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入大山的第七天,天氣晴朗,徐徐吹來的山風褪去冬季的凜冽,顯得溫煦涼爽。
這種氣候適宜的季節,正適合出門踏青,但陳靖安卻不得不躲在樹上潛伏。
待他做好一系列僞裝工作,背後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大氣不敢喘一下,小心充當一個沉默的觀衆,觀摩眼前的場景。
陳靖安原先還在納悶,那些乘坐“地龍”的黑旗大兵去了哪。
結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們居然跨越上百裏抵達這山中。
高舉藍旗,紅旗的分屬兩個陣營,合計起來數千人。
他們各自擺好陣勢相隔數里的距離,儼然一副兩軍佈陣對壘的架勢。
藍色陣營挖掘五條壕溝,所有兵丁站在壕溝之內,僅僅露出肩膀與腦袋,時不時高舉鳥銃對準遠方做個射擊手勢。
壕溝之前尚有半圈木、竹製作的拒馬障礙,身後用泥土堆高的土丘擺放數門大炮。
紅色陣營大部分兵馬分成三排橫隊,少數形成密集方陣,隊列之間混雜着木質盾車,厚實的盾牌足以抵擋尋常鳥銃。
“視城”的戲班子、留守大兵或是站在兩側,或是抄起武器加入兩個陣營。
直到沒了後續補充人員,除去紅藍兩軍,戰場的中心變得空曠安靜。
這感覺就像行人道上的紅燈突然亮起,原先急匆匆趕赴對向道路的行人漸漸稀少,乃至消失。
陳靖安估摸着紅旗軍的人數要稍多一些,心中莫名覺得紅旗軍會是進攻方。
不對。
自己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猜想。
尋常演武也只是操練陣法,訓練弓銃射擊而已。哪可能擺出一副互相攻伐的態勢,自己人殺自己人的?
黑旗營用數千人搞這麼大陣勢,要麼是訓練新兵的對壘膽氣,要麼是什麼特殊的戲劇需要這麼多人一起操練。
由於“視城”的案例在前,陳靖安並不覺得紅藍兩軍會真刀真槍的幹,大概又是易容的傷口,紅色顏料僞裝的血包,以及小兵們精湛的躺屍演技……
光是這一片山谷的駐軍加起來就有近萬戰輔兵,李爵爺陰蓄兵士、圖謀不軌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陳靖安正好藉此機會瞧一瞧這夥黑旗軍的佈陣、實操能力是否強勁。
看戲嘛,總要喫着喝着才過癮。
他昨夜順手弄到一批糧食。
不過盡是一些油紙包裝的方塊,半個巴掌大小,咬上一口粉脆粉脆的,充滿了蔥油麥香,但沒有粗糧的粗糲感,味道出奇得好。
陳靖安三下五除二便喫掉一個。
這玩意好喫是好喫,就是有點太乾巴,多喫幾口就得喝一口水對付一下,否則非得被噎死。
而且這東西很頂餓,把一塊嚼碎了吞進腹中,有種喫了幾碗糙米飯的飽腹感和滿足感,很踏實。
陳靖安一不留神又喫了一包,旋即捂住嘴打了個一個飽嗝,然後扭頭看了看“視城”的方向。
看完這場戲劇表演再去順幾包回去,也給家裏的妻兒嚐嚐……
他正思索間,忽地聽見幾聲號箭升起的尖銳破空聲。
十餘名圍觀羣衆,紛紛從“舞臺”的兩側奔向戰場中央,雙手舉在臉前一邊嘟噥着什麼話語,一邊移動着臉龐的朝向。
這是在做什麼,大場面戲劇開始前的雜耍表演?
陳靖安依稀聽見一位大兵說話,此人聲情並茂,慷慨激昂,有種表面上是年輕人,但一開口卻如老人一般慈祥,恍若被溫暖的太陽所籠罩——
“激動人心的大混操即將開始,進攻方紅軍大戰防守方藍軍!
新人類大戰阿斯塔特,大秦銳士對決大唐府兵。法蘭西老近衛軍對抗戚家軍鴛鴦陣。英國龍蝦兵大戰大明鐵騎。
你即將看到火炮與壕溝的嘶吼,陸軍與空降的配合,近戰肉搏的巔峯。
羅馬帝國或將復活,黃巾軍或可復興漢室,神聖泰拉也許能再創輝煌!
只要雙方肉身奪取對方的戰旗,便能贏得最終勝利!究竟是紅軍大勝,還是藍軍堅挺?讓我們拭目以待……
本節目由大秦重工、強漢實業、盛唐文化、大宋金融、大明船業、帶清保險贊助播出……”
這些人嘰裏咕嚕亂說一通,陳靖安完全聽不懂。
旋即他忽然想到那三位“巨型甲士”,心說黑旗大兵雖然行事怪異,但絕對不做無用功的蠢事。
他們這輪古怪行徑,八成是向那三位大仙祈禱。而這一場規模更大的戲劇也是爲表演給大仙看的。
嗯,一定是這樣的。
就在這時,紅旗軍隊列忽然衝出三名兵士,他們一面朝着藍旗軍陣營狂奔,一面衝着“誤入”戰場的旁人揮手示意。
直到他們走完戰場半程,三人突然變換陣型,由零散變成前後緊貼的縱隊。
只聽啪啪幾聲脆響,陳靖安透過千里鏡瞧見藍旗軍的壕溝射出幾道白色煙霧。
是鳥銃在射擊!
