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爲官數十載,何曾見過此等暴戾奸賊!該殺!該殺!該殺——”
望着章獻忠被押走的身影,方一藻猶未脫離暴怒狀態。
他雙目圓睜,呼吸急促而不規律,胸膛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跟空氣較勁。
脖子上的血管也因爲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愈加明顯,它們像是要膨脹到極限,隨時可能爆裂開來。
身旁的幕僚心叫不好,撫臺老爺這是氣得迷糊了,趕緊捧來一杯熱茶遞到方老爺手邊,旋即撫摸老爺的背後順順氣。
眼見方一藻毫無反應,甚至連呼吸節奏也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硬物卡主喉嚨。
其他官員也都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紛紛聚攏過來,又是拍背順氣,又是雙手合十求菩薩庇佑,甚至有人悄悄念口訣,企圖藉助自己也不瞭解的“玄學力量”。
“放着我來!”
身爲武夫的祖大弼沒什麼彎彎繞繞,左右兩手各捧一杯酒水,不由分說澆到巡撫臉上。
如果一杯酒喚不醒巡撫,那就兩杯。
“啊!”
被兩杯酒水一激,方一藻似夢初覺般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走火入魔,是祖大弼救了他。
儘管他對祖大弼百般不喜,也不得不承這份“喚醒救命”的人情,朝對方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一則小插曲過後,陪客們紛紛告辭,卻被方一藻盡數攔下。
爲防止走漏消息,今日參會的所有賓客必須留宿幾日,直到穩定送走章獻忠再說。
理由嘛,自然是合議遼東民生事務,就連章獻忠也是這樣“自願”留下的。
方一藻迅速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隨後與十餘位重要文武,轉移到私密廳室內商議“削藩”之事。
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章獻忠被控制住了,但其麾下仍有幾位大將執掌數萬兵士——
“何魯四,董孟德,安陸山,黃朝,趙匡莽……”
幕僚複述着一位位富有影響力的背嵬軍將領,方一藻卻覺得越聽越不對勁。
除了開頭的何魯四,後面幾個怎麼全是怪名字?
他細想一下,驚覺這羣人的名字全是古代的反賊、篡臣!
董卓與曹孟德。安史之亂的安祿山。在唐末大殺特殺的黃巢。甚至還有篡奪漢室的王莽,篡奪後周的趙匡胤。
好傢伙,敢情你背嵬軍有實力的將領全是“反賊”?
甚至連背嵬軍的大帥『章獻忠』也跟已死的西賊領袖“張獻忠”完全同音。
這是巧合,還是故意不小心的?
還有背嵬軍的主力人數是什麼情況,爲何出國的時候是三萬人出頭,回來的時候還是三萬多人,甚至還多了。
別人打仗累死累活,減員嚴重,你家背嵬軍打着打着,還能大量吸納兵員大漲一波是吧?
拋開這個奇怪的細節不談,三萬餘背嵬軍主力正駐紮遼陽周邊,其餘駐防兵馬分散在遼東各地。
削弱“強鎮”的最好借鑑例子便是袁崇煥殺毛文龍。
前者殺完人,挑了四位副將瓜分東江鎮部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只留東江鎮一臉茫然。
等東江鎮回過味來,已經陷入爭奪統帥的風波。
這些東江副將互不服從,屢屢鬧出兵變、內鬥,耗盡自家元氣,反被朝廷牢牢掌握在手,最後因爲一隻雞鬧出驚天血案……
雖然方一藻沒打算殺章獻忠,但例子是可以學的。
考慮到二把手何魯四的影響力頗高,最好找理由把此人也誆來。
爲免夜長夢多,今晚便以“緊急軍務”、“章大帥召喚”的名義,把何魯四也請來巡撫衙門軟禁,使得背嵬軍徹底羣龍無首。
方一藻只要多畫幾張大餅,給幾個三四把手封官許願,大體上能穩住背嵬軍。
即使某些悍將桀驁不馴,他只要借力打力,挑動背嵬軍內鬥,順便將一兩位實力最弱的背嵬軍將領收下“當狗”。
如此一來,別說大明遼東徹底穩固,他自己的權勢也能跟着水漲船高,乃至入閣拜相。
至於如何執行計劃,那就是幕僚與文武該討論的細節了。
方一藻更在意的是掌控背嵬軍後的利益分配。
一旦龐大但鬆散的背嵬軍垮塌,顯露出來的利益必然豐厚。
報紙都說背嵬軍在朝鮮勒索來百萬石糧食,他們在遼東搜刮的利益能少?
