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天將破曉時分,尖銳的響箭聲撕裂了鉛灰色的天幕。
登萊巡撫陸文錦猛然從草蓆上彈起,一身戎裝在石磚地面磕出脆響。
他昨夜才隨潰兵退入城中,室內角落的稻草還沾着露水。
“敵襲!”城牆上驟然炸開此起彼伏的呼喝。
陸文錦抄起配劍走出塔樓,淒涼的晨風裹着泥味撲面而來。
他邊跑邊將甲冑往身上套,山文甲的甲片隨着動作嘩啦作響,護心鏡在疾行中歪斜着撞上肋骨。
橘紅的日輪正從地平線掙扎着躍起。
城牆垛口已擠滿張弓搭箭的守軍,陸文錦按住劇烈起伏的胸膛,透汗的手掌在箭垛上留下溼痕。
城外的大地煙塵翻湧,叛軍騎馬隊疾馳而來,卻在距離城牆三百步的距離陡然轉向,猶如一隻黑色巨蟒貼着城郊繞行。
“賊軍打殺來了!”一員守將的聲音發緊,雙肩猛顫。
叛軍衝着城牆張弓射箭,卻沒有任何守軍膽敢還擊。
箭矢拋飛着,叛軍隊列突然爆發出震天鬨笑。
數千叛軍旋即紛紛下馬,當着守軍的面奏樂舞動起來,甚至臨時評比了一員舞樂冠軍,而守軍們只敢在牆頭被迫“欣賞”叛軍的才藝表演。
待耍夠了,數千叛軍才退往十裏外的驛站紮營。
饒是受到臨陣羞辱,守軍們卻毫無請戰之心,反而如釋重負地吐出幾口濁氣。
陸文錦見狀不由得搖頭短嘆。
數千叛兵先鋒,就把守軍嚇得六神無主。
若是叛軍主力抵達,又該如何是好?
叛軍聲稱集結十萬大軍直取山東,勒令沿途府縣務必開城投降,否則打破城池必將嚴懲。
不管陸文錦信不信這數字,都說明背嵬軍是奔着山東來的。
陸文錦心中一陣絞痛,爲何叛軍不直奔遼西,反而要捨近求遠殺來山東,殺得他猝不及防。
陸文錦想了想,山東全省兵馬不知道能不能湊出三萬,其他省份的援軍也要時間調度。
得虧他昨日一直坐鎮城樓穩定軍心,否則守軍棄城逃走,登萊兩府便要拱手讓給叛軍。
就算叛軍沒捉到他,聖上也準他戴罪立功,再往後退可是青州、濟南。
城中有藩王啊。
失陷親藩的大罪幾乎無人生還,當初紅巾賊攻滅魯藩,還是黑旗營與山東文武分潤戰功,才脫離險境。
如今他可沒有忠君爲國的李爵爺助戰……
唉。
國事艱難吶。
陸文錦搖搖頭,委派心腹將領接管城防,旋即動身前往糧倉武庫,想看看自己能夠調動多少物資——他先前走馬上任前,來此地巡視過一次,糧倉武庫充盈,應當沒有意外。
萊州糧倉內,陰沉的晨光從高窗斜射而入,空氣中浮動着穀物的淡香氣息。
陸文錦仍是一身戎裝,腰間佩劍,身後跟着數十名親兵。
糧倉主簿嘴角含笑,佝僂腰背,伴在陸文錦左右,一路上吹噓自己不敢怠慢存糧之備,足夠大軍三個月支用。
又說區區背嵬軍反賊根本不足懼,只要在陸撫臺英明領導下,很快能擊退反賊。
主簿指向糧袋堆底層的幾袋,麻袋口露出黃燦燦的穀粒。
“嗯嗯……”陸文錦沉默着點頭,糧倉現狀一如他當初所見,麻袋堆積如山,糧食飽滿充盈。
主簿恭恭敬敬遞上糧食探子,一臉歡喜與熱情,恰似主人舉杯招待貴客。
陸文錦自然不會親自上手,而是由身邊的親兵頭目代勞,後者拿起糧食探子象徵性紮了幾袋,盡是黃燦燦的粟米。
“不錯不錯,你治糧有方。如此一來,我萊州必定堅守數月,以待援兵抵達。若能順利打退叛賊,本撫定當記你頭功。”
“多謝撫臺老爺抬舉……”主簿頓時樂開了花。
近日噩耗連連,總算有一件順心事。陸文錦正思慮着,那親兵頭目又紮了一袋,只是用力偏移,扎到了後排一袋。
沙粒如瀑布般傾斜而出,在青磚地面堆成棕黃色的小丘。
陸文錦,親兵頭目,糧倉主簿,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盡皆瞧出對方眼眸中的驚詫與恐懼。
原本如釋重負的微笑被陰雲遮蔽,陸文錦冷着臉指向更深的糧袋,一袋袋糧食被扎穿,無一例外都是沙土。
原來這糧倉僅有外圍的一成是真糧食,剩下的全是沙土。
“本撫半年前巡查萊州,你就是這般矇混過關的?!”陸文錦頓覺一陣眩暈感襲來,原來這糧食虧空在他上任前便有了。
沒有糧,如何守住萊州城?!