排位第一的紅旗軍兵士渾身一顫,似乎是銃彈打穿了盾牌,但他仍像母雞護着小雞一般,保護身後的隊友繼續前進。
隨着第一人虛弱倒下,第二人挺身前行。
陳靖安趕緊挪動千里鏡鎖定那個“死人”,後者胸口汩汩流血,嘴角也在不斷嘔出鮮血。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一直抵近藍旗拒馬數十步,第二名“護衛”倒下,第三人立刻掏出三支手銃,輪番朝着藍旗軍陣地打出三道煙霧。
是紅色的。
三條煙霧就像巨人的三道利爪,撕開脆弱的空氣。
陳靖安見狀渾身一怔,什麼煙霧能像箭矢一樣射出去,並在空中滯留片刻時間?
“踏平朱日和,活捉滿……”
第三名兵士剛打完煙霧,話還沒說完,一顆肉眼不可察的彈丸劃破空氣,精準命中此人的腦門。
彈丸穿透腦袋,裹挾着大量血水向後腦飛濺而出。
死人了,真死人了!
陳靖安愣住了。
天底下沒有易容術給後腦開個大洞吧?
紅藍兩軍都是同屬黑旗營的戰友啊,爲何要開銃殺死自己人?
腦子裏浮現“兵變”二字,陳靖安渾身一凝,自己似乎無意中闖進了黑旗營的兵變中心?!
可是爲什麼?
那些雙手懸在臉前擺姿勢的看客,卻絲毫不懼黑旗軍兵變。
就好像幼稚的孩童不怕強盜舉起的刀,上街百姓不怕破城的兵匪?瘋了,簡直瘋了。
陳靖安一瞬間就想跑,可是這四周盡是黑旗兵,他無路可逃。
就他惶惶不安之際,忽然發現空中出現了異樣。
原本僅有一隻“大鯤”的天,悄無聲息間多了三隻。
陳靖安第一時間聯想到圍觀看客的“古怪手勢”,他們確實在膜拜大神,同時也在召喚遠在天邊的“天龍”。
對了對了,大仙賜下“地龍”與“黑龍”,再賜下召喚口訣。
那些奇怪的手勢與話語就是召喚儀式!
或許是陳靖安的猜想中靶,四隻懸浮高空的大鯤忽然投下數百顆“孢子”。
陳靖安抬頭透過千里鏡看去,從天上降下的竟然是人。
一個個身強體壯,渾身武裝,後背布包的兵士!
這是哪裏的仙法,天地雙龍皆能召喚,還能從天龍肚腹裏召喚精悍兵士?
大量未經驗證的信息湧入腦海,陳靖安都已經不知道思考爲何物,只是憑藉本能觀察戰場的一切細節,努力把它們印入腦中。
這時紅旗軍將領模樣的人,拔出腰刀朝前一指,“兄弟們,別的話我不多說了,奪下藍軍的旗幟,拿下最後的勝利!”
數千紅旗軍玩家高舉手中的武器,振臂高呼,“殺啊!”
隨着紅旗軍發起進攻,藍旗軍的陣地也開火了。
鐵彈劃破空氣發出駭人的尖嘯聲,如同惡鬼一般飛撲而來,幾發炮彈猛砸地面濺起塵土碎石,一發落在陳靖安跟前數百步激起一片悶哼聲。
隨着炮彈轟起的泥塵散開,地上赫然躺着數名殘肢斷臂的傷兵。
如果說腦洞還可能是易容做的僞裝,那麼被截斷的胳膊、大腿根本做不得僞!
那傷口湧血的斷截面,與陳靖安過去斬殺逃犯時,所見的一模一樣。
黑旗大兵玩真的!
他們居然把軍事演習當成戰場自相殘殺?!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炮彈砸成殘廢的傷兵沒有停下,他們拖着殘臂斷肢在地上爬行,身後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前進!”
所有紅旗軍逐一散開自己的陣型,他們就像棋盤上的一枚枚棋子,按照棋手的擺位各自拉開一人站位的間隔,一絲不苟,無人停滯。
一旦敵人開始放炮轟擊,己方步卒要麼放炮還擊,要麼後退,要麼加速前進貼上去。
獵鷹般的尖嘯聲再次襲來,第二輪火炮的彈丸應聲而至,炮彈落在軍隊散陣裏如同鐵犁一般無情殺死數名大兵,喫驚的低吟聲與悶哼聲在戰場上迴盪,沒人慘叫,也沒人嘶嚎。
黑旗軍的屍體在眼前一個個倒下,飛濺的肢體與鮮血在眼前橫飛。
後排的大兵爲了保持行軍速度,只能機械式地跨過兄弟的屍體。
就在這時,從空中跳下的黑旗兵已有人落地。
他們深入藍旗軍陣地後方,剛下來便要被藍旗兵團團包圍,儘管雙拳難敵六手,落地的大兵依舊奮力拼殺,爲自己的將官效命致死。
還沒等陳靖安反應過來“空降作戰”的神奇,藍旗軍的將官便叫吼起來,“快組織對空射擊!”
