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號角吸引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數十名關寧軍一瞬間停下搶掠動作,就像時刻警惕天敵的馴鹿伸長脖子探向傳來動靜的方向。
蜷縮在角落的村民們也不由得抬頭看去,似乎瞧見了大救星。
馮漢民也被村民拖到屋前靠牆坐下。他抬頭望向那一面漸行漸近的鑲黑旗,臉上的笑意更加明媚。
背嵬軍的駐防小隊來勢洶洶,一百多人皆是大明官軍的豪華版打扮,渾身磨光的甲片在陽光照耀下反射銀亮光澤,就像一堵閃亮的鐵牆推進而來。
正如傳言所說那般,背嵬軍總有那麼幾個人不走尋常路,非要走一路蹦一路。
這時有人平衡性沒掌握好,跳起來落地時徑自摔在地上,糊了一嘴泥巴,隨後又趕緊站起身,一邊拍打脣邊的泥土,一邊又繼續開始蹦跳節奏。
就算不看那面顯眼的鑲黑戰旗,關寧軍用屁股思考,也知道眼前不同尋常的來者,就是背嵬軍大兵。
黃朝在路上就聽說了報信小夥複述的內容,說是有一支兵匪進村搶劫,掠奪糧食牲畜,幾乎要把村子搜刮一空,更重要的是還打傷了一名背嵬軍的兵。
他還沒抵達目的地,就叫“碳基通訊員”給其他兄弟也發了信。
畢竟沒有準確情報,誰知道兵匪來了多少人。
他抵近民屯村一瞧。
地上一片狼藉,被打傷的村民就不下三成,錢糧粗布,牲畜板車,居然像一座集市一般堆積在村口。
好傢伙,要是沒有受傷倒地的村民,簡直就是大搬家運動。
人證物證俱在,放在警匪片裏,這就是鐵證如山,昊天上帝來了也救不得!
黃朝來到負傷的小兵面前,又從村民口中得知了馮漢民的英雄事蹟。
“很好!”黃朝握緊對方的手,“不愧是我背嵬軍的兵,你用身體拖延了兵匪的劫掠時間,完美髮揚了我軍的黃金精神,我會爲你向上面請功。好好養傷休息吧,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了。”
黃朝話還沒說完,已經有胳膊上纏着“白袖章”兵丁的從人羣裏跑出來,把馮漢民與其他受傷村民抬到最近的房屋內進行救治。
黃朝目送着醫療玩家鑽進房屋,旋即便像是解開捆綁手腳的枷鎖一般,拔出腰間的鋼刀,昂起頭朝着關寧軍一步步貼近。
百餘名背嵬軍大兵也都紛紛拔出武器,恍若緊緊跟隨黑幫老大的嘍囉,一步一個腳印,大踏步前行。
背嵬軍無所顧忌地向前移動着,直接走到一名關寧軍面前,雙方的鼻尖幾乎只差半個拳頭的距離,已能聽清到對方急促不已的渾濁呼吸。
黃朝死死握住刀柄,“爲何搶劫?”
“搶了就搶了,你想怎的?”
這關寧軍小卒子上下打量來者,滿眼皆是你算哪根蔥的不屑鄙夷,還以爲是跟馮漢民一般的軟腳蝦。
“呵……”黃朝冷哼一聲突然發難。
只見寒光一閃,手起刀落。隨着噗哧一聲,一隻帶血的手腕掉落在地上,猶如泉湧的鮮血從斷腕處流出。
那滿臉豪橫的頭目這下沒了高傲的資本,抱着劇烈疼痛的斷手在地上翻滾,聲嘶力竭地大聲痛呼。
“你們幹什麼!”
眼見兄弟遭到攻擊,關寧軍各兵按耐不住壓抑情緒,紛紛捨棄到手的糧秣財貨,拔出腰間的佩刀上前數步。
然而背嵬軍頭目身邊的兄弟們反應也很快,不一會兒便兩三個包夾一個,把這支兵匪包圍起來。
“幹什麼?難道你們瞧不明白?”
