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色瞬間陰沉,眼中閃過驚懼,宴幾安再一次將面前高大的男人推回了牆上。
後者背部重重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音,未等他站穩,便見那張因猙獰而扭曲的俊臉猛地逼近。
“本尊早就該猜到是你!”
他聲音變急。
“大日礦山中,與我爭鬥時突然消失的渾天裂空獸;九眼九尾火狐法相;尚有進出禁制"黃泉之息‘卻無故失竊;日日如何得以金丹之身抵我一劍一掌;古生物研究閣,突然又出現在日日身邊、毫髮無傷的渾天裂空獸;將融合獸全部捕捉阻止它們奔
赴獻祭的蒼古巨樹;前日那蒼龍……………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你!”
遠不止這些。
從這個人以殺豬匠的身份來到雲天宗山腳下,遇見南扶光的那一日起,他所做的事,遠不止他列舉的這些而已。
宴幾安一邊說着,腦海中閃過方纔在房間中所見??
南扶光會爲眼前的男人生氣、語塞甚至被氣哭。
胸口一點點的傷口尚未癒合便心急火燎拉着他來找蓬萊島島主問診,她心急到,進門的時候甚至沒有仔細分辨出自門後,有他這個師父的氣息存在。
當她落淚,男人的手自然而然便伸向她,抬起她的下巴左右打量,她沒有惱怒也沒有抗拒。
乖得像是一隻被馴服的野貓。
額角青筋凸起,宴幾安幾乎是咬着後槽牙,似要將面前的人磨碎撕咬,在雲上仙尊臉上看到怒意盎然這種事並不常見,而此時此刻,他確實不能自持平日那般那處事不驚的淡漠。
“你回來了??宴、歧。’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嗓音是從未有過的狠厲。
背抵着身後冰冷的牆,衣領被氣勢洶洶地拽住,被人如此咬牙切齒連名帶姓地咀嚼過大名,男人的脣角邊始終掛着淺淺的笑意。
“看出來你真的很生氣了。只是我不是很清楚你在氣什麼。”
握慣了殺豬刀的手掌心也有劍修一般無二的薄繭,他抬起手,息事寧人般拍拍面前雲上仙尊的手背。
“從我第一次出現在軌星閣與你交手,我就沒想過要瞞着......是你太蠢,這都沒認出來,我記得以前我不是這麼教導你的,阿麟??”
“別叫那個名字!”
徒然提高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話語。
後者露出個無奈的表情,倒真的也沒繼續再往下說。
停頓了下,他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一般,臉上放空了瞬間。
宴幾安覺得這不是要放什麼好屁的前奏。
果不其然,緊接着,他便聽見男人用那一貫平淡慵懶的腔調,提出了一個更能叫他火冒三丈的話題:“你該不會是在爲日日的事生氣吧......?"
“別??這樣??叫她的名字!"
男人笑意淡了些,心想我取的名字,你仗着記憶不全佔了取這名的便宜現在還理直氣壯,這不是倒反天罡麼,真當老子父愛無疆?
伸手將握住自己衣領的那纏滿繃帶的手腕握住??
肉眼可見的面前之人因爲劇烈疼痛臉上的怒意都扭曲了下。
這雲上仙尊倒是硬骨頭忍着一聲不吭......
哪怕此時此刻他臉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有些事我們還是要說清楚。”
當站直了身體,殺豬匠豈止比那雲上仙尊高一些許,高大的身形如山籠罩下來,聲沉如水,無形的威壓鋪開。
“沒人逼你對她刺出那一劍又接一掌;沒人逼你化作原型盤踞於前世道侶上方對她怒吼;也沒人逼你用金屬性化作鎖鏈鎖住她肆意拖行羞辱……..…事到如今,她不再爲你焦慮,不再擔憂你負傷,甚至不再看你,均與我無關。”
他拉開他的手。
讓那止血草藥的氣息在鼻腔下於寒風中淡去。
“阿麟,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了。哭鬧也不會再是。別再像一個得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樣鬧個不停。”
眼前這殺豬匠嗓音始終平靜。
卻仿若在坦然承認身份後便有了不同的氣勢與存在感,輕而易舉地三言兩語,便足夠那目中無塵埃的雲上仙尊繃緊神經。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看到那雙漆黑深邃、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眸子落在自己的臉上。
他翹起的脣邊帶着淡淡的嘲意。
過去的記憶模糊,但被這雙眼睛高高在上地平靜注視時,那種深入鬼骨髓的厭惡感,卻變得立體清晰起來。
宴幾安生平第一次有了崩潰與令人忍無可忍的壓抑感,仿若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因此樹立炸開,急躁與困惑侵襲了他。
動了動脣,他正欲說什麼,正當此時??
“你們在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帶着驚恐,自兩人身後響起。
此時此刻的南扶光是實實在在地臉發綠。
她就知道這幾天宴幾安安靜如雞如同一個帶着九天玄雷的無盡焚天劍陣高懸於頭頂,一旦掉下來就能噼裏啪啦把她刺成篩子。
現在好了。
劍掉下來了。
不遠處。
只見那殺豬的衣領大敞,露出大片精壯肌肉以及腹部纏的一圈繃帶,數九寒天,袒胸露乳,不知廉恥。
在他面前。
道貌岸然的雲上仙尊一隻手還搭在他胸前,顯然那撕開的破布衣服爲他的傑作。
兩人捱得極近,南扶光最開始看到他們,被驚得像呆頭鵝以至於一聲驚呼都發不出時,還能看見那殺豬的面帶微笑與宴幾安說着什麼……………
後者被說紅了眼。
好好好。
南扶光是真的想過一萬種宴幾安可能報復她的方式,但她真的沒想到對方的歹毒程度已經到瞭如此地步,不愧是雲上仙尊??
