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軍還沒來告狀之前,方一藻剛在巡撫衙門接待完一批訪客。
他自認沒有對官員、將領們喫拿卡要,還三番五次表示自己堅決不收。
奈何這些人上趕着給他送禮,他實在推脫不過濃烈的熱情,只好勉爲其難收下。
他剛來遼陽沒幾天,就跟各路文武喫了好幾頓酒席,明裏暗裏得了不少“禮金”。
他記不住誰送了什麼禮,但清楚知道誰沒來送禮。
除了那些實在沒油水的芝麻官以外,只有背嵬軍與一部分原遼東將官沒遞上來一分銀子。
方一藻心說,這背嵬軍好不曉事,自己沒暗示送禮,你們就真的一丁點禮品也不送?
再說那禮金是他收的麼,那是給上面部堂高官的打點費用。
他不拿,上面的大老爺們如何拿?大佬們不拿,如何說動上層官僚體系,給背嵬軍加官加賞?
本來背嵬軍擅自出兵朝鮮是一記污點,可要是背嵬軍識趣一些,果斷掏個幾萬兩銀子打點一番,他保證向上遞個奏疏,爲章大帥美言幾句。
幾個大佬再使一把勁,左右皇帝陛下的決策,這背嵬軍大概能變禍事爲喜事,順利升官加爵,什麼朝鮮兩班狀告之事,輕輕鬆鬆便能滑過去。
可惜這小子不懂人情世故,一毛錢也不打點。
方一藻心說自己有心替背嵬軍排憂解難,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此番只能“公事公辦”了。
在官場上不搞人際關係的人除了坐冷板凳,就是等死。
當年熊廷弼精通遼事,卻有一副倔脾氣,搞得人際關係極差,到最後因爲廣寧陷落被判斬首的時候,根本沒幾個官員替他說清。
方一藻剛來遼東沒幾日,瑣碎政事不算多,安頓難民,組織屯墾,賑濟粥水,大建兵營民舍……
這些細枝末節的政務,皆由中級官員班子去執行,還有私人幕僚爲他出謀劃策,他只需要偶爾點頭,簽押公文即可。
由此,他此時還算悠閒。
百無聊賴之際,他扭頭瞥見桌上遺落的一沓紙張,不免想起訪客向他提及的民間報紙。
聽說是幾位遼東商人“自發”創辦的通俗刊物,有點類似於大明邸報,但載體形式與面向受衆卻與邸報不同。
邸報像一本書冊雜誌,傳播官方通告與政策動態,主要流傳於上層官員士紳。
但這份所謂民報,卻是數張大紙堆疊在一起。
報紙兩面密密麻麻寫滿文字,再看報紙頂部版面寫有“遼東晚報”四個大字,另有時間標註,崇禎十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下面的各區版面被切割分明,有大有小,雖然所有詳細內容的字體很小,但勝在清晰方正,幾乎沒有油墨的污漬。
方一藻把報紙湊到身邊,還能嗅到一股獨特的油墨味道。
他大致掃了幾眼,這報紙似乎說的都是一些時政傳聞,有些還會配上一些生動形象的圖畫——
『背嵬軍入朝作戰獲得全面勝利,朝鮮王徵集百萬石糧食以當謝禮』
『入朝勇士前日已達太子河畔,讓我們祝福背嵬軍勇士平平安安,祝章將軍永遠健康』
『背嵬軍別部收復遼北諸衛,韃虜的老巢亦被搗毀,實乃遼東收復以來又一重大勝利』
『各衛鄉勇、民壯踊躍參與軍事訓練。只要韃虜敢再來,定要韃子灰飛煙滅』
『全遼土豆大豐收』
『截止當日,還遼難民已安置七成。回家吧,回家吧,我滴家在遼東,遼河平原上啊』
『喜報!第一批探險家抵達新大陸,與殷商舊人共敘血脈情』
『屠龍英雄傳第十八回,路姓少俠衝冠一怒救師姐,大龍兄弟背水一戰奪生路』
……
報紙正面都是一些時政新聞,說一些近幾日遼東之地發生過的瑣事,還會附一些圖文並茂的玄妙、武俠。
但報紙反面就“大逆不道”許多,連一些爲朝廷所不許的內容都敢刊登。
『關寧軍禍亂遼東百姓,新任官僚不聞不問』
『韃虜既除,爲何遼餉不斷,百姓的民脂民膏流向了哪裏』
『關內流賊不斷,年年稅賦不減反增,貪官大行其道,藩王肚湧腸肥。筆者不禁要問,大明怎麼了?』
“一派胡言!”
方一藻氣得拍桌叫罵。
儘管他不認爲自己是貪官,但還是下意識對號入座。
這些報紙簡直是指着大明官員鼻子臭罵,是你們這羣蟲豸把天下攪亂的。
平民什麼時候有資格議論官員處事了?
