好意思,“哪裏哪裏,我們登州分隊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就算沒法無血開城,你們也能用熱氣球空降入城吧?”
“你有所不知,熱氣球必須看風向,喏——”安陸山掏出一片碎布拋向天空,那布料乘南風如坐舟,在空中盪漾,“眼下吹的是南風,等我們拿下大半個山東,倒是可以從山東起飛,乘南方去往遼西。而且傘兵太喫技術,就咱們的技術儲備,搞幾次空降,傘兵就死光了,不是陷陣戰死,就是直接摔死。”
“哈哈哈!我知道!”洪秀清伸手前指,“每日搞笑集錦裏有,有人空降下來掉進河水大呼救命,還有人卡在房樑上被活活吊死的……哈哈哈……”
站在春風吹拂的牆頭,劉關張環顧一圈,盡是一些生面孔玩家。不愧是鐵打的傀儡指揮官,流水的隨機副帥,每次參加軍事會議的人員都不重樣。
劉關張一本正經地問道,“這回背嵬軍派來多少兵馬打山東?”
“三千玩家,三萬步騎侍從。十六門重炮,三十門野戰炮。只不過運力相當緊張,即便徵用了朝鮮商船仍是不夠,還得再運三趟,才能把後續的糧草彈藥運完。”
“這麼說我們還要拿完補給,才能繼續徵伐山東半島?聽說纔剛剛收編了兩萬多張嘴吧?”劉關張說。
“這不至於,各地府縣都有糧倉銀庫,一路喫繳獲就足夠打穿魯東三府。咱們組織了三千騎馬隊南下追擊潰卒,必定還能有更多斬獲。
眼下四萬四千兵馬集結海州衛,打算執行佯攻遼西計劃,剩下的部隊在海邊等待局勢發展。
到時候該考驗明廷怎麼做爹媽,救遼西還是救山東,一碗水端不平可是要喫大虧的。”
“依朱由檢的性格,他是想兩邊都救,甚至調黑旗營跟我們對壘。”
“哈哈哈,天下誰人不通李!要是黑旗營過來跟我們打假賽,就隨機找個理由打開城門唄,省得我們賣力攻城了。”
“我看未必,崇禎這傢伙疑心病太重,背嵬軍反了,他必不信任同樣功勳卓著的黑旗營。”
“管他怎麼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等咱們入了京師,就是小朱看咱們臉色了。小朱要是知道最大的忠臣,其實是早就變質的內奸,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覺得他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
“打進京師,踏碎公卿骨!”有人打了雞血似的振臂高呼。
“傳說中的皇嫂應該很漂亮吧?嘖嘖,她在我腦子裏一定會很慘……”
“那皇後貴妃給你們,我要騎朱由檢。”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一愣,沒想到一羣猛男之中竟藏着這般重量級選手。
“不好意思,遊戲規則不許你玩這種低端操作。”
“說到這,我忽然有個點子——”一名玩家緊閉雙眼,一臉陶醉地搖頭晃腦,諸多有趣的場景如畫筆在他臉上勾起傻笑,“我想把明末的貳臣,軍閥,韃子,農民軍全部投入同一家監獄,讓他們在監獄裏上演真實歷史的舞臺劇。”“功德林風雲?好耶!”
“你小子真是點子王,這種爆款視頻的點子都被你想出來了。”
“那是,我可是人稱臥龍鳳雛的點子大王。”樂子人雙手叉腰,昂首挺胸,恍若請兄弟們喫飯,原地升格爲受人崇拜的義父。
劉關張頓覺這羣玩家真是沙雕,討論問題總能中途偏題,“說正經戰略呢,怎麼一下子歪樓十幾層。咱們連山東都只奪了一座孤城,連登萊兩府都沒整明白,你們就想着入主京師後的生活了?”
“格局小了吧。”安陸山快步湊近,攬住劉關張的右肩,“沒有目標的玩家跟沙雕有什麼分別,夢都不敢往大了做,如何實現夢想呢?”
