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枝搖,巖石間水流湍急。
雜草叢生的河道邊,當火苗燃上照夜將軍的屍骨時,一切便都結束了。
河道那一邊的山賊們,怔然看着從棺木中滾出來、被火吞沒的屍體,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完了。
全都完了。
有人試圖撲火,被阿曾攔下。
有人仇視那射箭的人,怒目而望??雪荔安然從樹木間落地,輕盈淡然。除了她眼角的血,她看起來靜雅,絲毫不覺得她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
雪荔不在意周圍人那驚豔與畏懼並存的眼神。
她既救到了光義帝,又毀了照夜的屍體,完成了自己對林夜的承諾。在她看來,此事便已終了。雪荔便摸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角方纔被棺材磕了一下,此時血流到眼睛裏,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周遭風聲滾滾,長風吹拂衣裙,風中傳來的草木氣息,讓雪荔不禁回想自己方纔感受到的那抹異常。
有什麼東西,像灰塵一樣,落到了她身上。無病無害,全無異常,感覺就像是尋常塵埃。可那股被風帶來的氣息,讓她覺得熟悉。她應該在什麼時候聞到過,她應該有印象。
她只是對自己的過去,總是沒有興趣提不起勁頭。此時想來,竟全無線索。
雪荔發着呆。
光義帝也在發怔。
立在山賊與將士間的少女衣着鮮亮,腰肢窈窕容色明媚,自顧自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她杏眼染血,瓊鼻朱脣,髮辮上繫着鈴鐺與彩繩,正是世間一個尋常閨秀的打扮。
他看到她凌空彎弓、射箭如泓的颯爽一幕,亦看到她飄然落地、捂臉思考的純然一幕。
純真與凌厲是同一人,空靈與強大是並存的。
在此之前,光義帝以爲世間佳人,大體應是陸輕眉那副端正如古畫仕女的模樣。
在此之前,光義帝以爲女子習武者,大體是宮中養着的女死士那副英武有餘、容貌尋常的模樣。
趙將軍在這時下令:“拿下那些山賊。”
衆人驚醒。
將士們去拿下山賊的時候,趙將軍猶猶豫豫地來向光義帝請安:“陛下受驚了,臣救駕來遲……………”
趙將軍不認識皇帝,請安請得非常不安,生怕是假的。而光義帝大約猜出他心思,換平日,光義帝必然會尋藉口敲打一番,但眼下,光義帝也沒有那份心力了。
他顛沛流離數日,喫盡了苦頭,已然憔悴許多。
光義帝擺手。
其舉手抬足的雍容氣度,讓趙將軍一下子低頭,知道自己沒有認錯皇帝。趙將軍忙和身邊副將一同攙扶光義帝,陪皇帝走出將士和山賊的殺戮圈。
光義帝疲憊地靠坐在一方山石上,一邊拿臣屬遞來的帕子擦臉,一邊指指雪荔:“這位小娘子是誰?”
趙將軍:“是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小公子派她來配合我等。冬君,還不快來向陛下請安。”
雪荔手捂着一隻眼睛,露出的另一隻眼睛,目光泠泠間,清澈水光倒映着皇帝的影子。
光義帝訝然,一瞬間想到了建業宮城門下一別,那戴着鬥笠的少女殺手,和林夜並肩行禮。自己當時啼笑皆非,哪料到過了這般久,冬君又走入了自己的視野中。
旁人皆認爲雪荔應該去向皇帝請安,皇帝再寬慰她一番,雙方其樂融融,做足君臣和睦的架勢。
但是雪荔好像不在意他們看自己的眼神。
她看向一個方向,望着濃密枝葉,拔出了自己袖中那之前一直沒有出鞘的匕首“問雪”。
雪荔輕聲:“誰在那裏?”
