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疑是故人來(下)
明柏搭在門栓上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道:“大海哥帶着人出海去尋你還沒有回來呢。 李家也在四處尋你。 你既然孤身一個,俺叫人來送你回李家去呀。 ”
門外沒有一點聲音。 明柏慢慢推開門,只看見晴姑娘閃進一條小巷子。 明柏追了兩步,回身合狄得利說:“方纔門外有人經過,看着彷彿是李家小姐,問俺衛家父女下落,你去陳家送個信去,合不合李家說,看陳家主意。 ”
狄得利皺眉道:“雖然報信是好意,到底男女有別,合俺媳婦說,只說是她撞見的,叫她去送信纔好。 ”
明柏苦笑道:“不合她家人說良心上又過不去;說了,又裏外不是人。 還是得利哥你的主意好,就煩嫂子去走一遭罷。 ”
狄得利把得利嫂子喊來,吩咐她:“方纔李小姐經過,央求少爺去替她打聽衛老爹母女下落。 你去陳家合親家老爺說知,只說是你遇見的,去送個信也罷了,就說家裏事忙,請陳家與李家送信,你就回來。 ”
得利嫂子笑應道:“此事實不好叫少爺出頭的,俺就去。 ”換了出門的衣裳騎着驢回南山村去。 明柏鬆了一口氣,走到工棚裏取了筆,尋了一隻妝盒搬到向光處描花樣。 作坊裏的木匠們見着老闆這般,都不好意思出門去耍,俱都尋了一兩樣活計來做。
明柏放下筆笑道:“你們一年也只歇這幾日,都出去耍!”放下活計把他們都趕出去。 回來重坐在窗下描花樣。
狄得利送過一壺熱茶過來,笑問:“有蘿蔔糕,還有陳家送來的肉燕合魚丸,晚上俺們喫麪呀。 ”
明柏點點頭,接過茶喫了幾口,另取了紙來試繪新花樣。 狄得利站在一邊瞧了一會,替明柏研了一會墨。 又從屋裏取了幾張紙來。 方慢慢取了掃把去門外掃地。 前幾日落過大雨,巷子裏積滿了落葉。 狄得利自巷頭慢慢掃到巷尾。 猛然間抬頭,卻見李小姐垂淚。 狄得利手下停了一下,一邊掃地一邊自言自語:“昨日才死了許多人,還是南山村好呢。 ”
晴姑娘追上幾步,軟語道:“都管,衛大叔合衛姑娘都是好人,求求他們吧。 ”
狄得利看了晴姑娘一眼。 好笑道:“側妃娘娘,俺們開個小木匠鋪子趁口飯喫而已。 這等救人地大事還當去尋令尊李國丈。 娘娘離家這幾日,李陳兩家都在四處尋找,娘娘還是請回去罷。 ”
晴姑娘被狄得利嗆得說不出話來,漲紅着臉退了回去。 狄得利瞅着她走了,搖頭笑笑,把巷道掃乾淨扛着掃把回去煮飯。 這位李小姐甚不安份,若是又纏上明柏少爺。 必叫狄陳兩家交惡。
且說得利嫂子去陳家報信。 陳老蛟聽說晴姑娘在島上,冷笑兩聲道:“這事合我們陳家不相幹,還煩嫂子去李家說一聲也罷了。 ”
得利嫂子無法,先回狄家合素姐討主意。 素姐想了許久,道:“就照着你說的去合李家報信。 俺們行事問心無愧就使得。 叫他們套車送你過去,報了信趕緊回去。 這幾日門戶看的緊些個,休叫李小姐……”
得利嫂子忙道:“必不叫她混進俺們作坊。 這個女人甚是會招惹事非,還好夫人當初沒有合李家結親。 ”
素姐道:“天都黑了,你快些去罷。 ”打發她去了,因此事必不能瞞着紫萱,使得把她從狄二家喊回來,道:“方纔得利嫂子來說,說明柏在後院門口聽見晴姑娘說話,開門卻不見人影。 因怕陳大海誤會,使了她去陳家合李家送信。 只說是她撞見的。 ”
紫萱聽說是晴姑娘。 卻是喫了一驚,道:“陳大哥尋她還不曾回來。 原來她還在琉球呀。 滿島都在尋前世子的下落,她若是被人捉住了,還不是一個死?”