方一藻表示自己是“削藩”計劃的主謀,又被章獻忠氣得不輕,少說要一萬畝田地作爲補償,再順弄幾萬兩銀子當個下酒菜。
一羣巡撫幕僚也想撈點田產、商鋪,隨便混個三代人的家業就收手。
武將們則想的比較簡單,能分配到土地肥沃的衛所就行。他們表示自己不貪,一半的軍屯負擔當作軍需,剩下的入自己腰包。
祖家人就顯得貪婪許多,除了要瀋陽一帶的軍屯,還要一萬匹戰馬。
要知道背嵬軍打敗建奴,剿了建奴的老巢赫圖阿拉,幾乎把建奴的精華完整吞併下來,背嵬軍因此編練了上萬的騎兵日夜訓練。
眼下多了朝鮮的糧食補給,飼養大量戰馬毫無壓力。
九邊經過連連戰事,各鎮的戰馬缺額已然越來越大,正好依靠遼東的繳獲補充一番。
即使祖家軍一人喫不下,也能賣到各鎮賺取差價不是。
方一藻當即駁斥祖大弼癡心妄想,表示做人不能太貪,少說給各鎮送去數千匹慰勞軍心,暗地裏想自己插手賣馬的生意。
祖大成旋即給自己二哥找補,戰馬額度能少點,但背嵬軍的沿海曬鹽場,得分他們祖家十個。
說起曬鹽一事,衆人異口同聲地驚呼,“背嵬軍竟敢販私鹽,罪加一等!”
旋即沒心沒肺地分配遼南的各路鹽場,彷彿責罵背嵬軍一番,能讓自己喫得心安理得。
……
『章獻忠』被軟禁在衙署之內的某個房間,這裏昏暗無比,連盞照明的油燈都沒有。
屋內的門窗皆被木板釘死,隔絕內外一切消息,唯有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些許銀白的月光,照亮屋內漆黑的環境。
戶外是十餘名精銳悍卒,他們的聲音逐漸消散,唯有取暖的篝火時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響。
屋內的環境愈發安靜,章獻忠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乃至血管搏動的細微動靜。
他終究還是太過高估這幫文官的節操了,也太高估自己的運氣,總覺得黴運不會降臨自己頭上,也是不會死的遊戲心態麻痹了自己。
因爲“得罪”背嵬軍的利益更大,所以這幫蟲豸就惡向膽邊生,羣起而攻之。
所謂忠奸,是非,不過是利益分配的粉飾話語罷了。
章獻忠環顧四周,漆黑的環境正如背嵬軍的處境。
倘若章獻忠是個沙雕樂子人,不下線通知隊友,眼下這個時間段不會有玩家知道背嵬軍的大帥已被軟禁,不知道文官已經對背嵬軍下手。
就好像他此時此刻,真正擁有了決定背嵬軍生死的大權。
當然,這只是樂子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憑藉背嵬軍豐富的作戰經驗、自下而上組成的嚴密組織,縱使對方主動下手,背嵬軍在遭遇攻擊的一瞬間就能結成通訊網絡,形成鋼鐵般的組織,甚至連自衛反擊的大義都有了。
所謂大帥充其量是一位軍事顧問,有他沒他其實沒什麼差別。
不過章獻忠畢竟不是樂子人,終究放不下這羣沙雕玩家。
雖然他們澀澀,暴虐,殘忍,喜歡在各種遊戲裏殺妻廢子,撕毀條約,背刺領主,種族滅絕,大清洗,用生物發電,但誰都知道他們是現實中的三好青年。
他喚出遊戲的軍團界面,點擊創建軍團並推薦自己成爲“軍團指揮官”,只是一瞬間一方淺藍色的窗口由小變大,籠罩在視野正中——
如他預料的一樣,此刻他被暴力軟禁起來,可算進入戰鬥狀態,規則允許玩家組建戰時軍團。
方圓數里的遊戲玩家迅速湧入,軍團人數不斷向上攀升。
直到總人數突破三百,一團僅有玩家可見的火光籠罩章獻忠全身,就像是遊戲人物升級一般,順利成爲軍團指揮官。
而軍團的人數仍在持續攀升,一個個軍團下轄的小隊長隨之誕生,陸續有人在章獻忠耳邊發聲。
“什麼情況,章獻忠你小子大半夜還有閒心組軍團?”
