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是聽夠了他們兩在一唱一和的打啞謎疊加胡說八道,她沉默了下,瞥了那殺豬的一眼隨即轉身便走。
只聽見男人“哎”了聲,很快的她身後便響起腳步聲亦步亦趨,那貼上來之人仗着自己腿長,幾步走的相當從容。
身後有人伸手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脖子。
粗糙的大手還帶着外面的涼氣,她條件發射地縮起脖子,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這腳步一頓, 身後那人大概沒料到她會忽然停下來轉身,步伐沒收住便撞到她的後背,南扶光只覺得背彷彿撞到一堵牆般,整個人被彈得搖晃了下,接連踉蹌後退數步,險些坐地上去??
幸虧男人眼疾手快伸出胳膊,從後一把撈住於她腰間,將她順勢撈起來站穩。
可是待她站穩,那橫在她腰間的手也並沒有發揮“止乎於理”的精神禮貌挪開。
便是這般大喇喇地將她固定在懷中。
他另一隻手再次手欠般伸出,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脖子。
南扶光要煩死他了。
“你有完沒完?"
她“嗖”地抬起頭,額頭差點兒撞着男人的下巴,擰了下腰。
“放開。’
這一次,他倒是真的乖乖放開了她。
南扶光抿了抿脣,轉身進入屋內,燒的正旺的地龍讓人凍僵的四肢回溫,幾乎是立刻她便聽見自己的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
雲天宗大師姐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慶功宴準備的食物她碰也未來得及碰,光只有方纔,在外面喝了一肚子西北風………………
外加一肚子氣。
“餓了?”
那從方纔開始就不再廢話,只是小動作繁多的人開口。
“喫糖嗎?我剛拿了長得像珍珠的。”
嗓音微啞,仿若浸透了外面的寒氣,卻沒有明顯的寒意。
“或者我再去給你拿別的?”
南扶光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剛從室外回來,掛着睫羽上的寒氣化霜此時又化作水,她這一瞥倒是霧濛濛、溼漉漉的,烏眸明亮。
??誰被如此瞅一眼都會原地投降的。
男人在心中唉聲嘆氣地想着,不得不舉起雙手認輸,一邊再次強調自己不是故意騙她,那日染血的繃帶就扔在桌子上,她哪怕再多問一句他也會坦白從寬。
南扶光此時知他是受野獸咬傷外傷,只是傷口傷口癒合的慢,總比那看不見的內傷日日夜夜加重磨人來的好,她遂放心下來。
踢了踢面前站着的人的鞋尖,打發他去拿了一些糕點,待他拿回來後便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地埋頭喫起來。
任由男人抱着胳膊,坐在她對面看她喫了一會兒:“你胃口倒是不錯。”
“嗯。”南扶光眼皮子都懶得抬,“受傷嚴重到喫飯喫不下、傷口也不癒合,還忌諱行醫的人又不是我。”
坐在對面之人換了個坐姿:“別裝了,你其實沒那麼生氣。”
南扶光聞言,終於抬眼,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
“我還以爲你會討厭別人事事瞞你。”
宴幾安前車之鑑。
一切的惡果開端便是從他試圖先斬後奏,瞞着南扶光收鹿桑爲徒弟開始的……………
師徒情分漸離,則起源於他隱瞞自己知道大日礦山其中晦暗之事實,知道真相後,對南扶光來說像是信仰崩塌一角也不爲過。
後面繁多操作,數不勝數。
“不是的。”
不遠處,雲天宗大師姐平靜的聲音響起,她放下手中糕點,拍拍手上殘渣。
“是個人都有祕密,也有權擁有祕密。你有掩藏是因爲有自己的盤算,若沒想害任何人也不是想害我,便是你可自由行駛的權利.......我無權幹涉,爲什麼要生氣?”
男人聞言,心中微動,至表面不過眼皮輕抬,睫毛扇動,他歪了歪頭,笑着問:“這便是我從那廢病安置塔中爬出來後,你僅是給了我一巴掌就算了的原因?”
此話一出,南扶光望着他,茫然地眨眨眼,像是沒想到他還敢提這茬。
“不全是。那是因爲後面接二連三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發生了。
她鼓了鼓腮幫子,有些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怨念地碎碎念。
“那個時候我還是很生氣的。”
她繼續慢吞吞地掰着手裏的糕點,彷彿跟它有仇,掰了一盤子的碎渣。
“你變作那個樣子,我在高塔之上與你對視一眼抽身離開,若你身死......”