素姐皺眉道:“她走的遠遠的也罷了,走了消息被尚家人曉得,必要拷問她前世子地下落,不只連累李家,只怕連陳家都要喫些虧。 既然要回來,當初又何必要逃走?她若是懂事,老老實實在陳家住着,誰能把她怎麼樣?真是自作聰明!”
紫萱咬着嘴脣聽母親抱怨完了,小聲道:“娘,俺是不是合她一樣,自以爲聰明,其實淨做傻事?”
素姐微笑道:“你能這麼想,就比她強些了。 娘常合你們說,做錯事並沒什麼,只要喫一塹長一智,爹孃都不會怪你。 ”
紫萱想了許久,笑道:“以古爲鑑,可知興替,以人爲鑑 ,可明得失。 她雖然有許多不好,可是也有不少好處。 ”
素姐笑道:“你休打鬼主意,她自家不肯回孃家,又不肯向孃家救助,說是尋明柏,還不是繞着圈子想俺們助她?李小姐行事一直可惡。 俺們家不理她也罷了。 你休強出頭!明柏使了人來報信,也不會出頭。 ”
紫萱湊到母親身後,替母親捏肩,笑道:“這個不是小事,俺曉得分寸。 只是……不曉得崔小姐會不會也沒有走……”
“你怕了她?”素姐眯着眼笑起來,道:“還是怕過一二十年明柏會納妾?”
紫萱羞答答低頭道:“實是有些怕。 娘,俺都不敢想嫁人。 嫂子大着肚子,俺們家還是不許納妾的,張家還一心想把張小姐嫁進來……”
素姐笑道:“你覺得你哥哥會娶嗎?”
紫萱搖搖頭,把礙事地步搖撥下來,抱着母親小聲道:“做女人真累。 ”
素姐輕輕拍女兒的手,嘆息着道:“從古到今都是如此。 若是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不只男人。 就連女人都要說是那個女人沒把她丈夫服侍好。 娘當年受了你奶奶多少氣,好容易把你們兄妹養大成人又要操心你。 ”
紫萱輕聲笑道:“難怪俺們家有不許納妾地家規。 只是不曉得嚴家有沒有這樣的家規。 ”
“就是喫不飽飯的種田漢,多收了三五鬥還想着納個妾呢。 若不是娘當初拼了一把,說不定你三叔的那個妾就真成了你爹地小妾。 ”素姐笑道:“賢惠這個東西,並不是委屈自己成全男人的。 何況,遠的不說,你只看李家。 那位二夫人真是善終地麼?李夫人容不得她卻讓她進門,一輩子都沒有痛快過。 早知如此。 當初還不如撕破了臉做一回妒婦,寧死不叫她進門。 ”
不只紫萱聽的聚精會神,就連陳緋也在門外聽地出神。 素姐衝兒媳婦招招手,笑道:“你進來聽罷。 我當年喫的苦受的氣,必不會再叫你們受。 ”
陳緋漲紅着臉進來,紫萱移了一隻坐墩與她坐,笑道:“嫂嫂。 你都聽見了?”
