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雪下了好久好久,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只剩天際偶然風過、雲動。
幽深的宮門駐守着無邊的死寂,白幡翻飛之中,猶然可以見到御林軍全副武裝持戈而立,茫茫大地之上,如同一株一株鐵松一般,軍姿肅然。
洛離攜着雲汐步入宮門,卻沒急着往前走去,反是站在白玉拱橋前面靜立片刻,遠望着這樣一座歷經百年滄桑的深遠皇都,心潮卻是隨之時起時落。
四周安靜無聲,偌大一格禁宮,白玉拱橋通往的花崗石甬道寬敞透亮,自然而然顯露出了一種莊嚴肅穆,遠處,巍峨大殿拔地而起,紅磚牆、琉璃瓦,層層疊疊,起伏綿遠。
雲汐挨在他的身邊,遠望着宮城深遠,似乎也能感受得到一絲變化,如今國喪當頭,整個皇宮似乎處於一種時刻戒備的緊張氛圍,他們兩人纔在這裏站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來來回回,已有數只隊伍巡查而過。
恰在此時,御林軍統領卓元山巡視至此,見到剛剛返回洛都的洛離以及雲汐,急忙快步走來,扶劍行了一禮:“屬下見過殿下、王妃!”
御林軍原本隸屬勤王叔麾下,改編成隊之後,便只聽命當今天子,這個卓元山原本也是勤王叔的親信之一,洛離以前對他也算有過指點之恩,卻也並不熟絡。
洛離垂眸往卓元山這邊看來,卻連一句“免禮”也沒有說,只是負手站在他的身後,靜靜凝視着他。
“御林軍如今很好,總算沒有讓本王失望。”洛離突然移開目光,放眼望向四周說道。
御林軍原本就是直屬皇權,從來不在兵部管理之下,但是當初洛離在勤王府上留作門客之時,對其有過指點調教,這份恩情卻讓每個侍衛刻骨銘心,終生難忘,卓元山往前又是一拜:“殿下教誨,我們時刻銘記於心。”
“很好!”洛離點了點頭,目光突然一銳,冷聲說道:“但是不要忘了,御林軍歸於天子所管,如今雖然先皇駕崩新帝未立,但也不要亂了規矩。”
卓元山倏然一驚,是啊,如今皇城之內羣龍無首,各處黨派紛爭時有起伏,雖說不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但也算是處處設防步步驚心。
洛離之所以要說上這麼一句,實則乃是間接向人說明,這個皇位,他並無半點心思想要覬覦。
卓元山霍然驚覺,這才知道眼前情況今非昔比,卻是有着大大不妥,急忙低聲說了一句:“末將疏忽”,便又匆匆退開。
雲汐自然知道這麼一出表達之意,只是太和宮中那把交椅實在誘惑太大,雲汐自己也沒十足把握能夠揣摩洛離心思,想了想,終於沒能按捺住了內心疑問,出聲輕輕問道:“遠兮,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問題?”洛離微微一愣,轉頭望向了她,說道:“有什麼你就問吧。”
雲汐掃了四週一眼,拉起了他的手,用手指輕輕在他手心上面寫道:“那個位置,你想要嗎?”
“哪個位置?”洛離看向了她,忽然笑了一笑,轉身指向天雲廣場之後那座巍峨宮殿,問道:“你是在指那個?”
“沒錯。”雲汐沒有否認。
洛離抿了抿嘴,“這個問題,其實沒有必要問我,我是你的夫,你應該相信我纔對的。”
雲汐正視着他,鄭重其事的說道:“無論如何都好,我只希望,你能永遠平平安安留在我的身邊。”
“那豈不是太霸道了?”洛離突然故做鬼臉的玩笑道。
雲汐撲哧一聲笑了,說道:“那是,不過現在反悔,可還來得及哦。”
洛離搖頭一笑,“生米都已經煮成熟飯,怎麼可能還來得及。”
雲汐原想繼續反駁幾句,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遠遠響起,轉眼之間便已接近宮門。
已經往前走出數步的洛離二人同時聞聲回頭望去,因爲隔着不遠,依稀可以見到馬上之人朗目如星身姿瀟灑,自然而然便與記憶當中那人疊加一起。
雲汐心頭一時難以抑制的猛然震動起來,先前尚有的那絲歡愉瞬間湮滅無形,雙手依舊不停控制的微微顫抖,不過只是一瞬,很快便又恢復了平靜。
那個樣子,若是沒有細想,分明就是洛息啊!
可是,只要認真一想,趕在宮門之內肆意縱馬馳奔之人,除了向來飛揚不羈的十一皇子洛寧,偌大一個皇都,還能有誰?