“嗯?”
“百年之後,過奈何橋想起來這件事,我也還是會愧疚得想哭的。”
"......"
“但這是我自己的事。”
看着桌對面慢吞吞垂下的毛茸茸腦袋,男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那種先前體驗過得酸脹再次在胸腔蔓延開………………
這很奇妙。
事實上他自己都並不清楚胸腔內有什麼,是否真的幻化有了與人類完全相同又完整的器官。
可那痠軟的澀意完完整整地出現,如同一萬隻鳥雀飛入心間,惡作劇般啄食。
他無限量後悔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真的是跟那條龍近墨者黑,早知道方纔離他遠點。
“但你最後原諒我了。”
只得倉促地勾起脣,無力的笑容卻帶着一點氣音,幾乎就要暴露此時此刻的倉惶。
還好對面的人沒抬頭,她認認真真地把一顆莓果從糕點上扣下來,扔進盤子裏,甕聲甕氣地“嗯”了聲,嘟囔:“你想說什麼?”
男人隨意應了聲,實則雙眼在盯着她發頂的遊,覺得那個看上去都他孃的好乖。
他可能走火入魔了。
“這事辦的,是不是有點雙標?”
他的提問換來了一個軟綿綿的瞪視。
喫不了人那種。
桌子下被踢了一腳,桌子上對面的人推來被她糟蹋過的糕點渣渣,送到他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地)示意他喫。
南扶光站了起來,目光遊離,四處尋找蓬萊島還沒離開的弟子,準備去討要一些外傷敷藥。
“發瘟顛的話少說。”她警告他,“你不可以再騙我,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反正走南闖北那麼多年,他第一次聽到如此無震懾力的威脅。
宴幾安心神難寧許久,哪怕打坐也無法安心入定。
再次降世以來,他或許時而會於夢境窺得前塵往事一隅,但那大多數都時候戰時發生的事,如大規模的戰爭,無數的人無論是凡人還是修士倒下,不淨海沿海被血水染成了紅色,隨之而來的是饑荒,瘟疫……………
這導致後來他對於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在做的事並無太大異議,犧牲一小部分人換取絕大多數人的利益,達到最終的穩定,這是他們這樣的人必須懂得的道理。
不能優柔寡斷。
正如宴震麟在很早很早以前,曾經也有過柔軟脆弱的時候,那段往事曾被他刻意迴避,連師尊都說會動搖他道心之憶可擇而避之,宴幾安一直做的很好。
直到這一日,他再入夢時,果斷穿過了那道白色濃霧聚集的森林,向着前方被隱蔽的記憶走去。
人們均道是舊世主創造了真龍與神鳳,其實這個認知在嚴格來說是有偏差的。
真正被就是那個人親手創造出來的,其實只有真龍宴震麟。
無所不能的舊世主大人,曾經也對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笨手笨腳過,他學不會捏一個漂亮的少女,失敗了幾次後索性放棄,只能按照自己理解的樣子捏一個他覺得滿意的少年,還給他冠用自己的姓,取名“宴震麟”。
當宴幾安反應過來時,他在一處比平日站立時更高的地方,他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短手短腳,坐在男人寬闊挺拔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緊張地捉着身下騎着的男人的髮髻,放眼望去,在此肩膀上,一片雲海星河,蒼翠的沙陀裂空樹隱祕於薄雲中,世界均在他腳下。
「今日學習了些什麼......哎,劍術嗎?阿麟喜歡那種東西?」
大步往前走時,難免有些顛簸,騎在上面的孩童無聲地捉緊了他的頭髮,大概是被扯得痛了,但男人也並未阻止他,大手自然而然地壓在孩童的膝蓋上,無聲地穩住他的身形。