黃朝啐了一口唾沫,平舉尖銳的刀抵近一名關寧軍的肚腹,要不是套着一層布面甲,怕是已經被鋼刀扎穿了肚腹。
這名官軍的身側與後腰同樣被其他兵器抵住身體,一步也不敢挪動。
黃朝扭了扭脖子,頸椎發出砰砰的悶響,面無表情地俯視地上翻滾痛呼的關寧軍,又看了看其他已經被玩家們控在原地的關寧軍。
“諸位都是爲朝廷效命的同袍,何必爲了一兩樁小事傷了和氣?”一名關寧軍擠出一副苦笑說道。
“同袍?哪裏來的同袍?”黃朝扭頭環顧四周,旋即露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模樣,“我兩眼看到的只有搶東西的劫匪。官兵剿賊那可是天經地義啊。”
黃朝旋即努力擠出一張恨鐵不成鋼的臉,然後以最大的音量,彷彿要宣告給周圍所有百姓聽一般——
“我背嵬軍收復遼東的時候,你們遼西軍蹲在要軍堡裏。奴酋跟我們決戰的時候,你們還蹲在軍堡裏,我們打敗奴酋了,要你們收復廣寧衛所,你們仍然蹲在軍堡裏。
如今遼東拿下了,你們反而比誰衝的都快。三歲孩童都知道無功不受祿,你們倒是一點廉恥都沒有。
我背嵬軍三番五次重申,不允許劫掠百姓,我也知道你們關寧軍搶劫成風,不懂我背嵬軍在遼東立下的新規矩。”
黃朝停頓了一會,繼續說道:“咱們的規矩就是殺人償命,搶劫斷手,搶一鬥糧償命。可你們看看這地上的糧秣布匹,你們究竟搶了多少東西,要幾條命才能償夠啊?
不守咱背嵬軍的規矩,那就是不給咱們面子,兄弟們——告訴他們,不守背嵬軍的規矩有什麼下場!”
“死!死!死!”
一百多名玩家齊聲怒吼。
關寧軍的把總緊閉雙眼,好不容易撐過喊殺聲所帶來的震撼恐懼。
他睜開眼環顧四周仍然是刀劍與長矛,自己一步也走不開。
以他一直以來役使友軍,欺壓百姓的閱歷所形成的慣性思維,他不覺得背嵬軍有膽子殺他。
他推測這應該只是背嵬軍找回“部下被打”的面子,好在其他部衆面前顯威風,以表示做頭領的能擔事。
於是把總壯着膽子高調發聲,企圖以自家主將的名聲震懾背嵬軍的頭目,“吾等是祖大成、祖總兵的親兵,奉了方撫臺的命令維護地方治安。你無權殺我,你不能殺我!”
“祖大成的親兵?方撫臺的令?不能殺你?”
黃朝反覆咀嚼着這幾個字,頓時有種喫下蒼蠅的噁心感。
“放開他。”黃朝背過身去。
“啊?”其他玩家疑惑不解。
那關寧軍頭目看着周圍的刀劍逐漸走遠,頓時喜笑顏開,一邊笑一邊衝着黃朝抱拳道,“兄弟,多……”
可是還沒等他謝字脫口,一把刀已經隨着主人的健步衝上來。
只聽噗哧一聲,剛硬的鋼刀貫穿倒黴蛋的脖頸。
黃朝一邊抽出染血的刀,一邊頗有埋怨地吐槽:“你們不散開,我怎麼帥氣地宰了他呢?”
眼見自家把總被殺,又被背嵬軍包圍,關寧軍這才意識到這支不背嵬軍不同於馮漢民,是真的說殺就殺的主!
“鳥的背嵬軍不給活路,跟他們拼了!”
不知是誰叫嚷一聲,關寧軍舉起腰刀跟周身的背嵬軍拼殺起來,雙方的披甲率都很高,刀劍劈在甲片上發出鏗鏘脆響。
一旦披甲人激活戰鬥狀態,誰也沒法輕易找準甲冑的縫隙一刀殺敵,哪怕用備用小刀直插面門,也會被對方擋住。
雙方便這般纏鬥在一起。
腰部傳來一陣腰刀撞甲的沉悶感,就像被對準肚子打了一拳。
黃朝回首望去,只見一名關寧軍正站在半步開外。
“噢噢噢!”黃朝彷彿化作了一頭瘋牛,猛地衝擊這個近身偷襲狗,將其撞倒在地。
黃朝只覺眼前的泥土飛揚,又從臉前落下,右手的刀也不翼而飛。
忽然身下傳來一股掙扎的衝勁,他下意識用力下壓,這才勉強將身下的祖家軍死死壓制。
即使戰刀遺失,他仍有戴着鐵手套的拳頭。
“祖家的親兵是吧!”
黃朝每說一句話,便舉起拳頭猛擊敵人面門。
“你有後臺是吧!”