數百名鳥銃手猶如統一了靈魂,齊刷刷抬起裝填完畢的鳥銃,只待隊官估算着陸空的相對距離大喊一聲開火,他們便扣動扳機射出彈丸。
砰砰砰,數百顆像是一張彈幕大網拋向空中,着實捕下無數只飄在空中的“大魚”。
那些中槍的空降兵並未立即死去,而是流着血掏出反擊武器,衝着身下的藍旗軍陣地投出去。
似乎是空降兵的傷亡激起了憤慨,抵近陣前的紅軍們怒吼,“衝啊!殺光對面的友軍!”
紅旗軍部隊紛紛拔劍、舉矛,全身肌肉的力量帶動身軀發起加速衝刺。矯健的雙腳濺起帶土碎石,喊殺的嘶吼震天。
猶如惡鬼呼嘯的霰彈猛地噴發,颳倒一片衝鋒的勇士。
兩支精銳部隊如同獅虎猛撲,狠狠撞在一起,每個人都把眼前的友軍當成畢生仇敵廝殺,刀刀見血,拳拳入肉,刀劍撞擊鐵甲砰砰作響,劍戟刺入血肉悶聲濺血。
數千名手持冷兵器的糙猛漢子廝殺在一起,就像數千餓狼猛虎在平地上熱血廝殺,甚至還有空降兵不斷落下。
戰場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爆發激烈戰鬥。
斷臂的兵士使用臂膀的骨刺殺敵,下半身被霰彈砸爛的兵士,會被隊友當成“人形炮彈”扔出去繼續戰鬥,還有人渾身插滿箭矢,依舊要朝天怒吼,“pvp戰鬥,爽!”
饒是腦袋被掀掉半個腦殼,露出裏面緩緩鼓動的血紅組織,依舊叫吼着要衝殺。
指頭,牙齒,骨刺,頭槌……所有的肉體部位都成了戰鬥的利器。
每一個大兵用身體與靈魂貫徹一個簡簡單單的字。
殺。
殺個痛快!
這些黑旗大兵明明嘴上都在稱呼對方是友軍,可是手裏拼殺動作卻絲毫沒有手軟,似乎把對方當成絕對尊重的對手,竭盡全力要葬送對方的性命。
一直在觀看戰場的陳靖安兩眼瞪得如牛眼大,他下巴彷彿脫臼一般久久不能閉合,嘴裏流出的唾液順着下巴滴落到地上。
什麼叫拼盡全力的戰鬥?
陳靖安體內每一個細胞都體會到,這纔是真正的血鬥。
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句聽過的傳言——
一羣化作人形的妖孽在山中修行,時常以軍事演習“屁維屁”之名互相殘殺,並以此爲樂,
他們或許在意輸贏,需要靠這種殘暴的方式決出最爲精銳的“妖王”,但他們更在意是廝殺的過程。
因爲他們是爲戰鬥而生的天生戰狂,鮮血與屍體纔是貢獻給大仙最好的祭品!
血祭血神,顱獻顱座!
陳靖安頓悟了,那三位“大仙”不是保佑蒼生的良善神仙,分明是播撒死亡與恐怖的邪神!
而李爵爺爲什麼屢屢派遣精銳悍卒去送死?
因爲這是妖怪們最大的願望,甚至連李爵爺都不能阻止。
陳靖安頓覺邏輯通順了,所有的碎片化情報在此刻拼成一體。
不是李爵爺想反,而是這些化作人形的妖孽,掌控了李爵爺作爲他們的對外傀儡,以掩飾妖孽們培養“妖王”的時間。
妖怪!妖怪!妖怪!
一旦妖王煉成,必將殺出大山爲禍人間!
爲什麼這麼久都沒有一人把這些情報串聯起來,因爲他們不是被妖孽腐蝕,就是被妖怪喫掉了!
這哪裏是桃花源,分明是屍山血海的獅駝嶺!
耳邊傳來一陣撥弄樹葉的窸窣聲響,陳靖安抬眼望去。
原來是附近降下一名空降兵,只是對方好似連中數彈,已是沒了氣息。
陳靖安下意識看向死者,期盼着妖孽能現出本體,使他掌握更多情報,誰料後者忽然睜開眼睛,氣若游絲地衝他笑道,“中午好啊,奇怪的陌生人。”
儘管這妖孽說完就氣絕了,但還是嚇得陳靖安發出一聲嚎叫,“啊啊啊!”
他剛叫吼出來便後悔了,這一下豈能不暴露自己?
好在戰場廝殺的聲音很大,足以壓倒他一人的叫吼聲。
只是他剛剛放下心來,又有更加恐怖的事找上門來,一股恐怖的驚悚感從背後的戰場襲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