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外,晨霧尚未散盡,露珠順着枯葉滾落,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鋒芒。
軍靴重重碾過落葉堆,驚起幾隻山雀飛向天際,一名強壯的戰士在樹木間奔跑。
他半身披覆麥色的乾草,腰間挎着一把新淬的腰刀。
“快!快跟上!”
身後傳來沙啞的低吼,『羅大錘』扭頭瞥見無數道麥色身影在樹叢中穿梭。
這些身披乾草僞裝的玩家像一羣沉默的野狼,腳踏枯枝的聲響被此起彼伏的喘息聲淹沒。
“咻——”
清亮的鳥啼哨刺破林間死寂,羅大錘膝蓋猛然下沉,整個人如中彈的麻雀般扎進泥地。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悶哼,幾個收勢不及的玩家撞作一團,卻又在第三聲鳥哨響前死死捂住口鼻。
直到第三次哨響聲停,所有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羅大錘扭頭回望,指揮官『劉關張』正挎着腰刀從身旁捲起一陣風。
百餘名老玩家踏着整齊步點從林間穿過,戰袍下肌肉幾乎要撐裂衣料,每一人頭頂或懸着“成就頭銜”,或在胸口衣料釘上一枚榮譽勳章。
每一枚勳章代表一場血戰,甚至有人戴着十枚,銀白燦爛的胸口恰如勳章收藏館——這味着至少斬獲了相當斬首半百的軍功。
羅大錘心知這些是征戰兩年有餘的老玩家,每個人的肉體都隨着戰鬥不斷強化,但復活所需的功勳值消耗也水漲船高。
據他所知,這種累積半百的精銳玩家,少說要花六七十點功勳才能買一條命。
羅大錘視線下移,瞥一眼自己的“存錢”,一百二十三點功勳值。
以他的體格買一枚復活碼花掉34,剩下的功勳點就不夠澀澀券了,更別說新奇酷炫的道具、兵器,乃至跨省、出國的各級探索券……
他感覺自己像只舔狗,被苟策劃玩弄於鼓掌之間。
他嘴上說着再也不玩這狗遊戲了,最後還是得屁顛屁顛戴上遊戲頭盔進入“夢鄉”,然後傻呵呵地說一句,真好玩。
“全體隱蔽!”
劉關張扒着一棵大樹下令,周遭距離最近的玩家頃刻間趴到地上,撅起屁股縮成草球,其他人也如推倒的骨牌盡皆趴下。
單筒望遠鏡的銅邊在劉關張手中泛起冷光。
羅大錘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登州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更遠的大海依舊風平浪靜。
劉關張放下單筒望遠鏡,掏出懷錶瞧了瞧,扭頭看向一旁的洪秀清,“現在是六點四十,怎麼還沒瞧見登陸部隊的船?”
“怕是你的懷錶沒對準時間。”
“對過,只差三十一分鐘。按照七點半的登陸時間,船隊應該能看到輪廓了。”
“這就是戰略計劃的不穩定因素,你永遠不知道海陸途中會遭遇什麼。
或許是暴風雨延長了航程,或許是洪水沖垮了橋樑難以渡河,比預定計劃差個一兩天都是常有的事。
這也是咱們預備隊的作用,雙保險奪城。”
“嗯,你說得對。”劉關張說,“先前我做乞活軍的指揮官,打過幾場小規模戰役,真做了大軍統帥,才知道實戰永遠比紙上談兵鍛鍊人。”
“咱們這支預備隊攏共一千五百人,談不上大軍,頂多是游擊隊。”
“額……”劉關張差點被低情商對槓給噎住,連忙找補道,“登州城北沒有懸掛預定的白旗,你無血奪城的計謀能不能奏效?”
“安心吧。只要這遊戲的NPC是高智能仿真型,以我的人生閱歷判斷,那姓楊的沒可能寧死不降。他想活命,就得乖乖照辦。”
劉關張瞅準“反擊”的機會,“哈哈,識人術是吧?社交的手腕,暗黑心理學,人性的祕密……”
“說正經話題呢,怎麼扯到爛梗去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下線去問問,說好的開飯時間,人還沒到齊……”
劉關張話音剛落,整個人好似纏樹的蟒蛇跌入草叢。
不一會,癱軟的劉關張再次“充滿”鬥志,“快了,快了,他們要到了!”
