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裏肅穆起來:“如今除了認真做皇帝,他還剩下什麼呢?”
允祥聽了不禁沉思:“像他這般認真的人,有通達的時候,自然也免不了有悖謬的時候。我如今頂了這樣的頭銜,簡直如履薄冰。當初在皇父跟前,或者還能沾點做兒子的光。而如今,於兄弟,我自然克盡心力相助;於君臣,我卻不得不多加一份顧忌。”
我看着他沉穩的表情,忍不住說:“王爺,你是不同了。倘若是從前,你應該會說:‘雖是皇上可也還是我的四哥,我總不負他便是。’現在你知道這二者是分不開的了?四哥可以是皇上,而皇上就是皇上。”
“呵呵,人老嘍。”他大力握緊我的手,“心眼也小了,說話也絮叨了,做事也畏縮了。”
“誰說的,我看不老,一點也不老。”我撈過他的辮梢,陽光下幾根銀絲閃閃,眼睛有些酸澀,我抬頭衝他促狹一笑,“要不,再給你納兩個側福晉,試試你老沒老?”
他大窘,小小地看看四周,嗔怪說:“你看看你,都是拜了金冊的親王妃了,說話還這麼着三不着兩的。”
我笑得渾身亂顫:“那有什麼,我們家的和碩親王聽見納妾還會臉紅呢。”
他使勁摸摸臉,站起來說:“行了,閒扯的夠了,你自回家吧,明日一早還進來呢。我要去養心殿侯着,皇上交待還有訓示。”
看着他走遠,那背影讓我想起某個明媚的下午,一襲月白綾子襖的少年。歲月真是健步如飛,我們轉眼就都滄桑了,不過幸好,總有些東西是與年齡無關的。
回到府裏剛踏進二門,一陣悠揚的笛聲便傳了出來,我不覺聽住了。低沉處婉轉流滑,高亢時尖銳空絕,這支曲子原本是當年出遊時我哼給允祥聽的。那時他問叫什麼,因這曲調過於哀婉,我一時胡謅就說名叫《殤》,只哼過那麼一次,卻沒想到今日竟然有人能把它如此順暢地表達出來,心裏不覺暗暗稱奇。剛要往園子裏去看個究竟,就見韻兒從裏面跑出來,直接一頭扎進我懷裏:“額娘,您怎麼纔回來啊,您看您看,韻兒也會擺弄這個了。”
她手裏拿着塊布料的邊角,上面歪歪扭扭地繡了一塊綠疙瘩。雖然我看得一頭霧水,還是笑着誇了她兩句:“好好,難得你也有穩當的時候,誰教你的?”
“是大姐姐回來了,等了額娘老半天呢,”
是瑾兒?我一陣欣喜,走到院門口又突然想起來,問:“韻兒,你可知道剛纔是誰在吹笛子?”
韻兒不假思索:“是二哥呢,額娘沒聽過麼?”
這下我更好奇了,趕緊跟韻兒說:“你二哥在家?去把他叫來,另外把你四弟弟也領來,咱們坐着一處喫茶。”韻兒也是個愛熱鬧的,高興地一溜煙跑去了。不多會,弘暾弘晈都來了,弘昑被奶孃領着,弘曉坐在瑾兒懷裏,加上韻兒,嘰嘰喳喳地圍坐在亭子裏。瑾兒出落得越發丰韻,顯見得日子過得還不錯,只是至今仍無所出。有心問問,可看她抱着弘曉的樣子卻又讓我噎住了口,這種事除了順其自然,多說又有什麼用呢?
記起剛纔的疑惑,我轉身問弘暾:“暾兒,剛纔是你在吹笛子?你怎麼會吹那支曲子?”
弘暾撂下茶碗:“是孩兒,那曲子是阿瑪教的,聽着不像是咱們的曲子,倒有點像西洋教士吹的曲兒,叫什麼《殤》的。”
“你阿瑪?”我停下剝荔枝的手,“不瞞你說,我都從來沒聽過你阿瑪還會吹笛子。”
“從前兒子也沒聽過,是額娘住在宮裏那會,阿瑪晚間出來吹了一回叫兒子聽見了,才央求阿瑪教的。阿瑪吹得好聽極了,只是這曲子不免傷感了些,額娘若喜歡,兒子再吹一支來。”說着他走到一棵樹下背對着我們,細細地又吹了一遍。樹影在他薄衫上晃動,伴隨着樂曲高低起伏。十三歲的弘暾長大了,長成了允祥的複製和延續,讓我注視他的時候都會產生不真實感,就像此刻,他忽遠又忽近,這淒厲的曲子讓我總覺得,我抓不住他。
很晚的時候允祥纔回來,孩子們等不得,都自去睡了。我給瑾兒夫家送了信,讓她留下來多住幾天,於是她很高興,拉着韻兒回房去說體己話。我一面篦着頭髮一面從鏡子裏跟允祥閒聊,他手指敲着桌面,嘴裏嘟嘟囔囔,彷彿心不在焉似的,被我問急了才敷衍地“哦”一聲。我氣不打一處來,啪地把篦子拍到鏡臺上,他猛地回神,忙不迭地說:“哦,哦,你說得挺好。”
我差點暈過去:“我說什麼了就挺好?王爺,現在要安置了,你能不能把腦子從戶部給我拉回來?”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又慢慢嚴肅:“戶部實在是個雜貨筐,哪個犄角旮旯想要尋點事,最後都能尋到戶部來。我整天應付這些個找茬的都應付不過來,又不能耽誤了那些正經事的,哎!”長嘆一聲,“八哥心再寬些就好了,如今就只他腦子還伶俐……”
我聽不下去了,這位爺果然是絮叨了很多,也不知道跟他那位話口袋子的皇上四哥有沒有關係。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自顧自挪到牀裏睡下。打着呵欠剛要迷糊,就聽見他說:“皇上的意思,想要我去看看老十四。”
我一下子就醒了:“皇上怎麼說的?”
“他原本的意思是當初老十四回來時給他難堪在先,爲了煞煞他的性子才拘在那裏,只要適時讓我去勸勸,老十四能服個軟這事也就過了。哪裏承想如今太後的事一出來,這麼的只怕難了,皇上防老十四的意思也是越發地明顯,只說讓我去看看他是個什麼情形再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