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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這個男人來自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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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過十數間標準模板的民舍,再前進數十步,馮漢民發現村頭聚集了不少人。

人羣分成兩撥,一撥人是數十名佩刀軍漢。

一撥人是普通村民擁擠在一起瑟瑟發抖,還有些許村民只敢在家門口探頭探腦向外張望。

那領頭的軍漢騎在戰馬上,一身的布面甲絕非尋常小兵。

那騎手揚起馬鞭指了指眼前的老者,後者低垂着腦袋乖乖捱罵。

十餘名村民癱坐在地,腦袋上,胳膊上掛了彩,腳邊散落一個個草叉、鋤頭之類的農具。

馮漢民靠近之後才搞清軍漢的來歷。

他們是遼西出身的官軍,此番護送方撫臺就任遼東巡撫。

考慮到遼東收復“未久”,方撫臺特意調遣遼西各部前往四處駐防,清繳散落的韃虜,務必維持地方治安。

還遼的部隊很多,這一支卻是祖家的軍隊,嚴格來說是屬於祖大壽堂弟祖大成的心腹部下。

祖家勢力在遼西盤根錯節,換做以前遼東陷落時期,任何遼東巡撫必須跟祖家搞好關係,否則三天兩頭一兵變,政令不出衙署是常有的。

即使眼下遼東收復,祖家的影響力還很強大,仍然是遼東巡撫不得不給三分薄面的存在。

強軍還遼,自然需要錢糧物資,軍事駐地,還要“圈定”自己的軍田,以補軍隊的日常補給。

不過嘛,朝廷的軍費一向喫緊,軍費、駐地、軍田之類的,就只能靠關寧軍自行籌措。

所以遼西各部剛到遼東腹地,就派遣家丁隊下鄉徵糧、徵人,順便挑些不錯的熟田“劃”成軍田,遼西軍就算安頓下來了。

至於百姓的想法?

再苦一苦百姓唄,貧民們千百年來都是苦過來的。

再說這支官軍可是“很有禮貌”的,第一時間把一村之長叫出來,命其想辦法貢獻糧食和勞動力,就不勞官軍親自動手了。

這叫先禮後兵,省得鬧起來不好看。

誰料這些百姓一聽說要徵糧、徵人、徵地就開始叫屈。

說什麼遼中的氣候比以往更冷,只能種植春小麥,不像遼南還能種植冬小麥,家家戶戶就收了一批土豆,剛夠一家人混個肚圓。

若是按照常規繳納賦稅,也能應付,但官軍張口就是“三餉”加耗,均瑤錢,貢料錢,足足要收走百姓手中大半的糧食。

韃虜都被趕走了,居然還要徵遼餉,是個人都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退一萬步說,只收糧食還能忍耐,可是還要徵勞動力是怎麼回事?

均瑤錢不就是免役的費用嗎,收了錢還要徵人,那這雜稅不就白交了?

要知道春播的時間在即,沒了勞動力,就意味着一家的春播都要受影響,到時候秋收之後靠什麼熬過冬天?

於是兩夥人發生了衝突。

儘管這些村民在農閒時接受了一些時日的軍事訓練,但終歸不是披掛整齊的官軍對手,很快被打垮組織。

官軍眼見村民持械“抗稅”登時就怒了,這幫泥腿子不知道從哪學會的“壞習慣”!

他們遼西官軍打不過韃子,還治不了你們這幫泥腿子?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裏打。

那十餘名村民的傷勢便是這樣來的,而官軍們還在間歇性地毆打村民……

搞清楚前因後果的馮漢民驚了,一股熟悉的氣質撲面而來。

這纔是大明官軍的軍紀與脾氣,相比之下紀律嚴明的背嵬軍簡直是“佛軍”!

眼看着官軍毆打村民,這屬於絕對的不平之事。

馮漢民的腦子還沒做出決策,雙腳已經迅速踏過去,嘴裏也大聲喊道,“放開那個小夥!”