宴幾安被困在孩童體內,能感覺到他幾乎是立刻放鬆了一些。
「嗯。」
低低地應了聲,他百無聊賴地伸手撥弄男人的髮帶。
「喜歡劍。」
「不是,哪裏出了偏差,你這到底像誰啊......明明我的劍使得並不太好。」男人輕笑了起來,「最開始的基礎能教你一些,當你長大,可能就會嫌七嫌八。」
男人的語氣中好像有一些做作的故作苦惱。
似乎是不喜歡他這樣虛僞的語氣,孩童撇撇嘴,張開手無聲地抱住了他的腦袋,還有你不會的東西?」
「有的。」
男人搖晃了下,「比如你現在抱着我的頭擋住我的眼睛,我就會看不見路。」
孩童心中的不滿消散了些,他放開了他,此時穿過有些繁華的街道,他又聽見身下那人笑意盎然地問他前面好像有賣糖葫蘆的,要不要,別的小朋友都有。
「不要。」
他鬱悶地抿起脣,「不要總當我是小孩子,我想要的東西自己會爭取。」
男人聞言,理所當然地沉默半晌,接下來又換着花樣般問了他沿街在賣的包括糖果、糕點、玩具之類許多莫名其妙的東西。
終於在他問到胭脂水粉要不要時,宴震麟忍無可忍地抓了把男人的脖子,催促他趕緊回家,他還有功課,不要再在無聊的地方浪費時間。
當天晚上,男人在他睡前拎了一把小劍回來,遞到他的面前。
劍很醜,用料與注入的力量確實是一等一的,但打造的手法粗糙,更像是在糟蹋材料,比起他後來的羽碎劍根本沒法看。
但當接過那把與他年齡相符,沉甸甸的小劍,他抬起頭望向面前的男人,背對着身後的漫天星光,他只記得他脣角上揚,雙眼因爲笑而微微彎起。
「想要什麼東西可以直接說,阿麟還小,也是偶爾可以不用那麼努力,什麼都試圖靠自己爭取的。」
宴震麟心跳很快,喜悅這樣巨大波動的情緒對於之後很長久的一段時間的他來說已經遙遠又陌生。
抱緊了手中的劍,他仰着腦袋無聲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半晌道:「劍很醜。」
「都說了我對劍這種東西一竅不通。」
後者輕笑着拍拍他的頭,一點也不生氣,直到他伸着懶腰一邊抱怨着“鑄把劍腰都斷了是不是老了啊”一邊轉身回房。
站在原地的宴震麟許久都未說話。
第二段記憶是見到他的另一個夥伴,鹿長離。
時間過於久遠,哪怕是隱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也有模糊的時候,宴震麟並不記得自己是哪年那月哪一日正式見到鹿長離。
只記她來的那日,宴震麟已經長成爲半大少年,昔日那個人送給他的劍已經不那麼趁手,顯短顯輕,但他依然用着那把劍,認認真真按照收集來的劍譜修行。
一套劍陣舞完已經有些氣喘,他聽見輕微的腳步聲時,收劍望去,便看見男人打橫抱着一名渾身傷痕累累的少女,一腳踢開小院籬笆門。
隔着那條狗大約也是防不住的籬笆門,宴震麟與男人面面相覷,而後,少年如同小大人般,眉頭慢吞吞蹙起,露出個不贊同的表情。
「表情不要那麼嚴肅嘛......給你帶了個媳婦兒??哦,不能這樣說,萬一人家看不上你這般的小古板呢?」
那個人的腔調依然如此不着調。
他不知道從哪撿回來個奄奄一息的少女,只是輕描淡寫道這是一場角逐中,被拋棄的、被認定敗落的祭品,很可憐的。
語氣那般隨意,就像是他在下雨天時,於隔壁鄰居家的屋檐下撿了一隻飢寒交迫的小貓。
宴震麟奇怪地瞥了眼那少女,蒼白的臉蛋只有巴掌大,烏黑的髮絲掛在臉上,黑白分界使得那般對比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美則美矣。
但也僅此而已。
少年將手中劍挽了個劍花,語氣平淡無起伏道,「你真無聊。」
他接受了生活中從此多了一人,少女姓鹿,後來在那人將火鳳捏成靈骨放入她的體內,便改名叫“鹿長離。”
很長一段時間,那個人都在教導鹿長離如何迴歸與適應正常的生活,以及運用她身體裏新得的靈骨??