如此兇急關頭,趙將軍不敢大意,忙拔劍保護皇帝。連光義帝都臉色陡白,擔憂哪裏又有惡徒冒出來。
風吹葉搖,葉聲如濤。
他們誰也看不見密密匝匝的樹冠深處,藏有什麼危險。
然而伴隨着雪荔那聲問,天地間響起青年人豪爽昂揚的笑聲。笑聲鋪天蓋地,震得滿天葉落如蝶。
阿曾那一邊,有將士們插手後,他心情複雜地擺脫那些不死心的山賊、已經被火覆滅的屍體,急匆匆趕向這邊。
阿曾聽到了樹林中的笑聲。
阿曾看向雪荔。
第一次,阿曾在雪荔臉上,看到了認真的神色。
在阿曾的認知中,雪荔武功非常高強。武功極高的人,即使她並非刻意,但當身邊沒人能威脅到她的時候,她會習慣性地走神,發一會兒呆,心神再回來。
然而此刻,雪荔目光靜而亮,如臨大敵。
樹林中的笑聲停了,萬籟俱寂。
阿曾握緊手中刀柄。雪荔驟然凌空,躲開一把飛葉,衆人反應不及,一道人影斜飛入場。衆人看也看不清,只聽到高空中武器“砰”的清脆撞擊聲。
下一刻,雪荔落地。
三丈之外,站着一個青年人。
青年身量修長,眉目深邃,嘴脣很薄。他眼中神色雀躍興味。
他戴着黑色的皮質半指手套,是一種叫“指虎”的武器。指套背部,五根指間各有尖銳的錐子一樣的利器。
青年人笑眯眯打招呼:“雪女好哇,我叫白離。”
阿曾眸子驟然一縮:他聽明景說過,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是霍丘國國王白王的兒子,名字正是“白離”。
白離用半指手套背部的錐刺物輕輕擦着自己臉,彎起眼睛:“你以前不認識我,但以後,你一定會記住我??”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阿曾從未見過這樣快的身法,他同樣發現雪荔如魅影般飄離而走。這樣的武功,根本不是他這種層次可以插手的。
阿曾沉着臉,走向趙將軍:“保護好陛下。”
趙將軍不認識這個戴着鬥笠的年輕男子,但是如此關頭,也顧不上很多。他聯手阿曾,一同讓將士們裏三層外三層圍住皇帝,生怕那武功高強的白離青年,會溜進來擄走他們的皇帝。
他們再經不起皇帝走丟了。
但是白離並未理會光義帝。白離的興致,始終在雪荔身上。
他在打鬥中,眼睛越來越亮??
不愧是雪女。
他對她滿意得不得了。
跋涉千裏來大周,衛長吟爲掀起一場復仇之火。白離爲求一個頂尖高手,決戰雲端。
白離笑眯眯:“雪女,這樣吧,你直接跟我走。我放過在場所有人。你是玉龍留給我的,本就應跟我走。”
玉龍。
雪荔不喜歡看旁人總笑......笑得不如林夜好看,那就不要笑了。
雪荔手中匕首差一點刺入白離肩頭,青年後空翻避開,聽到少女清幽開口:“你認識我師父?”
白離攻勢逼近,說話間,雪荔便被擊得退後,跌摔在樹樁上。白離手上的五指爪刺一下扎入樹身,雪荔翻身,半邊樹木哐然朝地下砸,被人活生生劈開。
下方慌亂躲避,高處繞樹,“問雪”和指虎初次交手,皆是近戰不屈。
滿空落葉淋漓,風聲獵獵。
此時,來自東市的戰火,已經燒到金州城門口。山賊們爭先恐後外逃,林夜放出“不降便殺”的話,陸陸續續,有許多山賊扛不住,向林夜屈服。
而到這時候,城門那邊安排的將士才站出來,說接應小公子。
林夜護好自己的鬥笠,不讓對方將士看到自己容貌,產生一點不合時宜的想法。
他確定自己以前作戰時戴着狻猊面具。而見過自己的親信們,不是死在最後那場戰火中,就是被自己帶走,充當現在的暗衛跟隨。
但是,誰說得清呢?萬一川蜀軍就是有人認出他了呢?
林夜這邊打起精神和將士交涉山賊之事,聽到身後風聲不對。他倏地回頭,喊道:“停下!”
但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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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箭搖搖晃晃地,射入了攀牆外逃的山賊脖子裏。
被射中的山賊目眥欲裂,目光空茫:“你、你、你......”
他從牆頭上掉頭栽下。
隨着這支箭,山賊們發現自己逃跑無望,一個個認輸下跪。粱塵站在林夜身邊,他明顯感覺到林夜的呼吸變重。
梁塵心想:林夜發怒了。
林夜的目光,穿透鬥笠搏殺,看向射箭的人??騎在馬上,從後面追趕而來的李微言。
李微言武功已被廢,這麼近的距離,只有一把弩,能爲他所用。
林夜:“誰給他弩的?”
