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獻忠』畢竟是見過風風雨雨的老玩家,不懼死亡,不怕疼痛,在遊戲裏死亡就像一天三頓一般稀鬆平常,自然沒有惜命之人應有的警惕感。
可普通將士只有性命一條,求生的本能促使陳景和嗅到一種不詳的感覺。
他趕緊收起“萬國地圖”,一面與大帥保持駕馬速度,一面勸說章大帥莫要赴宴——
祖家軍可是關寧軍序列的“混世魔王”,在關內剿賊時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模樣,拳打黎民百姓,腳踢官僚友軍,囂張慣了。
眼下他們連喫好幾次大癟,這祖大弼又被稱作祖二瘋子,何時見他服過軟,更別說是大庭廣衆之下來一手“負荊請罪”,簡直把自己的面子泡在屎坑裏入了味。
祖大弼焉能不報今日“折辱”之仇?
章獻忠卻不以爲然,“人人皆知我是背嵬軍大帥,太子太保,手底下有數萬精銳敢戰之兵,除非這幫官老爺得了失心瘋,一心想碰刀子。到時候數萬背嵬軍聒噪起來,整個遼東就亂了。”
“大帥可不敢說這般不吉利的話……”
陳景和心中的擔憂情緒愈發濃烈,生怕這種讖言應驗。
他甚至不敢想象,沒有章大帥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陳總兵繼續追加一句道,“穩妥起見,由我統領一千戰兵護送大帥赴宴,若是宵小膽敢對大帥不利,我保證第一時間帶兵殺……”
章獻忠抬起手擺了擺,“不可。我只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打仗,何必勞師動衆,百姓若見了,還以爲我要兵變呢!你們各部按照軍事條例盯好營壘即可,莫叫韃虜鑽了空子,這幫野豬皮還沒死絕。再給我盯住關寧軍部衆,別叫他們再幹害民之舉……”
“可是……”陳景和麪色暗淡,皺紋並出,恍若一顆蘋果快速枯萎下去。
“好了好了。”章獻忠中斷話題,隨後指了指身邊的『何魯司』“宴席之後,我還得留下與方撫臺商討遼東民政事務,收復遼東只是一個,每一寸土地都需要人力墾殖,更多難民回遼的事情務必處置妥當。
我不在的幾天,背嵬軍諸般事務之暫且交於何魯四執掌。
慶功宴之前,練兵、屯田之事可不能偷懶。”
“是,大帥。”一行遼東籍將官紛紛點頭尊令。
章獻忠大約是個急性子,只帶數十名“心腹”騎兵匆匆趕去遼陽。
剛踏出數十步,章獻忠忽然拉扯繮繩把馬頭轉回來,衝着陳景和等人大聲喊道,“等我赴宴歸來,你們好好辦一場盛大宴席爲我大軍慶賀。那時候,咱們倆徹夜暢談萬國之事,如何!”
好字湧出喉頭還沒發音,陳景和便看見章大帥大笑着策馬奔走了。
望着『章獻忠』離去的背影,陳景和總覺得有種莫名的恐慌感縈繞心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大帥應該能平安回來,應該能,一定能!
章獻忠比背嵬軍提前一日抵達遼陽,隨後在各大嫡系兵營轉了大圈。
一來表明背嵬軍主力回家了,其他部衆甭管做什麼事都有了更足的底氣,二來向剛來的“客人”顯示一番章獻忠的個人影響力,警告對方別想耍什麼花招。
遼東啊,遼東,你終於安寧了。
現代的遼寧,大概便是取自“遼河流域永遠安寧”的意思吧。
章獻忠抬頭望向遠方,鹹鴨蛋黃般的夕陽緩緩落下,大多數玩家也該陸續下線,迴歸自己的現實生活,其他時區的留學生、打工仔則會補上玩家下線的部分空缺。
而他還得“加個班”,把酒宴給喫了。
……
一望無際的夜幕點綴燦爛星辰,遼陽的巡撫衙門燭光通明。
遼東巡撫邀來十數位文官、裨將充當陪客,早已提前坐滿五桌,唯有祖家兄弟與章獻忠三人姍姍來遲。
不過好在,衆人沒等太久,三位“主人公”很快陸續抵達。
畢竟是自己人的地界,不用擔心暗算與刺殺,所以三人的護衛都被擋在衙署外面。
章獻忠先到,一身的武官常服輕便簡潔。
饒是他着裝樸素,廝殺數十戰形成的獨特氣質仍在身邊環繞。
無數人第一次見章大帥,也不由得感嘆一聲,不愧是參與復遼大戰的好英雄!