一衆官軍循聲看去,只見一名兵丁模樣的年輕小夥緩緩走出。

“哪來的毛頭小子……”一名官軍剛說完,就被頭領甩了一馬鞭。

頭領狠狠瞪了部下一眼,隨後翻身下馬,換上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迎上去,心中篤定此人一身戎裝,必定是友軍部隊的兵。

不過營兵都有兵營駐地,怎麼此人單單住在村子裏,還是房屋如此標準化的房屋?

要知道小兵是沒有人權的,能住在將官周邊的草棚區就是莫大的恩賜,怎麼可能擁有單獨的房屋?

將官最多給親兵分房子,根本不可能給農奴一般的小兵給房屋。

所以頭領首先斷定,此人應當是某個下級軍官,大概率是這處“屯堡”的首領,不是總旗官,就是直轄此地的百戶。

“敢問兄臺一身戎裝,在哪位將官麾下任職啊?”頭領的語氣和善,一改方纔漠視百姓的輕蔑面孔。

馮漢民聽到聲音就愣住了,手足變得酥麻起來,彷彿被抽乾了氣血。

他是被教官的教誨硬推到這的,走到這裏已經散盡勇氣,根本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

他幾乎沒打過實戰,過去也是跟在背嵬軍後面做點運輸、收割的輔兵活。

要是跟人起了衝突,以他的膽子真的敢動手嗎?

要是真動手了,會不會引起兩支部隊的上官發生衝突,引發禍端?

“我、我是背嵬軍第五步兵團……”馮漢民一開口就露了怯。

官軍頭領原本還有顧慮,這下聽出馮漢民話語中的孱弱,還知道後者只是個“軍官速成班”的兵。

大概也就是個家丁而已,那沒什麼好怕的了。

這頭領一眼看透馮漢民的“外強中乾”,湊到後者耳邊低語道,“你小子最好給我讓開點。你也不想給你背嵬軍的將爺招麻煩吧?”

馮漢民渾身一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直到官軍頭目旋即拍了拍他的肩,他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放鬆感。

“韃虜未滅,流寇未除,報效朝廷乃是天經地義,豈有不繳三餉之理!”頭目大聲吶喊幾句,隨後命令部下進村“徵糧”。

幾個兵丁還沒進村,就瞅見一位探頭探腦的村婦,當即冒出一陣邪惡的眼神。

三人快步上前闖進屋內,室內頓時響起一陣尖叫。

那村婦打開窗戶跳了出來,衝着村民聲嘶力竭地求援。

奈何勇敢的村民都被打倒在地上,剩下的村民只敢默默低下頭,不去看不去聽。

忽然那村婦一下抓住馮漢民的胳膊,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眼神在向馮漢民求救,但他臉上下意識露出的膽怯面容,卻叫村婦絕望地叫出聲來,“不!”

尖叫聲仍在身後響起,村婦拼了命的掙扎,隨即又多了一些村民被毆打的慘叫聲。

面對這些悲劇,馮漢民腦中忽然響起一句句話語。

這就難道就是教官對他的教誨嗎,眼睜睜看着一位村婦被官軍糟蹋,看着村民被痛扁嗎,看着官軍肆意搶劫?

就像過去一樣,見到任何不平之事都只能默默忍受?然後等着救星從天而降,把他救出火海?

你馮漢民訓練數個月喫下的糧食,難道都被狗喫了麼?

背嵬軍把你從地獄裏拽出來,就是讓你繼續做慫蛋的嗎?!

馮漢民握了握手掌,一股熱血緩緩湧入腦海,這一回鬆軟的手掌握緊成拳。

就算自己是個弱者,但不能,也不該在該站出來的時候袖手旁觀!

他應該出手!

“都他孃的給我住手!”