“陸撫臺,小的該死!”
主簿撲通一聲跪倒,連稱自己冤枉,這年頭戰事頻繁,不是紅巾賊,就是乞活賊。先前朝廷組織復遼大戰,大量抽調山東糧草。
原本遼東收復,山東的儲糧也能慢慢補齊,誰知乞活賊越做越大,甚至有些賊寇的散兵一度闖進魯南之地。
他就是有心補充糧倉,也趕不上各地調用的速度啊。
“求求老爺念在小的忠心任事的份上,饒過小的這一回吧!”
主簿以膝前行,一把扯住陸文錦的右腿,旋即藉着身體的掩護將一沓紙片子塞入陸文錦手心。
陸文錦低頭一看,竟是五張同福錢莊的銀票,總計一千兩銀子。
陸文錦心中大怒,小小主簿竟能隨手掏出一千兩銀票,這究竟侵吞了多少糧倉的收益。
“你當本撫行不得軍法?”陸文錦拔劍出鞘,架在主簿脖頸。
誰知對方死到臨頭反而沒了懼色,抬起腦袋自信宣告,他不過是小小主簿,糧倉的收益一人也喫不下,總是一些省裏老爺分潤的。
小小主簿能在這任上做這麼多年依舊風平浪靜,真以爲是“忠心任職”呢?
就算陸文錦斬了他也沒甚用處,還會暴露城中無糧的真相,敗壞軍心。
屆時萊州陷落,再有巡按追查,把失敗的根因扯出來,省裏的官員會如何看待陸撫臺?
官場上與人結怨是最大忌諱,這意味着身後的陰影時時刻刻會射來暗箭,你就算做了大好事,也會招來大量攻訐,影響皇帝的判斷。
陸撫臺不如收下“禮金”,將今日所見所聞吞進肚裏,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且自收復遼東後,山東巡撫便一直空缺,如今陸文錦雖是巡撫登萊,但在這種非常時期也能兼領其餘四府,朝廷往往會認可事權,方便地方大員鎮壓賊寇。
儘管知道對方在腐蝕自己,但對方的話語卻如咒語一般,不斷卸掉他的氣力,握劍的右手遲遲不能用力劃破皮膚。
斬了這碩鼠以正國法!
用主簿的死震懾城中宵小,集中巡撫之權!
諸如此類的話語在腦中迴盪,主簿也在他腳下不住地聒噪,“陸撫臺快拿個主意吧!”耳邊泛起金鐵交鳴的幻聽,無形的擔子彷彿壓在肩頭,陸文錦終究還是收回了配劍。
孤身對抗全省“官場”,他做不到海瑞那般剛猛果敢,甚至連眼下的小小主簿也不敢殺。
唉。
陸文錦領着親兵狼狽退走,旋即又去武庫轉了一圈,雖然也是濫竽充數的劣品居多,但總比糧倉的嚴重度要輕。
糧草急缺,武備不齊,這萊州城如何堅守?
陸文錦當即喚來隨身的幕僚們,召開“私人會議”。
按照傳統思維,自然是拉攏豪紳請求他們“捐助”糧餉,再用錢糧徵召城中壯丁。另外派出最好的塘馬向四面緊急求援。
可是這方案一提出來就被幕僚們否決。
幕僚們都是出身秀才、舉人的“文化人”,給巡撫做幕僚,一爲實現理想抱負,二爲積累財富與人脈,深刻知道士紳豪強的德性,就算去募捐也弄不來幾個錢。
既然此計不可,有人就建議號召士紳武裝家丁,缺額的兵備由府縣武庫臨時補足。
這畢竟是臨時性的抵抗措施,不算違背“團練禁令”。
再說這些年經過流寇的頻繁洗禮,中原地區的士紳豪強早就開始結寨自保,編練家丁隊。
儘管這些私人家丁沒有正規團練的組織度與規模,也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這個建議確實不錯,但是叛軍已經殺到登州府,沒有時間給地方士紳編練家丁。
西三府的士紳還可能來得及,但意味東三府的半省之地得淪陷,誰也背不起連連失地的罪責。
有人表示不怕,乞活賊眼下正要東征,若是賊軍與叛軍相遇,必是一山不容二虎,官軍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可也有人反駁,“糊塗!若是賊寇與反賊截斷漕運,引得朝堂震動,你我縱使有九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豫南李爵爺可否來援?”