紫騏如風,轉眼之間,追風便已帶着十一到了近前。
十一極爲乾淨利落的翻身下馬,微一瞥眼,見到身後侍衛疾跑過來,也不多話,直接便將馬鞭擲丟給他,自個大步向前走來,玄衣劍眉,闊步流星,一身犀利明銳。
洛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到洛離身邊站住,盯着他問:“九哥在哪?我要見他!”
洛離深邃的瞳孔微微一縮,正視着他那灼灼目光,卻不答話。
十一皺了皺眉,繼續逼問:“我九哥呢,他在哪裏?”
雲汐雙手情不自禁的顫抖得愈加厲害,她咬着下脣,臉色白得有些過分。
洛離呼了口氣,緩緩說道:“戰報上面寫得十分清楚,這一件事,我不想再答第二遍。”
“是他嗎?”十一雙拳緊握,額頭上隱約有着青筋跳動,喉間因爲激動而輕微發抖,他與洛離對視片刻,反覆問道:“七哥你告訴我,這一件事,究竟是不是他乾的?”
洛離沒有回答,只是冷靜看他。
雲汐站在一旁,心裏卻是翻山倒海,十一這麼一問,反倒讓她生出一絲疑問——
洛息與十一兩個是同胞兄弟,之前那幫黑衣人的事是有洛息親自着手調查,洛息發現什麼,十一應該就是最清楚的那個人了,這麼十一這麼逼問,說來應該是有一些線索發現纔對,難道……難道洛離也知道了一些事情,但卻沒有說出?
這麼說來,那一個“他”,究竟會是誰呢?
雲汐不由將目光移向洛離。
洛離似乎也發覺了雲汐的念頭,他目光異常平靜的看向十一,如同深冬的夜,隱藏了夜幕當中所有情緒,或者原本就無半點情緒可言,唯有那麼一絲精光,宛若冬夜的雪,閃着智慧的光,卻又不易發覺。
他回答他,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不是。”
“不是?”
這個回答顯然有些出乎十一的意料,讓他原本積攢已久的全力一擊就像豁然擊打在了棉花之上,這個回答,瞬息之間,便如心頭之上熊熊燃起的無數火焰,當頭被其淋滅一般,就是有恨,卻也無處宣泄:“那你能否告訴我,究竟是誰……是誰害了我的九哥,我的親哥哥?”
洛離語調依舊平靜如水:“現在還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答應你,這件事情我定然會去查清,到時給你一個交代,若是你不相信,定要追究下去的話,那你可以怪我。”
十一不由一愣,緊握的拳頭倏地鬆開,語調瞬間像是失了所有力氣:“對不起七哥,我並不是想來責怪你的。”
洛離淡淡點了點頭:“這我知道。”
說完這句,洛離直接轉身,徑直走往迴天宮方向,雲汐跟在他的身後,一路安靜無語。
十一趕忙從他二人身後跟上,像是還不死心的樣子,又問:“七哥,你告訴我,那一幫人,是不是跟之前凌月山上碰到的那一羣殺手屬於同個組織?”
洛離腳步不停,“是與不是,我會再查。”
“爲什麼還要再查?”十一有些心急:“是或不是,不過只是一句回答而已,難道這也很難?”
洛離緩步走着:“是或不是,在你眼中只是一個回答,但是對於九弟而言,你有沒有想過,這個回答,是否分量重了一些。”
十一咬了咬牙,恨聲說道:“不管是或不是,我都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他那一向率真不羈的眼中依稀透出薄冰一般的恨意。
洛離正巧邁上廣場大殿最後一層玉階,卻被他這一句話留住腳步。
站在微風颯颯的高處,他轉身回眸,看着十一說道:“十一弟,你最好不要再讓你的母妃失去另外一個兒子。”
“可是……”十一依舊心有不甘。
“沒有什麼可是。”洛離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有什麼事都好,一切等到國喪完畢、太子順利登位之後,再來商議,逝者已矣,來日方長,難道你還要你九哥爲你擔驚受怕?”
“來日方長?”十一反問一句:“七哥,難道你還不知道麼?太子已經決定放棄皇位繼承,國喪完畢之後,他便決定要去皇陵,親自爲父皇還有皇後守上三年孝期。”
“什麼?守陵?”洛離突然一顫,“他瘋了嗎?就算真的要去守陵,那也不該他去,他是父皇生前親筆御封的太子,這件事情,誰也改變不了。”
十一搖了搖頭:“七哥,大哥確實是父皇身前所指的太子,但是真正想要繼承大典,還要手頭上面拿有遺詔纔行,可是那份遺詔,早就隨着太和宮那場大火,一切毀於一旦了啊!”
“怎麼會這樣子!”洛離心頭終於浮起一絲強烈的不安。
想了片刻,他在沉吟之間終於做出決定:“十一弟,你先帶你皇嫂到老祖宗那去,我到迴天宮去看一看,你等一下再過來。”
說完之後,他轉身長步離去,清俊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漸行漸遠的甬道之中。(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