“我剛纔下線問了,邊境屯堡沒發現韃虜入侵啊?”
“哦我懂了,章獻忠你是想用語音直播澀澀是吧?嘖嘖……”
“有事說事,沒事就解散軍團了,不知道發語音要消耗功勳點麼?”
……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充滿語言連貫性,似乎幾位小隊長都處在同一個地點。
“我被遼東巡撫軟禁了,這幫狗賊很快就要對背嵬軍下手……”
此言一出,幾位隊長很快炸開了鍋,紛紛嚷嚷着要當大西王、黃巢,要把所有狗賊全給做了。雖說他們玩家的確是大奸臣,但截止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大忠之舉,人還沒造反,就想着虧待忠臣。
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着嗎?!叔叔可忍,嬸嬸不能忍!
雖說直接下線通知更實惠,但章獻忠想要驗證的消息必須更快捷。
他瞥一眼當前軍團人數,2195。
雖然這個數字猶自上漲,但增長速度已然放緩許多。
大概這就是當前遼陽周邊的在線玩家人數,原本應當有七八千人的,遊戲的夜晚時間段就是人少。
除非是事先約好的“副本戰”,否則玩家們哪會輕易打破生活的規劃,眼下能調度的玩家不多,也就不奇怪了。
從懷裏掏出常用的炭筆,章獻忠將雙方的駐軍點畫在桌面上。
在月光的照映下,他清晰可見雙方的實力對比,不由得緊皺眉頭——
關寧軍的部衆基本駐紮在遼陽、瀋陽一帶,而剛回國的背嵬軍主力則是集中在遼陽城南、城東,剩下的背嵬軍分散在遼東各地,鞭長莫及。
背嵬軍在城內只駐紮了數百玩家,外加數千遼東籍將士。
一旦爆發衝突,背嵬軍沒法第一時間奪取城池,乃至擊破城外的關寧軍駐兵。
若是當前就爆發激鬥,不必要的損失會很大。
除非花時間調度,安排每支部隊盯死一部關寧軍,快速且精準地打擊每一部敵兵,才能將軍隊、百姓的損失壓制到最低。
眼下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正好足夠玩家完成兵員調度。
只是缺少一個動手的理由,一個能堵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
隊長們急切要造反的聲音仍在耳邊響亮,但章獻忠都對他們進行一一安撫。
他被軟禁只是“一面之詞”,不知真相的軍民都只當他喫醉了酒,正在衙署喝酒呢。
要是兄弟們殺進衙署,至少兵變的帽子是摘不掉的,除非有一個絕對充足的理由……
忽然,章獻忠視野的右上角閃動一下,就像視頻卡頓產生的碎裂效果。
儘管這個細節很微小,但足以吸引章獻忠的注意。
這不應該啊,這款遊戲時至今日一直運行流暢,怎麼會出現掉幀、卡頓現象?
章獻忠伸手點擊右上角的任務列表,一個奪人眼球的動態窗口彈出來。
主線任務,戰區任務,加成任務,支線任務,特殊任務……
前四種任務並無異樣,唯有最後一個特殊任務燃燒着火焰。
章獻忠鬼使神差般點開『特殊任務』——
五項早已見過的前置條件映入眼簾,消化遼東至少三個月,引導人返回豫南超過一個月……
幾乎所有選項都已滿足,唯有大義名分的一條尚且空着,就像五盞燈有四盞散發光芒。
不過那條灰暗的選項很快點亮起來,就像被星火引燃,一個字,兩個字,直到所有字都燃燒起來。
燃燒,讓它們燃燒!
有那麼一瞬間,所有怪叫的玩家聲音消失,章獻忠恍惚聽見一句詭異的系統音在耳邊迴盪。
他猛地回過頭,卻只見空蕩蕩的漆黑房間,沒有人。
待他再度集中注意力觀看特殊任務,方纔的文字火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行新的字句——
『補上最後一塊關鍵性拼圖,獎勵勳位50點』
章獻忠看完獎勵微微一愣。
這可是五十點勳位,不是尋常的功勳點,是能在海外獲封多大領土的唯一憑證。
這個點數越大,獲封的領地就越大。若是你立功甚偉,甚至可能獲封一個王國。
如果沒有勳位獎勵,或許他會猶豫一番,捨不得自己一路走來塑造的角色形象,結交的人脈資源。
但獎勵來了,他的答案便只有一個了。
“兄弟們,我想到讓你們無所顧忌發動大戰的理由了。”章獻忠說,“誰還記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是什麼事件?”