“他人深陷流賊包圍,哪裏能騰出手來。”
“這該如何是好,叛賊勢大,我們難道只能坐困孤城了嗎?”
“吾有一計,不知當說不當說。”這時一位撫着鬍鬚的中年男人出言道。
“說。”
“焚燒糧倉武庫,棄城而走。”
“啊?!”
衆人一聽此言,當即就要開口斥罵,這不是往東翁頭上扣屎盆子嗎?
除非大明被逆賊推翻,否則陸文錦就是棄官不做了,也會被緹騎捉入詔獄。
還是陸文錦熟知對方爲人,擺擺手制止尚未發酵的罵戰,“你接着說。”
此人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旋即表示焚燒糧倉只是其一。
他希望東翁下令登萊兩府,乃至青州城周邊的州縣糧倉一律焚燬。
不管叛軍進展有多神速,得到一座空耗糧食的城池也是白搭,還會被一座座“空城”分散兵力,拉長補給線。
一旦叛軍缺糧,便要下鄉徵集。
而叛軍自詡軍紀嚴明,向來最重小民之利,必不肯劫掠鄉野百姓。
那麼問題來了,缺少糧食的叛軍會對誰下刀?
自然是倉庫殷實的士紳豪強。
幕僚都是文化人出身,知道士紳文人的“軟弱性”,每每在這種站隊的時刻,都想着保存財力當順民。
一旦“新朝”不穩,他們再搖身一變成爲舊朝擁躉。
不管是誰坐江山,都得重用他們這批士紳文人,難道用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麼?
可要是叛軍直接對他們下刀,這羣“軟弱文人”面臨生死危機,必定出錢出力,召集族人、家丁反抗叛軍。
雖然士紳們倉促之下,不會有多少戰力,但能在叛軍腹心製造麻煩,給朝廷爭取調兵時間就足夠了。
退一萬步說,叛軍不想對士紳下手,也不肯壓榨貧民,那就只能坐等夏收季節到來,或是等後方糧草慢慢運輸。
這同樣爲朝廷爭取了時間。
只要一兩個月時間調度兵員糧草,朝廷便有了對抗叛軍的底氣。
“你要堅壁清野?”陸文錦雙眼瞪大,好似發現黑夜裏的一束光。
可也有人反駁,焚燒十餘個州縣的糧倉,不亞於盡棄登萊兩府,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東翁如何擔待得起?
謀士表示這有何難。
光是萊州一地的糧倉便缺額九成,其他各地的糧倉好不了多少,其中牽扯官員數不勝數。
此時登萊巡撫命令他們焚燒糧倉,替他們堵上“窟窿”,便是幫了他們天大的忙。
就連省裏的官員也得承陸文錦一份人情。
即使朝廷怪罪下來,這幫承情的官員也會幫襯打點,爭取一個“戴罪立功”下來。
退一萬步說,東翁還是被罷黜了官職,也能保住一條性命。
畢竟那些大小官員幫東翁就是幫己,否則捅破了天,大夥面子上都過不去。
待東翁順利渡過難關,穩坐後方堅城,全省官員豈能不思配合。
全省上下團結一心,不說打退叛軍,起碼坐守堅城數個月,直到更多援兵趕來。
等叛軍與士紳兩相生厭,便是集結各路援兵,一戰滅賊的好時機!
“好!”陸文錦聽罷不由得發出讚歎。
這一番計謀鞭辟入裏,就連陸文錦的個人前途也考慮在內,可謂是久旱逢甘霖啊!
唯一的缺點是要把萊州全城的士紳百姓丟給叛軍,陸文錦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可一想到能順便“懲治”那糧倉主簿,比如焚倉逃走時,不提前告知主簿……陸文錦便當即採納。
他又吩咐幕僚把計劃的細節盡數完善。
一幹人相談甚歡,旋即與守軍將領接洽,暗示對方做好離城的準備。
當然這位謀士自行添加了些許“保險”,給城中多處佈置了放火的柴堆。
畢竟焚燒一座糧倉,只是給叛軍添些阻礙。
可要是焚燒整座城池,便是將全城的百姓變作包袱壓在叛軍肩頭。
既然你背嵬軍從不欺壓小民,那就叫你們多擔待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