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道防線之後,山中的黑旗營巡邏隊鬆懈了許多。
沒了時刻懸在頭頂的死亡威脅,陳靖安終於敢到山林邊緣行走,偶爾拿起弓箭,假裝獵戶在山腳下趕路。
南部山區連綿上百裏,陳靖安並不擔心中途迷路。
山谷,河流,乃至“地龍黑路”延伸的方向都是他的“指路明燈”。
即使真的迷路了,他也會掏出提前備好的指南魚,一種由鐵片子打造,經過天然磁石磁化的小魚。
只要將“指南魚”放置一碗水上,魚頭便會慢慢指向南邊。
雖然指南魚的磁化效果較弱,但搭配夜晚懸在北方的“帝星”也能判斷方向。
陳靖安每天晚上入睡前都會掏出一塊巴掌大的木板。
他一邊喝着山泉水,一邊在板子上刻印一道橫槓,方便確認自己的潛伏天數,接着把這些天查到的隱祕信息回憶一遍,最後慢慢進入夢鄉。
山中的百姓應當不少,陳靖安時不時能看見一條條山民踩出的道路。
這一天,他便瞧見一條羊腸小道直通一處谷底,隔老遠都能瞧見一縷縷炊煙升起。
那裏應該是山民的聚集地,而小路與“黑路”的延伸方向偏離分叉。
在繼續沿着黑路前進,還是找點糧食的問題上,陳靖安並未猶豫。
他瞧了瞧自己口袋裏的乾糧,僅剩一小半,該找機會“順”點山民的糧食纔行。
直接拿東西去換是不可能的。
倒不是他天生愛盜竊,而是這裏的山民肯定被黑旗營控制多時,見到他這樣的生面孔,多半會把黑旗軍叫過來拿他。
心中對照着炊煙的相對距離,陳靖安謹慎小心摸到村莊附近隱藏起來,撥開草叢緩緩向外張望。
結果他沒看見熟悉的茅草屋,卻見一塊木質的牌匾豎立在村口位置,上書幾個大字——
多元化影視城
多,元化影,視城?
不對,陳靖安心說自己的斷句不對,應該是多元,化影,視城吧?
陳靖安默唸了幾遍,元一般指的是首席、頭榜。
比如元輔指的首輔,連中三元指的是科舉連中三次第一。
多元差不多就是多個“第一”,狩獵第一,捕魚第一,或者種田第一?
想來這裏的山民都是幹農活的好手吧。
化影,什麼東西化作影子?
這就比較古怪了,陳靖安想不明白。
至於最後的視城,應當指的這裏叫“視”。
不過以城代指自家村落,有種自我炫耀的感覺。
沒聽說小小村落能當得起“城”字稱謂的。
陳靖安心中誹疑,就讓錦衣衛總旗好好瞧瞧你這是座什麼“城”吧。
他打算深入觀察山民的活動習慣,以及錢糧牲畜的分佈位置,以便晚上一招得手。
然而當他湊近一瞧,才知道山民們自稱“視城”並非誇大!
這裏與其說是村莊,不如說是小鎮,甚至能趕上一些中下縣城的規模。
陳靖安驚得目瞪口呆,癡癡地看向遠方,上千間大小不一、高低不同、五顏六色的房屋從“村口”向遠處延伸。
每一種風格的建築羣都會修一座高度稍矮的牌匾,上書不同的漢字——
春秋戰國,東西兩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宋明清民……
前面的一些朝代,陳靖安倒是略有耳聞。
他沒執行潛伏任務時,偶爾也會跟官員、士紳一起喝酒應酬,酒席上聽他們說起聖人經典,古代歷史。
客人們經常說得滿面紅光,盡興而歸,有時候也會因爲一兩段歷史的點評不一而發生爭吵。
他由此也懂了不少古代史的內容。
這宋他明白,大明前面是蒙元,然後是趙宋。
可如今就是大明,怎麼大明後面還跟着清、民啊?
人都還沒死呢,怎麼能知道人死後的日子怎麼過?
陳靖安一瞬間再次想到賜下“黑龍”的大仙。
難道是大仙泄露凡間的天機,告知凡人後來的歷史是何模樣,所以才被司法天神捉回了天庭?
陳靖安想了想,摸索大明周圍一圈,忽然意識到這清該不會指的是遼東的滿清吧?
