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忽變,雲層如墨,狂風呼嘯着吹過山林,林木被吹的東倒西歪,隱約露出幾道人影,又消散不見。
啪嗒??
一滴雨珠落地,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珠落地濺起泥塵,空中瀰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哪怕是最不知事的孩子也知道大雨將至,快快回家了。
小溪村的村民憂心忡忡,卻不是爲着將來的大雨,而是未至的禍事。
裏正家的堂屋, 村裏青壯聚在院中不散,屋內坐着幾名年輕人,打頭的二十五六,眉眼英挺,俊俏非常,操着一口官話與裏正話事,裏正家的小兒子幫着翻譯成土話,方便村民們能聽懂。
一刻鐘後,孟躍起身道:“......這幾日,我們就叨擾了。”她向裏正一禮,裏正側身不敢受。
之後村裏每家都領了三個陌生青壯回家。孟躍他們並不住,每人一日一百文錢,村民們包攬他們簡單喫住。
小溪村的村民都很樂意,他們這地兒偏,辛辛苦苦做一日活,僅四十文錢,如今只提供喫住,每人給一百文,三人就是三百文,再沒有這樣的好事了。
思及此,山匪將進村的恐懼又散了些,喜憂夾雜,這複雜滋味也是生平頭一次了。
大人們想的多一些,孩子們則想的簡單,這些官兵住他們家,幫村子除匪,還倒給他們錢,真是大大的好人。
他們第一次見到這樣良善的官兵。
因此,村民們對衙門中人的懼怕少了大半,還有大娘見陳頌面嫩,操着一口蹩腳官話,“娃子,你多大了。”
陳頌挺胸道:“我及冠了。”
那家人竊竊私語,隨後那家的小子遲疑的說着話:“可是你頭髮都沒有完全束起,也沒戴冠。”
陳頌聽不懂,但小子大着膽子摸了摸陳頌半披的頭髮。
陳頌:……………
壞了,漏了這茬。
吳二郎含笑了一把陳頌的腦袋,陳頌本能炸毛,扭頭一看是吳二郎,吭哧兩下又不吭聲了。
吳二郎眼中笑意更濃,心中也對陳頌更親近。
他們去的那家在村尾,孟躍則在村中位置。
他們剛進屋子,頓時暴雨如注,雨幕接天,天地間一片嘩啦啦聲,張眼望去,四下只有濛濛水霧,掩了村落屋瓦,綠水青山。
孟躍立在屋檐下,雨水順着黛瓦滑落,在屋檐下形成流動的水簾,模糊了她身影。
杜讓從屋中而出,在孟躍身側:“孟姑娘,這雨來的突然,雨勢又急,山匪會不會棄了此處。”
“我覺着不會。”孟躍轉身看向他,溫聲道:“小溪村離縣最遠,也是附近村子中最接近桐州的村落。暴雨之後,山路難行,村裏遭遇什麼,也難以向官府求援。怎麼看,都是一個下手的好地方。”
杜讓被說服了。
孟躍沒說的是,他們昨日在附近二十裏探查到聚衆痕跡。這也是孟躍選擇留在小溪村的原因。
而同縣其他村子,孟躍也撥了人手過去,事關百姓,小心些不爲過。
大雨不絕,雨霧漫到檐下,舔舐孟躍的衣角,溼潤了衣裳。
她抬腳回東廂房,餘光瞥見西廂房的屋門留了縫隙,門口烏溜溜轉的眼珠子。見孟躍望來,西廂房的門倏地關緊。
孟躍收回目光,推門而入。
東廂房不大,一張牀,說是牀,也不過是一張木板子,屋內太窄了,木牀三面靠牆,僅剩的一側打了一張半人高的櫃子,櫃尾正對着木門,而櫃子上方開了一個巴掌大的窗口,木條將本就小的空間切割的更窄,微弱的青光透進來,勉強照着屋內。
孟躍實在沒地兒坐,只得坐牀尾,背抵着牆,聽着屋外的雨聲假寐。
滴答滴答??嘩啦啦??