葉流疏騎馬而來,恰恰在此時趕到。
聞言,她勒着繮繩的手頓了一下:是她給世子弩的。她以爲,世子沒了武功,只有這種小弩能勉強一用。
怎麼,小公子不高興嗎?
沒人敢當出頭鳥,李微言則聽到了林夜的發問。騎在馬上的世子晃過半張臉,遍是膿包的臉朝林夜望來,一雙妙目盈盈波動。
葉流疏心中捏汗,生怕李微言一開口,就惹火小公子。但李微言大約對林夜印象不錯,並沒有面對他人時的那類譏諷語氣,只是慵懶:“我爹死在他們手中。”
言外之意,李微言想殺光這些山賊,如何都是有理的。
林夜垂下眼,半晌深吸口氣:“投降者不殺。豈能出爾反爾?”
李微言:“看不出小公子是這麼有紀律的人。那之前怎麼騙我們呢?”
殺都殺了,此時不是算賬的時候。
林夜深深看那位世子一眼,吩咐旁邊跟過來的某位將軍:“這些山賊投降了,你們派人把他們關起來,待陛下回來後審問。”
這位將軍一愣。
他覺得小公子吩咐人的口吻,好是理所當然。
但轉念一想,畢竟是皇帝的幼弟。可能這類人,天生習慣發號施令吧。
將軍便壓下自己心頭的不滿,勉強應下。他見林夜帶人縱馬仍要出城,忙問:“城外危險。小公子還要做什麼?”
林夜:“我的……………朋友還在城外,陛下還在城外,我去支援他們。”
林夜淡聲:“川蜀軍落魄了。這麼小的一件事,卻讓陛下蒙辱至此,再不解決,便要你們拿頭來換了。”
將士們面有怒色,卻眼睜睜看着林夜帶着他自己的人馬長行而出,並不好阻攔。畢竟,城中山賊擄押百姓爲質,他們不敢下手,還是這位小公子出面解決的。
李微言跟上林夜:“我和你一起救陛下。”
林夜不回頭:“世子不要一言不合,再次殺人就好。”
李微言諷道:“聽聞小公子被‘秦月夜'的殺手們護送,沒想到小公子卻有一顆菩薩心,連山賊都不想殺。殺手們聽了,該多心寒。”
葉流疏縱馬追上:“世子殿下,小公子,我和你們一起去......或許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夜和李微言皆一頓,微有狐疑:怎可能有用得到的時候?這個女子,有點奇怪。
算了,回來再說。
北部林中,將士們已經拿下那夥作亂的山賊。被護在中間的光義帝,百無聊賴,亦覺得自己是安全的。
光義帝詢問趙將軍和阿曾:“兩位的功夫看,冬君能贏嗎?”
趙將軍和阿曾都說不出所以然。
光義帝沉了臉,驚訝萬分:“那個”白離”是誰?江湖上有這麼號人物嗎?”
阿曾目不轉睛地看着高處戰鬥,緊張萬分。他耳聽八方,回答光義帝:“這位白離,有些身份,小公子日後會向陛下彙報的。”
光義帝垂下眼:林夜真的來金州了。
不去廬州,去襄州。不走襄州,走金州。不算遠的和親路,被林夜走出了九九八十一難。林夜啊......他爲什麼要來金州?
上方戰鬥,白離武功其實是高於雪荔的,雪荔也能感覺到。但是白離卻不盡全力,在收着打。他好像只是在試探雪荔的武功,試探雪荔全方面的反應。
雪荔目中寧靜。
她並不慌亂,見招拆招。即使發現自己可能不是白離的對手,她心中並無所謂。
白離笑:“你是不在乎生死呢,還是覺得你能贏了我呢?”
雪荔不搭理他。
在這時,林中響起悠緩的笛聲......
笛聲悠悠然拂動,帶着詭譎的力量,縈繞人心。
阿曾第一時間,以爲是明景來了。但是他轉瞬覺得不對:一路相處,明景的笛子,吹得分明比這個好。
爲什麼吹笛子?難道笛子能影響局勢?
不可能,他問過明景,以雪荔如今的身法,西域魔笛,根本控制不住雪荔。
阿曾好整以暇,卻發現半空中,雪荔的身法忽然亂了。
他眸子驟頓。
雪荔感覺到自己的氣神在一瞬間被抽亂,她大腦微空,經脈中血如同火燒,肌膚上密密生起戰慄感。不光如此,她的頭開始隱隱發痛,心臟被那笛聲牽攝,咚咚劇烈狂跳。
高手間的對決,本就是瞬間之事。
白離一掌拍來,如青天爆雷,雪荔避無可避。
那一掌有三重之力,第一重力拍來,雪荔一口血吐出,朝後跌去。她快速穩住自己身形,腳踩到旁邊樹身上,扶住枝頭站穩。
第二掌隨後。
雪荔捂住頭,感受到隱約的痛感。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她知道!