飛濺的鮮血在臉前瀰漫。
“你後臺很硬是吧!”兩隻手好似化作兩柄“鐵錘”,下雨般地落在祖家軍的臉上,一拳,兩拳,三拳……
直到身下的家丁被打的血肉模糊,不再有聲響,黃朝這才從殺戮中迴歸神來。
“哦呼。”
黃朝呼出一口濁氣,扭頭卻看見一位稚嫩的少年蹲在屋角瑟瑟發抖,對方與他對視時整個人都懵了。
“額,未成年不能看血腥畫面……”
黃朝趕緊把死人臉轉到一邊,然後抓起一抔泥土蓋在死人臉上,意圖遮蓋血腥的臉。
原本平靜的村莊此時變成生死決鬥的修羅場,幾乎每一處地點皆有官兵廝殺的嚎叫與慘呼聲。
百姓們眼見官兵火併,紛紛帶着家人縮進屋內,緊閉門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有幾個膽子大的,悄悄拽着牲畜、耕牛,連拉帶拽地繞路回家。
還有的就近拽住糧食袋,猶如貓貓探入縫隙的手,左右擺動、瘋狂試探,然後勾住糧袋一把扯進屋子。
激烈廝殺中,人數劣勢的關寧軍迅速落入下風。
眼見把總的戰馬被背嵬軍控制,一名關寧軍眼疾手快,翻上村民的騾子騎着飛速跑開。
此地喊殺震天的動靜,迅速被這個“潰兵”傳開。
附近的關寧軍聽聞友軍遇襲,沒來得及整隊便在主將的帶領下直撲過來。
什麼輜重,輔兵全都拋下,甭管騎兵還是步兵,一律騎上戰馬、騾子迅速趕赴廝殺地點。
待祖家軍趕到之際,村頭的戰鬥早已結束。
祖大弼、祖大成兩兄弟騎在馬背上遠望村頭的一片狼藉,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從來都是關寧軍欺負友軍,友軍什麼時候有資格欺負關寧軍了?
更不要說祖家軍是關寧軍的頂端部隊,是個人都要禮讓三分!
那勞什子背嵬軍只是復遼大軍的一支,憑什麼敢對祖家軍動粗,還殺人?
至於背嵬軍創下的熊嶽驛大捷,因爲數千人擊退十萬餘韃子太過誇張,關寧軍根本不把它當回事,戰後收繳的首級估計是殺的包衣奴才而已。
這般戰績連積攢數年實力、綜合戰力最強的關寧軍都做不到,你一個剛剛崛起沒一年的背嵬軍憑什麼做的到?
他們只當背嵬軍集結了不少輔兵、民夫,憑藉兩三萬戰輔兵在地利的情況下,對抗糧草不足的韃子,才僥倖擊退韃子而已。
這種守城戰,他關寧軍不知道打過多少,何足掛齒。
他們篤定這背嵬軍戰鬥力平平無奇,卻是“營銷”的好手,不過短短數月就鬧得遼東皆知“背嵬軍英雄之名”。
原本沒趕上覆遼大戰,關寧軍心裏就存着一肚子嫉妒與恨意,也有一絲要跟背嵬軍比拼高下的想法。
雖然是祖大成的親兵被殺,但兄長祖大弼的權威更重,自然是兄長髮號施令。
祖大弼扭頭對左右心腹低語幾句,不一會便有上千人翻身下馬,打算衝進村子大殺特殺。
拋開祖家軍先搶劫村莊不說,背嵬軍的人公然殺死他祖家軍的兵馬,他就算殺光這村裏的背嵬軍,有人告到遼東巡撫那,撫臺大人也不能治罪他。
祖家的影響力可不是說着玩的。
可還沒等步卒們執行命令,幾名探騎飛速來報:三面有大量背嵬軍圍攏過來,人數起碼有五千。
人稱“祖二瘋子”的祖大弼大手一揮,“背嵬軍過來又如何,正好試試背嵬軍的成色。本將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隻敢‘吹牛皮’的軟蛋。”
背嵬軍合圍的速度很快,不一會便有數千人把祖家軍四面圍住。
眼見背嵬軍陣容嚴整,氣質肅殺,祖大成率先恢復些許理智。
背嵬軍來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叫人猝不及防。
如果說祖家軍聽聞自己人被殺,才急匆匆趕來。
那麼正常邏輯和流程,應該是背嵬軍小隊被殺,倖存者逃出去通知大部隊來援助。
正如祖家軍親兵入村“借糧”,然後招來背嵬軍小隊一般。
總不可能背嵬軍一開始就要調度五千人打數十名祖家兵,簡直是大炮打蚊子,瘋了。
所以背嵬軍要麼瘋了,要麼是擁有超出常人的組織調度能力,能在發現敵情的短時間集結附近的可戰之兵。
光是這份調度能力,就足以叫人忌憚一二。
如果關寧軍跟背嵬軍打起來,鬧得雙方下不來臺,甚至鬥的兩敗俱傷,對雙方都無益處,最後還要被巡撫老爺找藉口“削弱兵權”,反而便宜了那羣文官。
再說,韃虜雖然敗了,但仍在北方草原流動。
要是韃虜聽聞遼東有變,受傷的關寧軍和背嵬軍擋得住麼?