陳靖安心中泛起一股不詳的預感,趕忙朝着“帶清”、“民國”的建築羣移動過去,只見一羣梳着辮子頭的男丁在房屋內移動。
不過這些山民的辮子比“金錢鼠尾”更加厚實,像是華夏髮髻被切了前半似的,懸着的辮子也比老鼠尾巴又長又粗。
還好還好,不算真正的韃子頭。
這山區距離遼東千裏,自然不可能有韃子混過來潛伏。
那“民國”的山民就很古怪,一個個全如西夷人一般削掉大半髮絲,身穿的裝束也很修身,偶爾混雜的小民則是一身短衣,倒是與大明百姓有些神似。
更奇怪還有其他建築羣。
陳靖安正把頭扭過去打算瞧一瞧,忽然聽見“帶清”建築羣裏的某人發出一聲大吼,“狗韃子倒行逆施,咱們湖北新軍反了!”
一聽到“反”字,陳靖安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把身體埋入草叢中。
這些山民果然是黑旗營,他們聚集山中悄悄練兵,馬上就要反出山區,奪取府縣了!
不行!
陳靖安心說自己要趕快出去報信,否則以“地龍”的載兵速度,黑旗營半個月就能奪取臨山的所有州縣!
可是他伸了伸脖子又退了回去。
這些要造反的“新軍”全是一頭短髮,手持特製的鳥銃,他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鳥銃打死,當下決定再忍耐一會,等到天黑。
“衝啊!奪取楚望臺彈藥庫!”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跟我一起衝啊!”
這些短毛兵十分英武,端着鳥銃猛衝眼前的一處倉庫。
倉庫的守軍頗爲勇武,也各各端着鳥銃對着來犯逆賊射擊。
陳靖安沒聽清“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那句,還以爲堅守倉庫的是心念大明的忠誠之士,決計不讓亂兵得逞。
轟轟轟!
驚天雷般的爆炸聲逐一響起,一團團火光裹挾着煙塵拋飛,那些受到衝擊的短毛兵陸續前撲倒地。
而那些堅守武庫的兵丁揮舞着軍刀指向城下,“兄弟們,爲朝廷效命的時候到了!”
反賊與忠臣撞在一起,他們使用鳥銃上假裝的“尖刀”互相拼殺,最終相繼倒在血泊中。
聽聞這一聲大吼,陳靖安登時感動不已。
大明還有忠臣啊!
他們哪怕身處反賊的腹心之地,也依舊心懷大明,忠誠朝廷。
實在是窮山惡水有孤忠啊!
這時一位短毛兵士握着大刀在空中劃了半弧,旋即高聲喊道,“穿清不造反,菊花套電鑽!”
還沒等此人衝殺出去,便有一名戴着范陽笠的男人叫喊着走出來,手裏握着一根短棒,“停!停!停!”
隨着戴帽男人一聲聲大喊,一場反賊進攻忠臣的激烈大戲忽然中止。躺在地上的戰死者陸續站起,那些被“驚天雷”炸死的短毛兵也支起上半身,迷惑地環顧四周。
“誰在亂改臺詞!這是嚴肅的正劇,你這一句話把整部劇的風格都變了……
金主規定了交付時間,要是搞砸了,咱們大夥都沒飯喫,你明白嗎。”
“抱歉,我一時情緒激動所以……”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別的劇組吧……”
不是?
這些人居然都沒死?
陳靖安揉揉自己的眼睛,再三確認地上的屍體都是活的,就連身上的血和傷口都是易容弄出來的,只要輕輕一擦就會顯露“僞裝”下的真實皮膚,至於那些飛濺的血水,應當是用硃色顏料做的血包。
好傢伙,這是在演戲劇,還是搞軍事演武?
