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在永和宮穿梭,雍正坐在抱廈一語不發。小丫頭告訴我說太後從三天前就幾乎不怎麼喫東西,藥更是一點都不喝,神志忽然清醒忽然恍惚。很多時候恍惚起來就大哭,手還在空中亂抓,要不就是獨自坐在那裏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說什麼。雖然太醫說的都是些“肝火上延,鬱結於心”之類的套話,但是他們憂慮的神情早就說明一切,太後不過是捱日子罷了。
“別說這些不着邊際的來糊弄朕,你們只管說,如何能讓皇太後痊癒。”雍正只有發出聲音,眼神卻紋絲不動,不知道的還以爲這話不是他說的。
“皇上明鑑,皇太後乃是多年舊疾,本來細細調養並無大礙,只是這不肯服藥,臣等實在是爲難啊。”太醫們全都是惶恐至極。
雍正還是沒有表情,只是左手成拳放在膝蓋上,微微地抖着:“開了方子就都走吧,若是喝了藥還不見起色,你們都給朕想好了遺言再來!”
太醫們連連稱是,倒退着都出去了。殿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透過帳子能看見太後斜靠在牀裏,一個丫頭站在帳子外,手裏捧着藥進退兩難。我向雍正蹲了蹲身,剛想過去接過藥試着去喂。手還沒到,一個身影霍地走過來端起那碗。我定睛一看,喫驚不小,只見雍正碗舉過頭頂,筆直地跪在帳子外:“兒子請皇額娘用藥!”
所有的宮女太監都跪了下去,而我幾乎是跌在地上。眼前這情景太不可思議了,從前他是兄長,現在他是皇上,他一貫是那麼穩重老練,現在又是那麼高高在上。可是他居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像個倔強的孩子跪在母親牀前,緊抿的嘴角像是要壓住所有的呼之慾出的情緒。我有些困惑了,想不出這樣的人如何使得出那些複雜多變的政治手段,他此刻的姿勢看上去只剩下脆弱,彷彿不堪一擊。
大概過了一刻鐘,藥早已涼了。“換。”雍正這才說出一個字,一碗冒着熱氣的藥重新遞了上來。“兒子請皇額娘用藥!”仍舊是這麼一句便不再出聲。又過了一刻再換……不知道換了多少回,雍正的手一點也沒有低下來過,只說:“若是皇額娘今日不肯用藥,兒子就把這些冷掉的都喝下去。既然不能給額娘治病的藥,就給兒子做了致命的藥吧!”
旁邊的人都是一驚,卻又不敢勸。很久,帳子裏伸出太後的一隻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藥就免了,這些湯水我喝了半輩子,給我治了什麼了?你且起來吧,我只想見你十四弟,你把他帶到這來,便什麼藥都不用了。”
雍正的嘴脣已經抿到沒了顏色,聽了這話,半分猶豫都沒有地站起來,把碗交給我,帝王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冷重新回到臉上。轉身前他說:“額娘還是調養身子要緊,那些胡思亂想最不利於病了。”
等他走遠,帳子被撩開,太後面如死灰,空洞地看着窗子:“你們都出去,雅柔,你過來。”她把底下人都打發走,只留下我坐在牀邊守着她。握住我的手,她細細地看我,眼光從上到下一寸寸掠過。我被這樣的注視看得有點毛骨悚然,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從身後的的多寶格裏摸出一封信和一個盒子:“雅柔,額娘信得過你。今天託付給你和老十三一件事,若是你們見得着胤禎,就把這個給他。跟他說,額娘見不了他最後一面,可是額娘還是會時時照拂他,他若有委屈,就讓他還像小時候那樣,來找額娘說。”
我接過東西,淚如雨下。這富貴天家的母子之間怎麼可以相互背謬到這樣的地步?誰也不肯多讓一步,難道真的只有死亡才能結束這種劍拔弩張麼?
太後說完這些,微笑着往後一靠,力道大得連帶我都差點栽到她身上。她混濁着眼睛自語:“那年,他就這麼走過來,他喊‘藜霜’,我臊得都沒敢回頭……呵呵。先帝啊,藜霜不敢見你,我把他們帶成這個樣子,他們都是這個樣子……”
據說,那天夜裏,太後孃娘直着嗓子叫嚷了半宿,嘴裏含糊不清地喊着:“禎兒……禛兒……”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喊的是誰。
先皇的素服還未除去,我們便又身着重孝地跪在寧壽宮的棺槨前了。雍正在最前面,我感覺我們這麼多人的存在好像就是爲了反襯出他的形單影隻一樣。幾番叩拜之後,“你們都去吧。”雍正說。
所有的人都向外走,我和允祥走在最後。剛剛出了大門,就聽見裏面“嘭”的一聲,好像有重物擊在棺槨上的聲音。門口的小太監及時地關上了門,然而仍有幾聲低啞的啜泣飄了出來,砸在我和允祥的心上。允祥腳底一個掙扎,似乎想要回去看看,我拉住他搖搖頭,挽着他的胳膊走下臺階。厚重的大門在背後掩蓋住殿內的昏暗和悲傷,我不禁感慨:這一對相似固執的母子,就是用這同樣固執的方式結束了這一世塵緣,徒留下彼此相似的遺憾……
“現在不得不說,皇父果然是高瞻遠矚。”允祥坐在浮碧亭裏說。
“哦?這話怎麼說?”
他看看天:“當初皇父就說,這個位置太孤絕,現在看來真的。倘若今天是我,也許我已經退卻了。”
我掂起腳看向寧壽宮的方向,很隨意地對允祥說:“但是皇上一定會是個承先啓後的好皇帝。”
“哦?這又是怎麼說呢?”他眯着眼睛。我推了他一把:“你心裏明明有數還來問我?”
他拉我坐下:“我就想聽聽你的說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