他寒窗苦讀數十年,又苦熬十餘年資歷,才坐上巡撫遼東之位,就是來被這羣屁民指點的?
憑什麼!
這些奸佞小人整日散播誹謗朝廷,誣衊官員的謠言,其心可誅!
難怪他一路上進駐遼陽的時候,各地百姓都是反應平平,連個象徵性的歡迎儀式都沒有,原來是被報紙蠱惑,當他是專門來貪污受賄的蟲豸了。
方一藻當即決定查抄這些不法商人。
不過他還沒喚來幕僚商議查抄報紙之事,就收到門衛報來消息。
幾位關寧軍的將官有事求見。
方一藻心說正好試探這幫丘八一番,看看這報紙上說的謠言究竟佔幾成……
誰料這些丘八一見面,便高呼冤枉,“背嵬軍那廝簡直欺人太甚啊!”
幾名眼熟的將官紛紛跪在撫臺大人面前,祖大弼,祖大成,還有一些非祖家的關寧軍將官。
其中幾名小兵模樣的卒子掀開自己的衣裳露出刺眼的傷痕。
小卒子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時不時扭轉身子,朝着身邊的巡撫幕僚展現自己頭上、背後的傷痕——
關寧軍聲稱背嵬軍目無王法,殺良冒功,姦淫擄掠,殺害同袍,口出狂言,目無尊上……
總之有什麼惡劣罪行就往背嵬軍身上潑,隨後關寧軍希望巡撫大人儘快傳喚背嵬軍將官,懲治他們治軍不嚴的大罪,還關寧軍一個公道。
方一藻表面上鎮定自若,心裏卻已驚喜地連聲高呼。
他心說這羣目中無人的關寧軍居然也有低頭求饒的時候,跪在地上又哭又嚎,一改當初的囂張跋扈。
想當初方一藻在山海關坐鎮的時候,關寧軍各部只當他是公文印章——
關寧軍仗着兵強馬壯,不斷欺壓友軍,擅取錢糧,每年的遼餉能侵吞大半,幾乎把能犯的禁忌都犯了一遍,方一藻卻不敢嚴懲。
他但凡下令整頓軍紀,下面的士兵便要聒噪起來。
儘管他知道遼餉放下來就被各路大佬喫掉三四成,但關寧軍將領們也不遑多讓,守着遼西數十萬畝的軍田,還要狠狠喝兵血。
現在背嵬軍這頭虎狼壓住了關寧軍這頭惡犬,着實叫方一藻心中暢快。要不是眼前皆是關寧軍將領,他真想手舞足蹈娛樂一番。
他聽着關寧軍的訴苦,自顧自地點頭,卻不給及時的答覆——
通過沿途百姓的態度,以及他對關寧軍的瞭解,他已然斷定這些所謂的罪行,多半是關寧軍自己所爲。
儘管他不喜背嵬軍的“冷硬”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認背嵬軍的軍紀猶如鋼鐵般堅毅。
負責檢驗首級的官員都說,只要是背嵬軍送上來的首級,幾乎就沒有錯漏的。
背嵬軍屬於難得能打,又不殺良冒功的好兵,用過的都說好。
不過方一藻知道這些將領打着什麼小心思。
他們想借他的手削弱背嵬軍兵權,然後由他們佔據空出的肥缺,簡直癡心妄想。
背嵬軍那是什麼人,收復遼東的大功臣之一。
要是把背嵬軍逼出兵變,他這遼東巡撫鐵定喫不了兜着走。
而且關寧軍作惡多端,已經把沿途百姓都禍害一遍,報紙上也說各地百姓羣情激奮,人人都恨關寧軍,甚至惡其餘胥,連帶着唾罵朝廷。
他不知道基層狀況究竟如何,既然報紙上這般說的,他也就暫信三分。
“你們禍亂百姓,還想要本撫欺心助惡,簡直無法無天,來人吶!”
巡撫老爺一聲令下,百餘名披掛齊整的撫標士兵立時湧入廳堂,一身身甲片隨着急促的步伐晃動發聲。
“給我拿下!”
甲士們聞聲撲向祖大成一行,將他們死死壓制在地上。
臉頰緊緊貼地摩擦灰塵,祖大成等人都是一副震驚神色,萬萬想不到巡撫老爺會玩這一出,原以爲會求到幫手,沒想到竟是自投羅網。
祖大成背後頓時沁出一抹冷汗,整個心臟好似被一隻大手扯到小腹,一股濃烈的墜落感湧上心頭。
二哥祖大弼猶在一旁掙扎,祖大成卻發現一點端倪。
雖然巡撫喚來甲士把他們拿下,卻沒有下達押走的命令,反而一直站在原地數落他們的不是,標榜自己如何光明正大,怎肯爲民助惡……
祖大成頓覺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脫困妙法,當即趁着甲士鬆懈之際驟然掙脫束縛。
“方撫臺容稟!”