“教科書上都有。薩拉熱窩事件,奧匈帝國皇帝繼承人被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槍殺,最終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各國列強爆發大戰。”
“難道老章你想……”幾位隊長瞬間明白章獻忠用意,已經有人聲音裏混雜着哭腔,“不!章帥不要啊!我們還需要你帶領我們南征北戰啊!”
章獻忠心說你小子真愛演,時時刻刻都想着飆演技。
“老章,你先別急!等我們集結兵力,馬上能把你救出來!”
“章獻忠,我們約好了要殺入京師踏盡公卿骨!難道你忘了咱們兄弟間的盟誓了嗎?”
“也許我只是個傀儡大帥,但今日我希望你們能聽一聽我的建議——”章獻忠將自己的部署與分析和盤托出,對面數位小隊長頓時啞口無言。
兄弟們都知道章獻忠說的很有道理,只有等到所有玩家到齊,兵員調度完成,才能使得各位的利益最大化。
小隊長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悲情戲演夠了,大夥都忙着去調度兵員了……
章獻忠坐在窗邊等待命運的裁決到來。
儘管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亡,但長期扮演的角色已經讓他有了深深的代入感,彷彿真的要迎接死亡時刻一般。
銀白的月光從窗洞灑入室內,猶如一段段白色絲綢。
他不由得伸手去觸碰,微弱的光影之分讓他一度想起某部科幻電影,最後的男主角在高維世界給予女兒重要啓示。
而他此時撥動灑進屋內的月光,控制這位名爲“章獻忠”的遊戲角色,何曾不是一種高維對低維的操控呢。
時間流逝的很快,章獻忠用來計時的工具變成了軍團人數。
軍團起初是兩千餘人,隨後漲到三千,接下來是四千人,五千,六千……
直到一聲聲“攻堅組就位”、“步戰侍從第三軍團整備完畢”、“祖家軍部隊並無異常”、“城內玩家披甲完成”……
章獻忠意識到上路的時候到了。
遊戲世界的凌晨時分,大概相當於現實中的傍晚,並非一一對應,但也能做大致的參考。
此時大多數軍民仍在享受美夢的最後時刻,這時何魯司喊了一句,“背嵬軍副帥何魯司,請章大帥赴死。”
“背嵬軍副帥安陸山,請章大帥赴死。”
“背嵬軍副帥董孟德,請章大帥赴死。”
……
相同的話語被不同的人傳頌了二十餘次,章獻忠暗想,這羣沙雕平日裏喚他“小西王”、“小章”、“老章”,現在知道利益所在,才肯喚他一聲章大帥。
罷了,罷了。
人人爲我,我爲人人。
玩家們養帥千日,用帥一時,就讓他用自己的性命,給將士們鋪設一條榮光大道吧。
章獻忠從兜裏掏出一根火摺子,揭開蓋子,緩緩對着蓋內吹氣,直到火摺子的內置火種重新點亮火光。而被釘死的門窗使他徹底斷絕逃出火海的可能。
“我要走了,兄弟們,江湖再見。”
章獻忠舉起手給自己拍下臨死前的最後小短片。
不一會,屋內的枕頭、被窩、牀簾、屏風相繼燃起大火,章獻忠很快沐浴在大火之內。
火焰的灼燒感飛速襲來,在低痛覺的反饋下,就像炎炎夏日的毒辣太陽灑滿全身,火辣辣的,但還能忍受。
章獻忠抬頭直視前方,就像演員面對鏡頭展現自己最後的演技。
他臉上浮現出孤寂、懊悔、憐憫的神色,最後當大火將他完全吞噬之前,一抹坦然面對死亡的神色顯得那麼剛毅、堅定。
在死之前都在爲國效忠的背嵬軍大帥,離奇葬身衙署的熊熊烈火之中。
『獻忠死,而明亡矣』——《舊明史》
『章獻忠在被奸臣囚禁以前,就已經被害死了』——《古今真相合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