當她還在瑪卡巴卡的時候,人家已經御劍乘風,直上扶搖九天!
南扶光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起伏,目光如炬盯着那殺豬的。
“無論你腦袋裏現在在想什麼離譜的劇情,你最好都告訴自己那是臆想。”
男人此時仿若還沒感覺到失態的嚴重性,慢吞吞的轉過身來。
“你怎麼纔來?”
他語氣裏還有責怪。
“你這仙君師父若是方纔對我有殺心,此時我恐怕已經駕鶴西去。
那你倒是駕上快去。
南扶光纔不願理他擱那胡說八道,飛快掃了眼這人如同浪蕩子般敞開的衣襟:“衣服穿好!”
嚴厲的如同浪蕩子八十歲老母親。
殺豬匠被兇得一愣,隨後以一種完全沒必要的優雅,慢吞吞找上了自己的衣服。
南扶光看着他扣上胸前最後一處盤扣,語氣完全沒有改變:“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剛纔在幹什麼?”
不遠處,兩名雄性生物同時陷入沉默。
在南扶光腦殼一陣突突狂跳加暈眩時,她看見那殺豬的,瞥了眼幾安一眼。
“問你話!”南扶光道,“你看他做什麼?”
殺豬匠開始唉聲嘆氣,自認爲沾上雲上仙尊果然就不會有好事發生,前幾日跌跌撞撞邁過他家門檻,撞入他的懷中的可愛少女劍修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的人,兇如百歲老奶。
他眼觀鼻,鼻觀心地等着宴幾安揭穿他??如方纔一般數落他幹過的事??然後南扶光將比現在變得更兇。
但他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卻是身邊人無盡的沉默。
過了許久,宴幾安才抬眼,掃了眼南扶光,不急不慢,惜字如金道:“吵架。”
南扶光:“?”
此時現場三人,唯有男人一聽這話,幾乎是立刻就微笑了起來。
別人或許會困惑恨他入骨的雲上仙尊爲何一反常態如此這般替他掩蓋事實,但幾乎只用瞥他一眼,他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世間萬般規律皆於自在變化法則中存,但唯有一條鐵律不破:讓一個雄性生物親口承認另一個雄性生物是比自己強上十倍百倍千千倍的存在,比殺了他更讓他難受。
現如今,宴幾安與南扶光兩人,莫說道侶做不成,眼看着師徒情分都要煙消雲散......若世間還能有什麼讓他在南扶光眼中形勉強不是負數,只能是他本身渡劫期劍修這個過硬的實力。
若今後南扶光有主動找他說話一日,大概也就是捧着某本劍譜問他“這招是什麼意思”這一種可能。
連這都被比下去,他雲上仙尊,當真會一無所有。
想通了這一點,此時此刻哪怕是男人都有些替他唏???
要麼不說天道不站在雲上仙尊那邊……………
但凡這條龍能早一日發現他的真實身份,都有立場與資本揭穿他,屆時哪怕他實力再強身份再尊貴,南扶光也不會因爲“慕強”便隨便扔下拉扯她長大的好師父,不管不顧轉頭跟他跑了。
那時候,「舊世主」又如何?他必然會陷入被動境地。
可惜,今夕何夕,君已歧路。
脣角勾起,這一次清晰的笑意浮現在男人脣邊,面對雲上仙尊此時酸的快冒泡的憋屈,他微微眯起眼......
很難沒控制住自己不笑出聲來。
“是了,吵架。”殺豬匠點點頭,轉向南扶光時眉眼彎彎,“我讓他叫我爹”,他不願意來着。”
南扶光:“???"
不是。
你有病吧?
“我方纔,在諸葛雲那廂房中。”
宴幾安飛快瞥了南扶光一眼,像是不確定她對此有沒有什麼不良反應。
“他受如此重傷,卻騙你自己無事,我看不過去。
哦。
方纔他在啊。
南扶光聞言,倒是對方纔宴幾安在廂房中這件事沒多大反應,只覺得他整句話的邏輯完全說不通:他重傷得快死了騙我沒事,快死的是他,被騙的是我,你生什麼氣?
可別告訴我一個人能在被刺穿手腕後如醍醐灌頂到這個程度??
那刺穿的是手腕,又不是大腦。
因此性情大變也不叫痛定思痛,叫被不明生物奪舍。
雲天宗大師姐目光閃爍,把疑惑寫在臉上,未等她發問,便被那殺豬的打斷,他瞥了宴幾安一眼,開口時強調:“別鑽這種莫名其妙的便宜空子,並沒有什麼“如此重傷”。”
“很重。”
“你還挺看得起自己......”
殺豬匠嗤笑一聲,停頓了下。
“的眼神。”
宴幾安陰沉下臉,再次沉默不語。
殺豬匠隨即解釋自己只是在那日混亂撤離時不小心踩着了別的御獸道途修士的靈獸尾巴,那靈獸激痛之餘回頭給了他一爪子,區區皮外傷,可能是獸爪帶毒傷口才遲遲未曾癒合,但實在無足掛齒,所以才未與她提起。
“你要不高興我瞞着你,我現在就能道歉。”男人道,“抱歉。下次不會了。
南扶光:“?”
南扶光:“......"
宴幾安覺得他的道歉並不是真的在跟南扶光道歉??
近在咫尺,那張一本正經的側臉明晃晃地寫着:來看你爹教你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