霎時間,馮漢民重掌了意識,沖垮了軟弱,使出全力將那村婦拽了過來,然後揮出重拳狠狠砸在一名官軍臉上。

似乎沒想到預料中的“軟蛋”竟敢出手,其他官軍又好氣又好笑地紛紛走來。

村裏的婦女見狀趕緊退到村莊的外圈,還敢留在村裏的不是寡婦,就是老太婆。

由於村莊的大道不算寬敞,只能站立幾個糙漢,使得馮漢民不至於同時面對多人,這樣減小了直接面對多人的劣勢。

曾經在訓練中學習過的肉搏技巧湧上腦海,馮漢民面對率先撲來的官軍,一個閃身躲過攻擊,隨後拽住對方的胳膊,以一個相當標準姿勢將對方摔過肩頭。

隨着一聲噗通悶響,一名“敵人”摔倒在地。

好!

馮漢民忍不住在心中喝彩。

教官訓練的肉搏技巧沒有白費,這是他第一次憑藉自己的實力擊敗對手,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與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真的能做到!

只要一個接一個擊敗對手,大概能打垮對手的士氣,叫對方見好就收。

新的攻擊又來了,馮漢民繼續擺好架勢,打算故技重施。

誰料襲來的軍漢中途變了一套攻擊姿勢,騙得馮漢民防守動作落空,緊接着揮出一拳追擊。

敵人的攻擊速度很慢,馮漢民暗想自己能躲過去,甚至可以追加一發上勾拳,打痛對方的下巴。

嗙嘁一拳,馮漢民被打的暈頭轉向。對方的攻擊很慢,但他的閃避速度更慢。

果然理想很美好,現實很骨感,他有心勇敢一把,奈何實力不濟,沒法像戰無不勝的背嵬軍一般,把敵人全部擊敗。

馮漢民痠軟無力地倒在地上,隨後被數名軍漢一起拳打腳踢。

拳腳如雨水般落下,村民的慘叫聲在耳邊迴盪。

軍漢們猶如一鬨而散的鴿子一般四處尋找糧食財物。

村裏的小黃狗嚎叫起來,但是這些桀驁不馴的官軍可不怕狗,只聽一聲短促的悲鳴,倒地的小黃狗身下洇出一片深紅色的血液。

村長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上,視線的餘角範圍皆是官軍四處亂走的官靴,以及男女青壯被打倒拖拽的草鞋、赤腳。

被衆人棄置至一邊的馮漢民遍體鱗傷。

他一瞬間回想起過去被官軍、貪官、韃虜支配的恐懼。

生活不怕好壞,就怕對比。

在上述歹人的治下,他是一頭豬狗,可在背嵬軍的庇護下,他終於有了點人樣。

只可惜他的實力不夠,還是守不住自己的生活,守不住這些村民。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想關起門過安逸生活的念頭簡直幼稚。

他不想紛爭,可是紛爭會找上他。

如果沒有自保的實力,任何強敵都能隨時剝奪他的一切。

他一兩八錢的月餉,他的一日三餐,他的一身裝備,在此時又能派上什麼用場?

只要這些兵匪、貪官存在一天,他就永遠不會有好日子過,過去的悲慘生活隨時都會捲土重來。

可惡啊,爲什麼他想安逸活下去的小小願望,都不能實現!

這些該死的狗賊,永遠想着踐踏他的生活,奪走他辛辛苦苦積攢的一切!

村民的土豆正在被奪走,原本村裏的歡聲笑語被淒厲哭嚎所取代。

望着一個個悲慘的村民,馮漢民腦子裏忽然閃過一絲念頭。

如此慘狀可以消失不見。

貪官兵匪沒來之前,在背嵬軍的治下不就是美好公平的麼?

只有背嵬軍才能救他,才能拯救這些村民。

要想讓今日的悲劇不再重演,除非幫助背嵬軍掃清一切魑魅魍魎,讓背嵬軍繼續向上,一步步做到最高!

馮漢民頓時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震驚了,但這一次卻覺得有些理所當然。背嵬軍就該如此!