祖家兄弟二人傲氣十足,鼻孔朝天,落座之前也只是對撫臺一人行了一禮。
他倆眼見章獻忠到位,也沒睜眼多看一眼,根本沒有和解的意思,完全顛覆先前負荊請罪的卑微模樣。
章獻忠見狀心頭一沉,頓覺這場宴席並非平平無奇的“調解會”。
他不知道對方有何打算,但肯定來者不善。
方巡撫率先開口,“諸位。”
他握着斟滿的酒杯站起來,周遭所有文武官員也跟着嘩啦啦站起,就連祖家兄弟也不情不願地起身。
章獻忠自然不能免俗。
方一藻掃視一圈,高舉酒杯說道,“遼東淪喪十餘載,今日終得收復,皆仰仗陛下英武,將士們用命。
昔日本撫在遼西巡撫遼東,不止一次聽人說起大明氣數已盡,那時本撫便說,是勝是敗,還得坐觀後效。
如今遼東收復,可見我大明氣數未盡,逆臣賊子之妄想終不得意。
縱使關內仍有流賊肆虐,但本撫以爲遼東可復,踏平流賊也只是短短數年而已,屆時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也是天下之幸。
我大明中興在望,大明江山永固!
爲大明賀!”
方一藻說罷,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爲大明賀!”
“爲陛下賀!”
混雜的慶賀聲接連響起,旋即又響起一連串的慶賀、嬉笑聲。
隨後方巡撫示意大家坐下,主桌上卻忽然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語,“章將軍,我適才瞧你脣口緊閉,似乎不樂見到大明中興啊?”
此言一出,桌上衆人紛紛看向被指控的對象,章獻忠,就連其他桌的陪客也紛紛扭頭看過來。“賊喊捉賊倒是嗓門大,也不知誰在復遼之時浴血奮戰,誰在遼西坐享其成,噢喲,對了——”『章獻忠』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一臉醒悟地地指向祖大成,“好像是你們祖家將門自詡國家棟梁,每年數百萬遼餉收着,卻躲在遼西羣堡寸土未收吧?”
“你!”祖大弼作爲年過半百的老將仍是沉不住氣,要不是被弟弟扯住,他幾乎要拍案站起來罵人。
“韃虜勢大,我軍良莠不齊,能守住遼西一帶已是竭盡全力,不像章將軍,剛立下復遼大功,便又貪功冒進入了朝鮮。
你是想立多大功勞,正一品的官還嫌不夠!是想哪一天被黃袍加身,入了京師,搶來陛下的位置,自己坐?”
“放肆!”章獻忠一拍桌子,雙手舉起朝着京師方向震了震,旋即擺出一副忠臣的模樣,“爲君分憂實乃做臣子的本分。韃虜退往朝鮮,難不成要坐視他們成了氣候,變成第二個淪陷的遼東麼?”
“兵部尚未下令,爲何章將軍要擅自出兵?這於章程不合,於情理不合吧?”方巡撫的聲音適時響起。
爲何他要爲祖家人說話,今日不是調解會?
章獻忠驚詫地看過去,正對上方一藻那一雙急需回答的眼睛。
這遭人背叛的感覺就像他正跟路人吵架,自己的同伴卻攔住他勸他算了算了,完全不管對方嘴裏噴着什麼髒話,甚至還要“幫”着外人噴自己。
拉偏架的惡臭味道幾乎能撲進他腦子裏。
章獻忠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調解是假,問責纔是真,這是一場吸引他入場的“局”!
究竟是鴻門宴,還是問責局,章獻忠反而不在乎了。
既然已經進來了,他就沒想着能輕鬆走出去。
一股“危險”的念頭在腦中生根發芽,隨後茁壯成長。
他像是氣到極點忍不住發笑,隨後擰起酒壺給自己斟滿,“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章將軍一心爲國的忠誠之心我能理解,但無令擅動着實叫人懷疑——”方一藻的語氣逐漸加溫,恍若溫和的前奏陡然激盪起來,“況且你們攪得朝鮮全國風雨,不僅劫掠百姓,姦淫擄掠,還與那朝鮮暴君狼狽爲奸,殘害忠良!那朝鮮百姓告狀都告到京師來了!你害我大明丟盡顏面,你可知罪!”
“我有罪?”