他給的東西,可能造型會很粗糙,但不會是什麼凡品。
很快的,鹿長離便從一個看似隨時都會死掉的黃毛丫頭變得健康活潑,她當然不像宴震麟那般從小坐在男人的肩上長大,男人除卻教導她一些知識,與她不見得過分親密。
鹿長離更願意粘着宴震麟,從一開始的“哥哥”到最後跟着那個人喊“阿麟”,最開始宴震麟總也要蹙眉讓她別這麼叫,沒等鹿長離噘嘴,就有不遠處的人一邊喝茶一邊教訓他,「別那麼嚴肅,容易孤獨終老。」
宴震麟只得憋悶轉身,練他的劍。
而此時,正如他小時候那人說過的話一語成讖,有一日宴震麟想起來時,他意識到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親自教導他劍法。
今日也是。
頭頂是漫天星辰如打翻了流沙瓶,銀河灑落宇宙形成了璀璨星河。
已是每日固定吐納日月精氣時刻,平日此時他會與鹿長離共同在那人的注視中坐下,修心煉體…………………
然今日。
無論是那個人還是鹿長離,都不見蹤影
收了劍,少年兜兜轉轉在一片空地找到他們。
平野星垂,夜風拂過草地,草坪中央有男人盤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單手支着下巴,另一隻手拿着一隻樹枝,輕敲面前所立少女的背部蝴蝶骨處,讓她放鬆。
宴震麟踏着草地露水而來時,少女一聲驚叫聲中,她身後忽然如鳥展翅伸出燃燒着精粹火焰的羽翼,那火光幾乎照亮了當夜的星空。
她驚喜又驚訝,漂亮的臉蛋因爲興奮染上了一層紅暈,她搖搖晃晃地撲騰着火羽騰飛起來,然後到達一定高度時,又“噗通”一聲墜落??
坐在石頭上那人如老僧入定。
少年不得不伸出雙手接住了她。
少女輕盈柔軟的身體落入懷中,兩人有片刻的對視,因爲方纔的興奮與努力,鹿長離呼吸有些急促,再望入少年的雙眼時,她雙頰飛紅。
少年將她放在地上站穩,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身後石頭上坐着的男人,後者脣角的揚起弧度始終未變,他淡淡道:「今日就到這裏,我還在想,你阿麟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忍不住跑來管我要人。」
男人的一席話讓鹿長離羞澀到發出一聲短暫的氣音。
而他只是笑眯眯地,隔着少女,望着沉默不言的少年。
「我說過了,阿麟還小,想要什麼都可以直接說,也是偶爾可以不用那麼努力,什麼都試圖靠自己爭取的。」
包括少年時期的玩伴,無聲中不知何時對她心動的少女。
雪夜。
從模糊的下夜夢境中醒來。
男人睜開眼時,平靜地望着簡陋卻還算乾淨的梁頂看了許久。
屋內黑漆漆的,燭火已滅,窗外大約是在後半夜下起了鵝毛大雪,夾雜着冰雪氣息的寒風從紙糊窗戶縫隙吹入,有雪子打在窗棱發出的聲音。
翻身起牀,順手將厚重的被毯掀到牀榻上三隻擠在一起的小豬身上蓋好,男人打着呵欠踢踏着有些磨損的布鞋起身。
只隨意批了件薄布衣,他推開了門,寒風將他散落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微帶卷度的額髮掃過他劍眉之下如黑夜星辰明亮的黑眸,他呼出一股奶白色的熱氣。
貧瘠簡陋的小院子裏覆蓋着一層薄的積雪,小院中央,身形修長英挺的劍修披雪而立。
雪落在他的發劍與眉梢,在他肩上堆積小小積雪,不知道他幾時開始站在那,又這般安靜苦站了多久。
男人抬抬眼,平靜地望向他,也會感慨時間飛逝流淌,昔日在院中舞着一把醜陋粗糙小劍的孩童與少年,如今在三界六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早已有自己一番天地。
“仙君大人。”男人笑着問,“那麼晚了,您這披雪踏霜的擾人清夢,又是何苦來?”
看着面前那人脣邊上揚的脣角,宴幾安有些恍惚。
記憶與現實混淆,那總是在他來得及開口前便願意滿足他一切需求,提醒他可以不用那麼辛苦的笑臉與眼前這人重疊。
“不要......”
雲
上仙尊曾幾何時這般狼狽,嗓音沙啞至幾乎不可聞其聲。
“請您,不要搶走她。”
暴風雪夜也有萬籟俱寂的時候。
宴幾安如此耐心的等待,垂眉目。
答應吧
。
承諾啊。
就像過去一樣,微笑着給與他想要的一切。
寒風呼嘯聲中,宴幾安等到一聲清晰的笑聲。
“不可以。”
不遠處,屋檐下的男人笑着望着他。
“阿麟已經長大了,早該意識到現在可過不了掌心向上的日子,如從前那般肆意任性。”
“更何況,我也是老了......老頭就是小氣又自私的,這把年紀,難得遇見點兒想要的人事物,可不容易。”
男人望着屋檐一處冰棱,嘆息。
“所以,不可以。不能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