遼東要是得而復失,簡直把大明的臉都丟盡了。
後面論罰之際,誰會是聖上大怒之下的替死鬼?
“莫要衝動!”
祖大成將自己的擔憂通過一系列言辭對祖大弼和盤托出,後者不是蠢豬也能聽懂諫言。
祖大弼滿面怒容猶如冰山化雪,又像一頭狂吠的惡犬壓低吼聲,兇惡的目光也在漸變柔和,最後做出放棄衝突的決斷。
祖大成見狀長舒一口氣,慶幸自己的說辭奏效了,成功將一場軍事衝突扼殺在搖籃之中。
祖大成雖然做了“和事佬”,但畢竟是自己的親兵被殺。
這筆帳他記下了。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且讓背嵬軍囂張一會。
眼下只有祖家軍與背嵬軍對抗,等“官司”呈到撫臺老爺面前,便是祖家軍加文官,二對一。
況且背嵬軍的囂張跋扈,只怕早就被遼東上下所“憎恨”了。
衆人一齊對抗背嵬軍,自有一番“公斷”。
祖大弼本打算率軍離開,誰知道背嵬軍就像三堵人牆一般,就是不讓一步,甚至要祖家軍賠償村民的傷兵、傷民。
祖大弼哪肯花錢,這不是銀兩多少的問題,而是一個面子問題。
他人被殺了,還要掏錢賠償,豈不是被人踩了面子,還被人拉頭上?
祖大成咬着牙勸說二哥,“成大事不拘小節,今日所受重重屈辱,來日必定加倍奉還!今日若是再起禍端,那就是我們的不是了。二哥!”
於是祖大弼思慮再三,還是不情不願地掏錢了。
可是背嵬軍又鬧出幺蛾子,說最近有一批冒用“祖家軍”名號的山匪四處搶劫,數州之地的百姓怨聲載道,不得安寧。
爲百姓計,背嵬軍不得不“護送”一切入遼的武裝人員,萬一眼前的武裝人員是挾持祖將軍的山匪呢?
除非武裝人員交出一切殺傷性兵器,否則背嵬軍寸步不讓。
背嵬軍又說了,己方絕對不開第一槍,但要是“祖家軍”不交出武器,又不肯被“護送”,那他們就在四周安營紮寨,直到有人回心轉意爲止。
祖家倆兄弟一聽就驚了。
這哪裏是護送,分明是把祖家軍當成犯人一般押送?!天理何在?!
他們關寧軍剛踏入遼東之地才幾天時間,哪裏能鬧出那麼多事端?
可眼看着背嵬軍真的開始紮營了,祖家兄弟想了想,自己倉促集結數千人馬,沒炮,沒輜重,真要比拼持久力,完全不是背嵬軍的對手,於是不得不再次服軟,選擇了“短痛”,直接交出所有兵器。
收到兵器的當下,背嵬軍果然信守承諾,放開一條供人行軍的過道。
不過背嵬軍依舊派了一千餘兵馬,騎着乘馬在附近尾隨。
背嵬軍一邊跟着,一邊高舉斬殺的“匪寇首級”,衝着沿途的屯民、軍戶宣示剿匪的成果,告誡百姓們小心闖進遼東的“劫匪”,但有不平之事一律尋求附近背嵬軍的幫助。
話裏話外說的都在諷刺關寧軍,惹得無論受沒受過襲擾的百姓,都對入遼的遼西軍另眼相待,彷彿瞧見一羣披着官皮的劫匪。
於是數千沒了武器的關寧軍,在前往遼陽的路上遭受各種“欺辱”、“鄙夷”、“唾罵”,簡直屈辱到了極點。
他們一到遼陽便向巡撫老爺告狀,好似一羣受了委屈的狗子一般,急求主人給自己討個公道。
“背嵬軍簡直欺人太甚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