陳緋羞答答點頭道:“你說南姝時我就來了,聽娘說地有趣,就聽迷糊了。 ”
紫萱只覺得面頰發燙,把裙上系的一根帶子拾在手裏打結玩。 陳緋留意她打的是同心結,對她不住微笑。 紫萱被嫂子看的極是難爲情,棄了衣帶逃到一邊去倒茶喫。
素姐笑對陳緋說:“我很明白你地心事。 俺們家有件舊事,也當說與你聽。 當初你公公在京裏選了官出京,將了一對母女同來。 人都傳說那是你公公納的妾。 老夫人又有些不喜歡俺。 巴不得叫你公公納個妾來家。 連着狄家地親眷都明裏暗裏給小全哥臉色瞧。 小全哥只當爹爹不要俺們母子幾個,哭着叫俺去把爹爹搶回來。 俺拼着擔了一輩子潑婦的名聲,到底把她們打發了。 你公公也不曾再起過納妾的心思。 己所不欲不施與人。 雖然張小姐楚楚可憐,休說小全哥自己必是不肯的,就是俺們,當初沒有聘她做兒媳婦。 自然也不會讓她進門給小全哥做二房做妾。 ”
陳緋自嫁來那日起就一直提心吊膽,得婆婆這句話,感激涕零,掏出一塊帕子捂着臉痛哭。 素姐拍拍她,笑道:“雖然俺們並沒有給小全哥納妾的意思,可是人家只說狄家富貴,接二連三想送女兒來做妾的必少不了。 紫萱,你休躲在一邊偷笑,你也是一樣。 這樣地事保不準常有,又要叫人家死心。 又不能傷了和氣。 可不容易。 休學婆婆背一輩子潑婦的名聲。 ”
紫萱送了一碗熱茶上來,笑道:“娘。 潑婦怎麼了?俺拍過一回磚,是人都怕俺。 等俺嫁過去,先尋個不安份的拍她一磚,想必就無事了。 ”
陳緋端詳了一下紫萱,皺眉道:“若是紫萱,我拍她一磚倒使得。 張小姐除去對賢齊……倒是樣樣都好,又弱弱的,只怕半磚拍下去她都活不了。 ”
這兩個女孩兒俱是一般地直腸子。 素姐搖頭嘆息,道:“誰叫你們拍人家磚了?納妾與否原是看男人地主意,他若不肯自然不會納。 他若是總想着要納,你縱是把全天下地磚頭都拍碎了,也擋不住他置外宅、捧戲子、合丫頭們不清不楚。 這想與不想,就要看作娘子地本事了。 ”
紫萱羞的頭都不敢抬。 陳緋一邊推她,一邊道:“紫萱,你問娘,做娘子都要有什麼本事?”
紫萱羞道:“嫂子你都做了俺哥的娘子,你去問娘,俺還小呢。 ”
素姐啐道:“你們兩個推來推去,推到明日也問不出什麼來,都與我回去。 過了這幾日閒下來,俺們無事閒話,見識多了自然曉得怎麼做。 都回去罷。 ”
陳緋滿面笑容回到臥室,除去簪環,脫了外衫,又捧了一碗茶遞把喫醉的小全哥,笑道:“方纔合娘說了幾句閒話,你怎麼樣?叫小玉米去廚房要碗醒酒湯來?”
小全哥笑道:“使得,你也歇歇。 今兒得利嫂子來,可是明柏哥那裏出了什麼事?”
陳緋笑道:“這個卻不曉的。 若是妹丈有事,想必彩去是曉得的,不然喊她來問問?”出來就叫小玉米去請彩雲來。
小全哥雖然喫的半醉,卻是擔心明柏,扶着牆起來走到外間,爬到羅漢牀上又軟軟靠下去。 彩雲自然曉得得利嫂子所來爲何,大少爺又合明柏少爺要好。 此事又不礙着大少奶奶,自然是問一答十,連晴姑娘問的話都轉說出來。
小全哥越聽越燥,一時酒意上湧,站起來道:“胡鬧!彩雲,煩你到二門去叫人傳話給齊山,喊幾個人陪俺到那霸瞧瞧去。 ”胡亂披了件衣服走到門口,回頭對陳緋道:“你早些睡,俺明日再回家。 ”
晴姑娘已是叫大海哥休了,縱是有事也合狄陳兩家不相幹。 何況她又是跟着妹夫逃走的,越發地名聲不好聽。 陳緋猜測爹爹必不會管這個事。 沒地陳家不急狄家急。 小全哥從來老成,怎麼就這樣慌?難道……他是對晴姑娘有意?陳緋搖着頭自言自語:“不會的,若是她,怎麼會替大海哥出主意娶她?倩妹妹也不像。 不是她兩個還能有誰?總不會是衛小姐罷?”
小全哥策馬在沙道上狂奔,帶着涼意地夜風呼呼在耳邊刮過,他的心裏確是在唸叨:要早些把衛老爹父女送走,不能讓他們落到尚氏合天使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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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好幾個評咩。 。 。 所以今天努了一把力。 。 。 一宵沒睡拼出一章來。 親親大家。
呵呵。 還有評咩,我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