他總算明白那些“逆黨”的狂熱情緒從何而來。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痛,他親身體會一次,才深刻地明白了。

不能用自己雙手保住的美好,只是鏡花水月,一場夢啊。

他掙扎地扭過頭,瞧見一位縮在門前的年輕小夥,朝着對方拋出自己的小刀。

他告訴對方,去找附近的背嵬軍駐軍,去求援。

那小夥似乎找到了迷途中的方向,接過小刀便趕緊奔出村莊……

官軍兩人一組,將村裏的牲畜挨個捆在木棍上,有人搶來一些粗布直接蓋在馬背上。

有人則是將農民糧櫃的糧食搜刮一空,更把村裏爲數不多的馬車也一併笑納,村裏接連響起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嚎。

農民們跪在地上哭天喊地,但一旁的官軍毫無情緒波動,甚至還想笑。

“俺們替你們打了多少年韃子,以後還要幫你們防着北逃的韃虜。收你們點糧食算什麼!”

揹着一袋糧食的官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一腳踹飛抱住自己大腿的農民。

“耕牛可不能帶走啊!”

一聲尖銳的淒厲叫聲劃破長空,一名老婦人拼死一般撲到一頭耕牛身上。

這是背嵬軍低價賣給村子的耕牛,簡直比她這般的老婦還要值錢!

任憑官軍如何拖拽,老婦人也不許官軍帶走村裏爲數不多的耕牛。

“礙事!”

官軍衝着那老婦狠狠踹一腳,正中心腹,那老婦當場兩眼泛白,暈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村子裏一片雞飛狗跳,官軍到處尋找雞公車、板車等載貨的用具。

就在此時,受傷倒地的馮漢民再度站起身。

“住手!我叫你們住手!”馮漢民苦苦支撐受傷的身體。

面對強敵的威壓,他即便渾身顫抖,也要直面自己軟弱無力的內心。

“這小子還能站起來。”官軍紛紛嗤笑,好似無聊生活新添了一份笑料。

“啊啊啊啊啊!”馮漢民吶喊着揮拳衝鋒。

“不自量力。”官軍輕鬆一拳擊中馮漢民的肚腹。

宛如有一把匕首在腸胃處攪動,馮漢民下意識捂住肚子跪倒在地。

既然想過安逸的生活,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他艱難地爬起,鍥而不捨地揮出比方纔還要弱上三分的一拳。

官軍像是玩鬧似的,輕鬆躲過他的拳擊,隨後緩慢抓住他的胳膊,只用很小的氣力就把他掀翻在地。

翻滾,翻滾,翻滾……

馮漢民覺得自己好像花費了好久的時間,才重新站了起來。

臉上糊滿了頭上流下來的血,馮漢民發現自己連再次拉近與兵匪的距離都難以做到。

兩人之間的間距彷彿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身體傳來一陣陣警告,告誡他不要再重複徒勞的舉動,他需要救助和休息,他可能會死……

頭暈目眩的馮漢民看到了哭嚎的村民。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逞能,知道自己的戰鬥力打不過幾個人……

但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背嵬軍一直傳達過的勇氣。

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

文化課上就是這般教的啊!

從他下定決心不再做一個懦夫時,他就忘卻了所有的恐懼。

他擺出學來的肉搏技巧,懇求努力學習的記憶給予更多幫助。

馮漢民決定不再旁觀一切悲劇,要像背嵬軍一樣,勇敢地戰鬥到最後一刻。

背嵬軍告訴他的那句話,你願意堂堂正正戰死,還是窩囊地苟活,甚至可能被折磨致死……

過去他的回答可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但現在他終於能認真回答一次,他想要堂堂正正站着,再也別跪下去。

今天輪到他親自守護村民,守護自己安逸的生活!

“啊啊啊啊啊!”世界彷彿失去聲音,難以掌握平衡的馮漢民義無反顧地發起了蹩腳的衝鋒。

就連一旁放棄抵抗的村民,都在勸他別打了,再打下去真要沒命的……

馮漢民不聽,只是一味地發起衝鋒。

他被官軍戲耍着踢飛、掀翻,卻又一次次站起身。

除非他被打死,否則他能跟這些官軍耗到太陽落山。

就在村民都以爲馮漢民會被活活打死之際,忽然聽見村外傳出一陣號角聲。

隆隆的號角聲綿長且肅穆,那熟悉的聲音節奏使得馮漢民嘴角微微揚起一道弧度。

他一向崇拜的背嵬軍,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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