稚嫩的童聲在腦海中盤旋,一片白茫茫中,嫩生生的小臉浮現,小糰子蹦蹦跳跳,拽着孟躍的手,張着小嘴模擬雨聲。
如果不是孟躍攔着,小糰子還想在雨中蹴鞠。
然而那場大雨還沒散去,小糰子抽條成了青年,五官似乎沒什麼變化,但是圓溜溜的眼睛變窄了,更加凌厲。鼻樑也變挺了,下頜的線條更分明……………
孟躍睜開眼,眼前灰撲撲的屋子,還帶着一點點黴味。
她用手扶了扶額。思念無聲,總在不經意間想起顧珩。
前朝後宮都非善類,他一個人能否應付的過來。
屋門被叩響。
孟躍瞬間收斂情緒,平靜道:“進。”
杜讓端了一碗熱水進屋,狹小的屋子勉強容下兩個成人,“天冷,孟姑娘喝些熱水暖暖。”
孟躍不忍拂他好意,接過碗喝了兩口熱水,杜讓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面躺着肉乾。他遞給孟躍,孟躍打趣:“杜君不愧是大商人,身負百寶袋。”
她相貌俊而冷冽,不言語時很是生人勿近,但笑起來的時候,仿若冬雪消融,春日的陽光都灑向人間,令人感到溫暖安心,從而忍不住想要靠近。
杜讓心跳的有些快,別開眼,但很快目光又落回孟躍臉上,然而孟躍已經止了笑。
杜讓心裏有些失落。他其實傳達消息後,就完成使命,不必跟着跑這一趟,平添危險。
可是孟躍在這裏,他的腳忽然就有了自己的主意般,跟着來了。
“孟姑娘,我能否坐在你身邊?”杜讓問。
孟躍頷首,拍了拍身邊地方,這麼輕微的舉動,木板牀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孟躍懷疑自己多動一下,是不是要把這木板牀給坐塌。
這什麼木頭,也忒脆了。
屋內騰的起了亮光,杜讓舉着火摺子,半蹲着照着木板牀,“這瞧着像是桐木,雖輕卻韌,但因着指甲掐上去都能落印子,不大受人喜歡。”
孟躍笑了笑:“你還懂木頭。”
“略懂皮毛。”當初因着先太子之事,石家被斥責,杜氏趁機吞了石家一部分漕運。水上行船,自然要懂木頭,否則被人坑了都不曉得。
既然知曉了是什麼木頭,杜讓便在孟躍腳邊,席地盤腿坐,孟躍不太?同:“地上涼,快起來。”
“我正值壯年,火氣旺,不懼這點涼意。”杜讓向孟躍的方向舉着火摺子,多允她些亮光。
屋外大雨磅礴,恍恍然將一切都隔絕了,天地間只有這間小小的屋子,只有他們二人。
燭火跳躍,屋裏的一切都暈了一層朦朧的光,從杜讓的目光仰首望去,能看見她一截雪白的頸子和好看的側臉。
他的目光太炙熱,孟躍想當沒瞧見都不行,她不是不通男女情愛之人,約摸猜到杜讓的心思。且不提她與顧珩兩情相悅,縱使沒有顧珩,她也無意杜讓。
孟躍心中措辭着,怎麼與杜讓說個明白。
但無論哪種委婉說辭都不如據實以告,於是,孟躍開口:“杜君,其實我心裏已經有…….……”
屋外忽然傳來犬吠,三長一短,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孟躍單手拎起杜讓,大步出了屋。屋主人很是緊張,孟躍用土話吩咐:“藏好。”
她取了蓑衣鬥笠戴上,大步往外去。
誰也沒想到山匪會此時攻村。
雨珠噼裏啪啦打在身上,震耳欲聾,幾滴雨珠斜飛臉上,帶着針扎般的刺痛。
雨太大了。
孟躍忽然明瞭,大雨滂沱,山裏只會更冷,難怪山匪忍不住攻村。
忽地她目光一頓,雨水蜿蜒而下,微微泛紅,空氣中好像都有了血腥味,又轉瞬被雨滴打落,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杜讓神情凝重,“孟姑娘,這………………”
孟躍尋着犬吠聲而去,一路到村尾,陳頌他們正與幾十個山匪激戰。
杜讓眼前一花,孟躍已經疾步逼近山匪,手起刀落,賊人還沒反應過來,就慘叫一聲倒下。
陳頌詫異望來,對上孟躍冰冷的目光,頭皮一緊。
他怔愣的片刻,孟躍與山匪雙刀相接,兵器摩擦時帶來刺耳的刮擦聲。
對方雙目赤紅,盯着孟躍嘰裏咕嚕罵了一句,雙方交錯退開,賊人的身影幾乎抵孟躍兩個,猶如一座肉山。
這在時下真是少見的壯漢。吳二郎跟他一比,都襯托的秀氣了。
杜讓心急,持刀就要迎上去幫孟躍。卻被另一山匪擋了道,吳二郎和陳頌也十分焦急,可一時脫不開身。
大雨加身,模糊了視線,只能憑藉空氣中逐漸濃郁的血腥味,判斷又有人倒下了。
倏地,肉山般的壯漢慘叫一聲,陳頌離孟躍最近,快速奔去,驚覺賊人捂着眼睛,那裏扎着一支短小精悍的弩箭。
他還沒反應過來,孟躍趁對方喫痛疏忽的空間,快步靠近,一刀砍斷了半個脖子,血呼啦一片。
陳頌:!!!
不怪他一直辨不出雌雄,這哪裏像女娘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