祖大成一邊甩開甲士的追加壓制,一邊低着頭湊到巡撫面前,小心翼翼遞出一張紙片子。
方一藻熟練地接過來一瞧,竟是同福錢莊的銀票子,足足有三千兩銀子。
方一藻知道同福錢莊。
據說是魯南幾位商人合夥開的錢莊,近年背靠着名爲“坤幫”的武力支持迅速在魯南、魯西一帶壯大,隨後又把商貿、運輸、錢莊等生意發展到遼西……
不過嘛,區區三千兩怎麼可能打動他爲國爲民的仁義之心呢?
他當即表示自己與罪惡不共戴天,右手卻攥緊銀票慢慢伸向袖口深處的套袋裏。
祖大成聞言又塞過來一張三千兩銀票。
方一藻的面色登時發生變化,熟練地收票入袖,旋即用緩和的語氣命令甲士們退下,說自己方纔做事有些武斷,眼下算是幡然醒悟。
但是,最近大量遼西軍入主遼東,也許真的有打着關寧軍旗號的兵油子四處劫掠,背嵬軍剿賊那也是官軍的職責所在,雙方解除誤會便罷了。
誤殺幾個小卒子,賠點銀子就算了了。
祖大成閉眼深吸一口氣,緊咬牙關再掏一張銀票遞出去,還是三千兩。
“哎呀,是本撫想岔了,你們都是我大明的經制武將,每年領着遼餉的討虜之兵,怎會是殘害百姓的土匪呢?想來是那背嵬軍自認收復遼東之功天下第一,便不把友軍放在眼裏,把友軍當豬狗,視人命如草芥,合該本撫主持公道!”
抖了抖袖套內三張銀票子,方一藻興奮得嘴角都快壓制不住。
背嵬軍一分禮金沒給他打點過,他怎會站在背嵬軍立場懲治關寧軍?
當然要聯合相對較弱的關寧軍,狠狠削弱“地頭蛇”背嵬軍,才能使他自己站穩腳跟,這叫制衡之術。
他剛纔無非是藉着“害民”的由頭敲打關寧軍一番,這不,立刻就榨出九千兩的油水。
若沒有胡蘿蔔加大棒的先兵後禮,哪能狠狠創收一筆?
掙錢嘛,拼的是腦子,不流血。
要是關寧軍有他這顆“掙錢”的腦袋,等在遼東站穩,分了大量軍田,到時候想怎麼收軍戶的糧食,收幾成都是主將說了算,又怎麼會鬧得百姓不得安寧。
既然雙方結成臨時同盟,便要思考如何懲治背嵬軍。
丘八們的思想很簡單,把背嵬軍將官叫過來痛打數十軍棍。
方一藻當即否決了這個想法,鄙夷地掃視周身一圈,暗罵臭丘八不動腦,一輩子都是丘八。
方一藻表示,久聞背嵬軍大帥只有一個,沒有二號人物,頂多有個威望不足、勉強稱作二號半人物的何魯四(何魯司),但副帥特別多,相當於數百上千人便有一位副帥。
背嵬軍已經擴編至數萬兵馬,估算一下起碼有百餘名副帥,召開軍議都是一大羣人擠在一起,亂糟糟的。
副帥多的壞處便是將士們的忠誠繫於章獻忠一身。
一旦這位領頭人出現意外,或是被朝廷強制調走,導致忠誠鏈條斷裂,剩下的副帥便會“各自爲政”,裂成數個互不從屬的半獨立人馬。
就像當初東江鎮在毛文龍死後,裂成好幾個派系。
那麼章獻忠本人就成了削弱背嵬軍的關鍵。
直接殺是不行的,方一藻沒有袁崇煥那般擅殺大將的膽子,章獻忠也沒有犯下什麼死罪。
不過找個理由把章獻忠請來喫席,然後將對方“軟禁”起來送往京師的膽子是有的,還很大,正好也能完成朝廷交託的任務。
方一藻要求祖大弼負荊請罪,哪怕是跪也要把章獻忠給跪來赴宴。
而他方一藻名義上只是調解雙方矛盾的“中間人”罷了。
於是請客喫飯的計謀便應運而生。
一衆幕僚們則在一旁修正計劃的各種細節,保證章獻忠“自願”入京。
……
春風盎然的某一天,章獻忠領着大軍抵達遼陽城外的軍堡。
一衆原遼東籍的將士代表,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陳景和剛看見那一面面稀奇古怪的背嵬軍戰旗,便興奮地叫起來,旋即踹動胯下戰馬,急吼吼地迎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