“既然援兵將至,那咱們就先發制人,奪了入城的首功!”洪秀清突然輕笑,兩指比作鐵劍直指登州。
“去吧。”劉關張敲了敲耳垂激活語音,登時便有一支百人小隊踏出。
百人小隊猶如暴曬的麥草,沿着零星的樹林緩緩前移。他們一會加速小跑,一會緩慢如競走。
待他們摸到牆根底下縮成草球,小隊長抬頭一瞧,正發現三面明軍戰旗被換成了純白。
果然如計劃所料,城北的守軍早已換作“自己人”。
小隊長當即清了清嗓子,猶如商販吆喝一般,衝着牆頭喊道:“殲敵萬萬!”
負責值守城門的士卒都是一愣,抵着牆體向下張望,竟只有一堆略微違和的草球。
不過守卒們不敢怠慢,趕緊向城頭坐鎮的楊副將稟告,不一會老楊親自來此重複了一遍首句暗語。
小隊長心領神會,當即再說一遍,“殲敵萬萬!”
“虎踞大員!”接頭暗語覈准,楊振武又追加一句,“八十萬對六十萬!”
小隊長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優勢在我!”
“好!”楊振武心中大定,背嵬軍果然如約定那般到來了。
只是對方眼下就要他立刻打開甕城與城門。
可他掃視一圈也只見到主動暴露存在的百餘背嵬軍,遲遲不見對方主力。
登州周邊十餘里根本沒有兵士行軍揚起的煙塵,翻湧的海面也沒有戰船的影子。
若背嵬軍主力不能及時出現,他又被新上任的登萊巡撫發現無令開門,他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啊。
正憂慮間,楊振武忽然看見北方海面的盡頭揚起一面面鑲黑戰旗。
楊振武頓時又驚又喜,驚訝背嵬軍行事說一不二,說今日抵達便今日抵達,遠比皇帝還要守承諾。
喜的是自此投靠背嵬軍,不說榮華富貴加身,起碼不用擔心兵敗身亡了。
“好啊!果然賺開了城門!”
劉關張眼見城門大開,心知己方不用付出攻城的慘痛傷亡便能拿下登州,只覺得一股觸電般的興奮感由下往上,直衝後腦。
劉關張轉身面朝所有隱蔽狀態的玩家,“全體隊友!起立!”命令下達,所有趴地的玩家猶如精密的機器人一般瞬間起身,一排接一排猶如排山倒海的巨浪,只是短短的片刻,一千五百玩家已經全員就緒。
“兄弟們!城內的兄弟已經爲我們打開了城門,現在拿出你們的勇武,隨我一起破城殺敵!”
“衝啊!”劉關張大吼一聲衝出去,身後的千餘名兄弟也叫喊着衝向大開的城門。
劉關張握着大刀衝進登城,就像短跑運動員跨過長跑的重點線。
他在乞活軍的時候,沒能打垮大明,如今換在背嵬軍建制下,再次跟大明拼上了,“這是背嵬軍攻滅大明的第一槍!也是與乞活軍同臺競技的滅明大賽!”
他緊握雙拳,仰天長嘆這搖搖欲墜的腐朽王朝,終於要在他們手裏垮塌了。
不管即將誕生的新朝是何模樣,終究比腐敗的屍國要強十倍!
當楊振武等一衆降將跪在身前時,劉關張才意識到“從心”的守將竟有四成,遠超了預期。
他們掌握着萬餘部衆,卻選擇投降一千餘背嵬軍大兵,甚至不敢生出半點桀驁之心。
望着跪在腳邊的降將,劉關張當即體會到“威望”的重要性,那可使人不戰而屈人之兵。
劉關張將他們收入麾下,並警告他們遵守背嵬軍紀律,要是受不住約束的,戰後可自行退伍,但眼下容不得任何人說一個不字。
違抗背嵬軍紀律者,殺無赦!
“謹遵大帥吩咐。”
楊振武抬頭瞥了一眼,心說背嵬軍的副帥真是多如牛毛,今日又是一員不認識的。
儘管降卒們以前與背嵬軍並肩作戰過,眼下也只能編入步戰侍從序列,薪資方面按照原明軍待遇發放。
隨着背嵬軍副帥快速定完建制,一百玩家督戰一千明軍。楊振武興高采烈地告知將士,“以後咱們都是背嵬軍的兵了!”
士兵們喜悅,自己的性命保住了。
“副帥還說了,日後月餉一兩五錢、口糧五鬥,足糧足餉!”
“噢噢噢噢噢!”