“你說的很對,但我還是建議把降卒的編制整明白——這些過去的丘八沾染太多惡習,你不能期待這些人剛投降,就注入服從軍紀的思想鋼印,一下子變得不擄掠,不拆屋了。我不希望攻略組在前面攻城拔寨,還要擔心後方的降卒造反。”
“與其擔心丘八,不如擔心各地的士紳——丘八這種小問題,我們早就想好點子解決了,請看校場。”安陸山掏出單筒望遠鏡遞出。
劉關張接過來望遠,原本空蕩蕩的校場頓時站滿兵士。
兩萬餘降卒脫下戎裝,只留一件素色的單衣,手裏攥緊一根白布,活像一羣洗過全身的逃難壯丁。
他們卸下所有防備,茫然地觀望四周的背嵬軍兵士,即使背嵬軍選擇當場殺降,他們也毫無反抗之力。
只聽校場上戰鼓擂響,一聲聲“矇眼”的吼聲如海浪般拍來,所有俘虜尊令舉起白布矇住雙眼。
凡有人耍小聰明、矇眼不合格的,都會被嚴厲的背嵬軍揪出來重打十棍,剝奪當兵資格,貶入苦役營做十天苦工。
挨棍痛打的哀嚎聲此起彼伏,任誰聽了都不敢多吱聲。
這是背嵬軍給降卒上的第一課。
服從背嵬軍命令,違令者重罰!
當所有投機取巧的“聰明人”被淘汰一輪,俘虜們已在校場上站立兩刻時間。
當然這還沒完算,一羣提着木桶的背嵬兵緩緩穿過俘虜的隊列空隙,時不時舉起蘸水的毛筆給俘虜的矇眼布塗上顏色……
背嵬兵不看身份地位,不認高矮胖瘦,興致來了便點一下,偶爾連點,偶爾間隔七八人才點上一筆。
又是四刻時間過去,在場的俘虜們已變得花花綠綠,唯有矇眼的布料僅有單一色彩。
“此刻摘下蒙布,看看染上了什麼顏色,再走到校場面前的旗幟下集合!”
背嵬軍的號令如山般堅毅,俘虜們不得不乖乖照辦。
他們摘下蒙布,驚奇發現自己的顏色與前後左右各不相同,有硃紅,有墨黑,還有靛藍,甚至有人沒有染色,仍然是無暇的純白。
一衆熟人互相對視,都知道對方分到了不同的顏色,原本緊密的聯繫一下子被斬斷了。
校場前方佇立五面大旗,黑,白,紅,黃,藍,以及上百口蒸糧的大鍋呼呼冒着熱氣。
“來旗下集合!”
基層小卒子倒是沒什麼抗拒心理,能看見冒氣的鐵鍋,起碼能有口熱乎的米麪喫。
反倒是那些中上層將官慌了——
背嵬軍沒打算殺降,但是此番胡亂打散編制的做派,就是要從他們這些將官手中奪去兵權!
平日裏拿不到足夠的軍餉,將官們還要再喫一輪。
數千人的編制,他們也就養得起數百親兵,其餘人給點餓不死的餉銀就行,但如今他們連親兵的掌控權也要失去了。
有人想出言阻止,但話到嘴邊,又被一把把鋒利的刀給嚇得嚥了回去。
饒是他們選擇屈服背嵬軍的淫威,這一番複雜的神情變化、動作差異,還是被人瞧出端倪。
一個個有小動作的將官被刀劍“請”出隊列,再也不能插手軍務。
經過幾輪“大浪淘沙”,被打散編制、去除親疏、淘汰充數的弱兵,剩下兩萬五千隨機分成五個部分。
他們將被混入忠誠的三萬遼兵部隊,由三帶二,執行背嵬軍的命令。
由此,除去南下追擊的三千騎馬隊,聚集登州的主力兵馬已有五萬五千。
大本營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三萬五千主力組成,擇日南下進攻沿途重鎮,另一路率領一萬五千向東進攻威海衛等城池,然後沿着沿海線一路打到魯南,配合主力收取登萊兩府。
剩下的兵員留在登州周邊接應更多糧草運輸。
考慮到登州分部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單獨徵服山東地盤,已然可以獨立創建軍團,領取軍團戰區獎勵。
圍繞着軍團名字與旗幟,沙雕們又展開激烈的討論,決定延續先前魯南起義的名號。
『紅巾軍』。
至於旗幟自然要選搞笑,又能引起兄弟們共鳴的旗幟。
於是一面鑲嵌黃邊的赤色旗幟應運而生。
底部閃耀紅星的紅色鐵拳裹在黃色齒輪之內,彷彿向上扯住星辰的光尾,給人一種積極性上的力量感與蓬勃朝氣。
……
紅巾軍這邊完成初步整編,陸文錦纔剛剛狼狽逃入萊州。
雖然暫時解除了生死危機,官軍也漸漸收攏了數千人馬,但是接下來要面對已然解開枷鎖的叛軍。
陸文錦先前就聽說過背嵬軍悍不畏死,勇武過人,現在親身體驗過潰敗的痛楚,這才明白傳聞屬實。
儘管這座萊州城在十年前擋住東江鎮叛軍半年之久,但他不敢想能在背嵬軍面前撐住幾個回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