陳靖安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他從未見過的視聽盛宴。
確認不是造反後,他鬆了半口氣,還有半口一直卡在嗓子眼。
無論是戲劇,還是軍演,黑旗軍的一項項軍事本領都練得出神入化。
光是那一幕幕“近戰搏殺”的畫面,就能看出黑旗大兵確有真功夫。
黑旗大兵果真恐怖如斯,一股濃烈的勃勃野心迎面撲來,陳靖安不由得地渾身冒雞皮疙瘩。
待他看完這場“兵變大戲”,只覺得意猶未盡,旋即看向其他建築羣,比如一看就知道絕非華夏的西夷風格。
一羣西夷男女在鎮中活躍,一會是宮廷密謀,一會是鮮血噴淋的角鬥士,一會是寫着“維京海盜”的建築區,甚至還有半開放的房間裏上演的“春宮圖”……
陳靖安仔細看了兩眼,被瞬間勾勒起來的興奮情緒頓時軟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白日宣淫,而是一種錯位的表演而已。
男人壓在女人身上,男人假裝使勁,女人假裝浪叫,然後另外一個女人推門而入……
原來是活捉姦夫淫婦的戲碼。
切,陳靖安心說敢不敢弄真的,自己保證不偷看。
不過這些“演員”聽不見陳靖安的心聲,繼續扮演着狗血劇情。
陳靖安繼續挪動步子前進,遠處的建築羣則顯得更有特色,那些牌匾寫着“錘佬樂園”,“二次元小窩”,“戰地薯條”。
尤其是那什麼年代劇,相比先前的“民國”建築羣有些類似,百姓的風貌也都是短髮模式。
只是這些短髮短衣的百姓更加精神,演的都是一些家長裏短的事。
陳靖安見到此情此景,忽然想到自己家中妻兒。自己經常外出辦差,一家人也是聚少離多。
此次若能收集足夠的信息報效朝廷,升了官職加了俸祿,日後就多多花時間陪陪家人吧。
正想着家人的笑臉,陳靖安忽然瞧見一棟塔樓之後的龐然大物。
他瞪大眼睛,仔細觀察着三個“雕塑”一般的怪東西。
根據行人與房屋的高度參照,他估摸這仨怪東西有二十餘尺高,一個渾身墨綠,一個渾身赤紅,還有一個藍白紅黃四色混搭。
它仨的全貌酷似一個身披鐵甲的甲士。
綠色獨眼甲士手握兩柄戰斧。
頭頂多根尖角的紅色獨眼甲士手握一把如同鳥銃的槍械。
那個明顯更帥氣的雙眼白色甲士,一手握着一面紅色盾牌,一手拿着一杆鳥銃。
三個甲士皆是酷酷的站姿,給人一種強烈的威壓,彷彿它抬起一腳就能把渺小的行人踏成肉泥。
百餘名身穿大致相當的短毛兵排成三條長列,他們站在“巨型甲士”身下。
只等一旁吹哨的官差喊一句時間到了,裏面的人出來,纔有短毛兵不情不願地走出艙室。
陳靖安登時就驚了。
這巨型甲士的肚子居然能藏人!
隨着裏人順着三角梯爬下,便有另一人順着梯子爬上去,鑽進甲士胸口的空洞,然後把硬質的蓋殼扯回蓋住。
“我將以高達的形態出擊!噢噢噢噢!”
坐在“甲士”胸口的短毛兵似乎頗爲興奮且榮耀,時不時發出一些幼稚又滑稽的擬聲詞,丟丟丟,嗒嗒嗒,“擊毀一臺扎古,我的戰績又添一筆了!”
一旁的紅、綠甲士也有熱血男兒登上。
他們在地上的時候分明是身材健碩,神情肅穆的大兵,可一旦進入“巨型甲士”內部,就好似變成幼稚的頑童,亦或是口技奇人,各種臺詞和擬聲詞瘋狂亂飛。
“夏亞你算計我!”
“我爸爸都沒打過我!”
“被地球重力束縛靈魂的人類啊……”
難道這是某種拜神儀式?這三位巨型甲士,就是黑旗營信奉的,賜下黑色地龍的大仙?
陳靖安越想越覺得正確。
想來應該是了,信徒只有在接近自己信奉的神明時,纔會將自己暴露無疑。
想必這些黑旗營大兵也有自己的煩惱,希望甲士大仙能給他們排憂解難吧。
陳靖安定了定神,衝着三位大仙做了一個膜拜的手勢,他不知道該用佛教,還是道教的,乾脆把自己熟知的宗教手勢全都用了一遍。
他暗中祈禱大仙保佑,保佑他探得更多黑旗營密辛,並且能活着回去與家人團聚。
或許是大仙回應了他的祈禱——
次日清晨,陳靖安被很早起牀的黑旗大兵們吵醒。
對方興奮地喊叫着,不定期舉辦的“大混操”即將上演。
忽然一艘肥胖的龐然大物從“視城”附近數里的山谷起飛。
那是一艘陳靖安從未見過的怪物,龐大的橢球肚子畫着一張圓滾滾的黃色笑臉,雙眼斜視,嘴脣彎成月牙,挑起的兩根眉毛超出黃臉之外。
陳靖安很怕,手腳都被嚇得難以動彈,喉嚨幹癢難耐,像是有螞蟻在爬。
他最後被迫移動起來,不是恢復了勇氣,而是大量黑旗大兵開始向橢球飛翔的方向走去。
爲了不被人羣發現,他也只能沿着山林向前移動。
山中有“大鯤”、“天龍”翻山鑽雲。
市井傳言居然是真的。
幸運的是,三位大仙沒有怪罪他,沒有將他一瞬間殺死。
陳靖安吞嚥一口唾沫,回頭望了一眼三位巨型甲士。
大仙保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