士兵們頓時嗷嗷叫喚起來,歡呼的聲浪推得兵士站不穩腳跟。明明眼下還處在叛軍入城的動盪狀態,他們卻難抑癲狂的喜悅。
以往什麼大官、大帥上來就是忠君報國的陳詞濫調,他們聽不懂,也不想聽。
唯有背嵬軍副帥不愧是底層的窮苦出身,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一上來就踩中兵士們的七寸。
而背嵬軍是向來最講信譽的,說殺人全家就殺,說發全餉就發,甚至士兵戰死了發給優厚的撫卹金。
窮丘八們最想要的是什麼?無非是拿回自己應得的軍餉罷了。
可是這般知足的念頭也不能滿足,甚至有被欠七個月軍餉,還得替朝廷賣命的苦哈哈。
這些粗鄙,魯莽,甚至非常抽象的明軍在這種三天兩頭被欠餉的環境下,還能堅持作戰到朱由檢上吊。
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能挺起胸膛對老朱家說,自己盡忠了。
都說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眼下心知自己能拿到滿餉的明軍頃刻恢復大半的戰力,有種重回明朝初年的振奮感,彷彿多了條手臂替自己握刀砍人。
秉持着“不能叫新大帥當作孬種”的念頭,明軍們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吶喊着殺殺殺衝向城內四周,迅速控制橋樑與塔樓。
饒是他們起跑甚晚,還是迅速追上那些先衝的玩家,甚至比求戰心切的“戰狂”衝得還猛,還快。
驚得一衆玩家都覺得自己在殺敵賽跑中,居然也能落於人後。
“尼瑪的,殺敵還要內卷!給我們也留點啊!”玩家揮舞刀劍在身後喊叫。
但這大聲喊話卻被降卒當成了激勵,彷彿他們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砍人之舉,得到了背嵬軍強者的認可。
“老爺不好了,叛軍破城了!”親兵踉蹌撲倒在緋袍大員面前,帶血的手指在地上抓出五道溝壑。
“?”陸文錦登時便懵了。
破城?
怎會如此?
前任因功升遷,而他調任至此雖不到半年,也是用心經營登州的。
而後聽聞背嵬軍功高蓋主,朝廷有心“削藩”,他又繼續加強城防,全城上下早已被打得如鐵桶一般,怎會一擊破城?
“叛軍從何入城?”
“城北!奸人與叛軍裏應外合,已有萬餘逆黨倒戈助叛了!”
“啊!”
陸文錦官靴下的青磚恍惚變得綿軟如絮。
他看見緋色的衣袖在劇烈顫抖,彷彿有千斤鐵水順着經脈倒灌入五臟六腑。
造反的背嵬軍沒選擇強攻遼西,反而先打登萊了。
“方一藻!祖大弼!”陸文錦雙手虛抓,十指彷彿扣進空氣的縫隙。
若不是此二人作孽,他何至於這般手足無措!
殘害忠良的惡劣影響如今顯露無遺,穩如泰山的登州竟在半日之內破城陷落,他甚至毫無察覺敵人的兵力數量,從何處攻來。
軍心,人心,什麼時候墮落至如此了!
烏紗帽重重砸在地磚上,急促的喘息聲與戶外喊殺聲絞作一團。
“老爺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親兵們不等陸撫臺回應,架着他便往城外跑去。
房門洞開的剎那,嘶吼與金鐵交鳴轟然炸響,他被裹挾在人潮中向城南奔湧。
某個趁火打劫的亂兵從他身側掠過,刀尖還掛着半拉肉皮,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嘯叫,“膽敢趁亂打劫,簡直不把背嵬軍放在眼裏,給我放箭!”
“老爺小心!”
親兵的嘶吼聲被弩箭破空撕裂,陸文錦只來得及側身,箭簇便擦着耳郭射入身後的人羣,數名親兵被箭矢沒入胸腹。
眼前的血腥畫面叫他胃部抽搐,
“快撤!撤!”
對抗外部的城南守軍一下子變成對內,他們奮力阻擋叛軍的侵攻,協助一支支友軍部隊逃出登州,眼看着緋袍官員被親兵簇擁着逃離,當下心思稍安。
他們本想着繼續抵抗拯救更多友軍,卻忽然發現北面的“異動”。
海面上一艘艘戰船劃破海霧,隨後下放數百艘小舟,滿載兵士破浪而來。
背嵬軍真正的主力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