章獻忠心說自己就算真有不軌之心,可哪次徵伐不是真爲大明效忠的。
他要是造反了,可以罵他是大逆反賊。
可他自從做了背嵬軍的大帥,哪一次幹過反逆之舉?
指着忠臣說逆臣,這不是指鹿爲馬嗎!
“哈哈哈……”章獻忠忽然大笑起來,“那所謂朝鮮百姓不過是國內蟲豸,他們搜刮民脂民膏的時候,你們瞧不見,穿上舊衣哭訴幾聲,你們就信了。”
“不信苦主之言,難道信你麼?”方一藻罵道,“當着本撫的面,你還敢狡辯,可見你背嵬軍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連本撫都不放在眼裏!本撫果然沒猜錯,你便是大奸似忠的反賊!”
章獻忠怒極反笑,“真是天大的笑話!我收復遼東,追擊韃虜,叫遼東百姓恢復百業,反而成了大逆不道的反賊?
關寧軍寸土未復,剛進遼東便姦淫擄掠,反而成了大忠臣?!
你們不問遼東百姓受了何等苦楚,反而去掛念海外假小民,他人三言兩語就被你當成金科玉律,偏聽偏信。
是忠,是奸,全憑你一張嘴嗎!”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抵賴!關寧軍作亂,自有軍法處置,你們背嵬軍怎可越俎代庖。”一名官員站起來怒斥道。
又一名小官站出來跪在方一藻面前,“背嵬軍在登州時,屢屢襲擾當地良紳。背嵬軍人前大義凜然,背地裏卻勒索士紳大戶強取錢糧。
奸民們得了背嵬軍的蠅頭小利,自然連黑的也能說成白的,背嵬軍自然處處都有好名聲……懇請撫臺老爺做主,嚴懲背嵬軍將帥,以匡扶世間正道!”
這番“有理有據”的話語瞬間引起一衆文官的共鳴。
他們隨軍來到遼東,曾與登萊士紳有過幾次聚會。
士紳們在酒席上的牢騷怨言都被他們銘記於心,正巧在當下宣發出來,只求一擊打垮背嵬軍。
來了來了。
章獻忠輕蔑地掃視周圍一圈,敢給背嵬軍說好話的十不足一。
過去背嵬軍一路高歌猛進的時候,這些人都畏首畏尾、竭力巴結,如今見背嵬軍遭遇攻擊,便是牆倒衆人推。
章獻忠並無怨怒,反而有種看待蟲豸的不屑感。
“好好好,還有誰有怨言的站出來說個明白!我倒要聽聽,你們還能編點什麼。”章獻忠又給自己倒一杯酒,自顧自飲下。
他深知巡撫佈下此局,想必是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要麼是早就得到命令,要捉他去京師問罪,要麼是想逼他服軟的同時,趁機榨些銀兩出來。
只可惜他是章獻忠,只想喝着酒,喫着菜,坐看這羣小醜表演,心裏想着毀滅吧,趕緊的。
似乎被章獻忠坦然自若的模樣氣到,方一藻唰的一下站起身,指着章獻忠的鼻子大罵——
“大膽狂徒,各路苦主紛紛來告,你竟是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關寧軍昔日被打傷的兵卒我見過數百,那血腥味道都撲到我臉上了,哪會有假!
那朝鮮苦主在殿前哭訴,天子震怒,哪會有假!
兵部無令,你部擅入別國,如今剛剛率部迴歸,本撫親眼所見,哪會有假!
你今日數次頂撞本撫,目無法紀,殘忍暴虐之心已顯,哪會有假!
你無令擅動,目無法紀,殘殺同僚,禍害藩邦,真當本撫忌憚你權勢,不敢行軍法?!”
方一藻捏住酒杯朝地上狠狠一擲,只聽酒杯咔嚓一聲,碎了一地。
不一會便有百餘名披甲戰兵衝出廳堂。
方一藻衝着章獻忠一指,“給我拿下!”
戰兵們似乎並不意外要捉拿的人,一邊口稱遵命,一邊拿住章獻忠的肩膀。
後者明明被士兵拿住,卻仍是一副遊刃有餘的神情,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臨什麼危局,一點反抗都沒有。
“若不是陛下有心愛護你,念你收復遼東有功,本撫定要請出王命旗牌,將你這逆賊當場正法!”
方一藻惡狠狠瞪他一眼,旋即像是揮趕蒼蠅一般用力一揮,“押下去嚴加看管起來!三日後押往京師,交由陛下聖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