她根本避不開白離的第二掌,但是白離發現她受到笛聲影響,硬生生抽回掌功。內力反噬,激得白離悶哼一聲,朝後跌退數丈。
白離摔在樹身上,清明的眼睛裏浮現血紅之色,恨怒道:“誰吹的笛子?給我停下!我需要這種卑鄙手段嗎......”
他聲如巨浪,掃向整片樹林。笛聲停頓一下,似被嚇到,卻仍然戰戰兢兢地繼續。
下方的阿曾拔身而起,朝樹林中掃蕩而去:“誰?!”
白離發怒,已經知道是衛長吟派來跟着自己的那個手下吹的笛子。
衛長吟根本不信他,怕他打不過雪荔,拿不下雪荔,就讓人輔助。然而白離不知道,他只以爲那人是衛長吟隨意派來的,反正衛長吟總是給他屁股後面派跟班。
但是衛長吟這一次,顯然是要不擇手段,先拿下雪荔。
急什麼?!
雪女的最後一味藥已經種下了,衛長吟急什麼?
笛聲顫抖急促,阿曾去林中掃蕩找人。白離滿腔怒火,也要衝去把人揪出來。雪荔的攻擊從後襲來,激得白離不得不反手去截。
白離看到雪荔面色蒼白如雪,眸子清黑染水,眼角的血跡漫到眼中,給她添上許多妖嬈之色。
白離:“喂!”
雪荔依然不搭理。
她十分冷靜。
她眼睛受了傷,視力模糊;樹林中的笛聲又讓她非常不舒服。時間越久,她的狀態會越差。在她差到極致前,她要先解決白離。
她答應過林夜的。
這麼厲害的高手,林夜不是對手。她答應過林夜,會保護林夜。和親一條路才走了多久,她不能任由這樣的高手走到林夜面前。
少女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了殺氣。
白離:“喂,你可別冤枉我......”
“問雪”如月如雪,揮出一道虹光。少女撲向白離,白離手間指虎張開。白離目露厭色和惱色:“我不和你玩了。
笛聲幽微,趙將軍緊張萬分間,見光義帝臉色蒼白。
光義帝趴伏在巨石上,微微發抖,捂住心口。
趙將軍一下子慌神:“陛下,陛下怎麼了?”
光義帝亦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笛聲、笛聲......讓他有些不舒服。雖不舒服,卻可以忍受。但是自己並不通武功,反而身邊這些將士是有武功的,爲什麼他們沒有受到影響?
林中馬蹄聲濺落。
林夜和李微言等人,縱馬疾奔。
天地間笛聲幽微,跟隨的明景身子一僵,張皇地看向四方樹林:魔笛聲?這是......屬於扶蘭氏的魔笛聲吧?怎麼會?扶蘭氏應該滅國了啊,朱居國已經不在了啊。
是她聽錯了,還是扶蘭氏有遺民活着?
馬蹄聲驟停,林夜捂住心口,感受到心臟的劇烈狂跳。
旁邊的粱塵:“小公子?”
林夜擺手。這股痛意,並不明顯,他可以忍受。只是奇怪,爲什麼?
而跟隨在後的葉流疏,眼尖地看到李微言身子僵硬,臉頰肉繃。他似在忍着什麼痛苦,痛得想彎腰伏倒。但李微言又硬生生挺住,在馬背上坐得筆直。
如果不是葉流疏騎馬在最後,如果不是葉流疏看到李微言疼得劃破他自己的掌心,葉流疏根本發現不了。
李微言面色如常,甚至和其他人一起關心林夜:“小公子怎麼了?”
明景這時候如夢初醒。
她將長笛置於脣下,勉強笑一下:“下作手段而已。小公子放心,我能壓下去。”
另一道笛聲在幽林中響徹,將先前那道壓下。
藏在樹林中顫巍巍吹笛的人吐出一口血,被強大的魔笛音反噬,知道自己不是後來者長笛的對手。
這人畏畏縮縮地鑽入灌木中,聽到青年冷聲:“找到你了。”
他抬頭,看到一個戴着鬥笠的青年,壓過灌木。
阿曾抬手向他抓來。
那人慌得,連忙再次吹笛,試圖紊亂阿曾心神。
但是阿曾不受到影響,何況,天地間,還有明景的笛聲漸漸高亢,如鸝鳴林,如鳳穿雲。
少女的笛聲撫慰周遭人的心神,阿曾那一邊的追打,讓吹笛人跑得跌撞,口邊長笛也吹得斷斷續續。林夜本就受到的影響不多,此時更加不足爲慮。
林夜望向樹林,餘光已經看到了那抹緋然影子:“阿雪。”
林夜等人趕到的時候,白離和雪荔的打鬥劇烈時分。
那笛聲對雪荔的影響,分明比所有人都多。
白離聽到馬蹄聲,又聽到笛聲吹得斷續,而有另一道笛聲響起。他暗罵一聲,知道對方的幫手來了,而這個雪女,還對他糾纏不住。
白離眯了眼。
他不想和受傷的雪女糾纏,也不想勝之不武。但是雪女這樣倔強,他又有什麼法子呢?
白離笑道:“那就先送你半死吧??”
雪荔感覺天地間靜下,只有她的心臟咚咚狂跳,不由自控。白離的身形變得縹緲,她受到笛聲影響,眼睛又出血,實在看不清。
寸息之間,周遭好像有千萬個白離晃動,分不清哪個真哪個假。
雪荔抬眸,“問雪”握在手中,暗自註上內力。她知道自己狀態不好,沒關係,同歸於盡亦是勝。
雪荔無慾無望的眼睛冷淡薄涼,不知恐懼不知後退,哪怕遍體鱗傷,也要拉着白離一起輸。
雪荔已經準備要出招了??
風吹面頰,颳得生疼。只是一陣風,便讓人臉頰出血。
血珠子飛濺,飄到雪荔鼻間。
雪荔起初以爲是自己的血,但她下一刻看到白離的臉上裂了血。白離亦發現不對勁,伸手捂臉:“風颳出血??"
他面容沉下,頂着那陣狂風,運掌凝氣。
下方的林夜從樹木間御馬而出,隔着數丈距離,看到雪荔和白離的纏鬥。雪荔在中間分不清白離在哪裏,林夜卻隔着距離看得分明,看到白離拍向雪荔眉心。
林夜失聲:“阿雪??”
下方的光義帝等人惶然。
雪荔的“問雪”沒有揮出,白離的掌法也沒有擊中雪荔。一個人出現在雪荔身後,摟住雪荔的腰身,將她朝後拖去。同時間,鐵扇飛出,斬向白離的手。
風聲赫赫,白離瞬退數丈,大笑:“風師......好好好,天下英豪聚於此!今日輸給你們師兄妹二人,咱們改日再戰。”
白離毫不戀戰,說退便退。
他旋身入林,從阿曾手中搶過那個幾乎半死的吹笛人,躍入寒林深處。那樣高超的輕功,待他縱出好遠,將士們才反應過來:“追、追......”
樹林之前,林夜握着繮繩的手一僵。
溪流上方,雪荔被一個青年從後抱住。那人控住她的手臂,熟悉的氣息,讓雪荔沒有反抗。
那人眉目含笑,高雅如天人,無奈的笑聲讓雪荔抬頭:“小雪荔,怎麼能自傷呢?”
跟隨林夜的殺手們悵然而激動:“...風師大人來了。”
林夜目光靜寒,坐馬背。
他看着那位風師大人以風爲刃,逼退白離,又在衆目睽睽下,抱住雪荔,護着雪荔款然落地。
風搖葉落,青年低頭,少女仰頭。師兄妹之間的親暱信任,非他人能比。
本被明景笛聲壓制下去的心間沸血,重新淋林夜心頭,冰涼與滾熱何其煎熬。
衆人圍上去:“那就是風師大人嗎?”
“風師大人真厲害。”
“我怎麼覺得,風師大人和冬君大人,看着十分暖、昧......”
好奇的話還沒說完,衆人便聽粱塵驚呼:“公子你怎麼吐血了?雪荔快來,我們公子暈倒了??”
林夜在馬上坐得端正雋永,他的鬥笠被風吹開一角。
在雪荔的目光被吸引過來後,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着她,這才朝後跌退,捂胸蹙眉,施施然暈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