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冬酷寒,滴水成冰,天香城內白幡如海,一夜冷雨過後,漫天紛紛揚揚,又是一場落雪來至。
飛雪靜謐無聲,飄落人間四野,蜀都原野上連綿數十裏的硝煙戰火,都在這樣一場突然降臨的急雪掩蓋下歸於無形,一切,彷彿從未發生一般,剩下廣袤大地之上,白茫茫的一片,何其乾淨。
雪簾如幕,長垂天地之間,無風無雨,寧靜且又祥和。
雲汐輕輕踏在甲板之上,漠視着身後翻飛騰舞的縷縷白幡,蒼白的清顏,比起雪幕,還要淡上幾分。
邊境犯難,洛軍猶若天降神兵出奇制勝,斬首吐蕃叛軍將領,收復失守城池,逼退敵軍兵退松阪坡四十餘里……
似乎一切都是值得驕傲的事,然而,此時此刻,雲汐心中卻只剩下無奈苦笑。
皇城之中,洛帝、皇後喪生京都火海、洛易出徵沙場無故失蹤、洛息遭遇刺客偷襲戰死他鄉……
匆匆一瞥,繁華似夢,兩者對比之下,過往種種,當真不過只是空惹啼笑罷了。
她閉上眼,眼前卻是揮之不去的腥風血雨,還有洛息英氣的笑飄飛在了風中雨幕,一切糾葛在了一切,彷彿一塊巨石一般,壓滯在了她的胸前心口,輕輕一按,便是無邊無盡的哀傷溢了出來,就連呼吸,彷彿也將成了奢望。
彈指間,血如花,千山如故,人已遠走,今非昨,轉眼空。
一滴清淚,終於沒能忍住的滑落下來。
輕塵挨在她的身後,似乎能夠感應得到她那內心無盡的哀傷,不由發出嗚嗚的低聲,像是想要寬慰她幾句。
雲汐感受到了輕塵嗚咽之聲,若是素日,她現在的反應,定然是會笑着與之嬉戲一番,但是此時此刻,壓抑的心情卻只讓她輕輕摩挲一下它的鬃毛,隨後,又是深深一聲嘆息。
洛離站在竹排前頭,聽到這聲嘆息,不由轉過身來,緊了緊她身上的狐裘,捧起她蒼白無神的小臉,心扎扎的疼痛起來。
洛息之死,給他們彼此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黃芪、紫萱同時上前一步,附在雲汐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谷主,我們到了。”
雲汐倏然睜開眼來,望向遠處岸上朦朦朧朧的皇城輪廓,心裏卻是沒有半絲喜悅可言,這座偌大的宮牆深深,困住的,究竟會是什麼,是繁華富貴?
不,她似乎只是看到種種桎梏,無形當中,猶若一張偌大的手,伸往無邊無際的地方,任誰,也逃脫不掉。
風簌簌吹起,船板之下傳來琅琊江水往回拍打的聲音,細雪紛飛中,洛都,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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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江碼頭上,一身淡黃長袍的太子靜立橋頭遠望。
自從收到洛離返京的消息,他便讓人日夜守在這橋頭附近,按照行程推定,大概也就今日可以抵達。
斜風微雪飄浮,身不冷,心冷。
洛帝、敬莊皇後莫名死於御書房大火當中,如今已成一鉢細碎骨灰,洛朝現今舉國大喪,幸好邊防戰事已休,四海境內暫時不敢來犯,但是羣龍無首,恐怕時日一久,四海依舊不得安寧。
可恨的是,四弟洛易莫名失蹤,至今是生是死一無所知,九弟因爲返朝遇襲,已經客死他鄉,現在洛朝上下看似安寧無事,實則風雲詭譎暗湧不斷,泱泱大廈,只需一把篝火,便可彈指傾覆。
“唉……”
“太子殿下,外面天冷,不如先到驛站裏面等吧,若是離王殿下他們到了,就讓小的前來通報。”一旁站崗的侍衛不由輕聲提醒。
洛晟抬眼看他一下,點了點頭,卻沒轉入驛館當中,反是來回踱步,心中似乎十分急躁不安。
他閉目吸了一口冷氣,儘量讓頭腦保持清醒,洛帝還有敬莊皇後之死,已是使他身心俱疲,然而,親耳聽到洛息戰死他鄉這則消息傳回,卻是幾乎讓他一夜之間垮了下來。
洛離爲了儘早趕回京都,又爲了躲開刺客埋伏,決定出其不意,從水路轉入琅琊江,以此進入皇都。
白雪輕飄,眼見着似乎就要停了。
他無聲的嘆了口氣,先前幾次遇難,皆是有着洛離以及雲汐相助,方纔總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這次,他的心底卻是毫無半點把握,洛帝突然撒手人寰,一切如此猝不及防,朝野之上,他雖還是太子身份,確實有名而無實權,現在太子一黨當中,兵權三分,一份落於洛離手上,一份歸於勤王叔所有,還有一份,拿捏在了左相人脈網中。
太和宮中那把龍椅,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眼紅,朝臣、宦官、外戚,明的暗的,都在蓄勢待發。
如今,但求洛離回京之後,能有良策商議,否則太和宮一朝易主,很有可能,這片江山便將不再歸於洛家所有。
“太子殿下。”侍衛的聲音突然想起,打斷了洛晟的沉思:“前面有船來了,似乎像是離王殿下的船駕。”
“來了?!”
洛晟心頭一鬆,等了這麼久,現在終於到了,當下急忙快步往前走去。
雪幕稍霽,風清冷清冷,琅琊江水清澈如許,隨着風之律動,不是拍岸滔浪,一駕兩層之高的座舟停泊在了江岸邊上,船上竟是白幡飛舞,於這淒冷天氣當中,顯得格外醒目。
此時,洛離正回身親自扶了雲汐下船,清風颯颯當中,這襲如雲白衣修挺俊冷,映着另外依稀流雲長衫,一剛一柔,交相輝映。
“七弟!”
洛離倏然回身,見到太子洛晟快步走了過來,當即攜了雲汐上前行禮,喚道:“皇兄。”
雲汐也是福了一禮,“太子殿下!”
洛晟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道:“原本以爲你們最快也要黃昏纔到,路上顛簸,可還支撐得住?”
洛離點了點頭:“有勞皇兄惦記,一路還算順利。”
雲汐也是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上一句,只是微微抬眼看了太子一眼。
這纔多久沒見,洛晟一下子竟像是老了幾歲,平日裏頭素來儒雅溫文的眉宇之間,竟是覆上一層濃郁陰霾,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竟比往昔多了幾分滄桑穩重,只是眼瞼低垂,卻是壓抑不住深深的擔憂神色。
他身爲洛朝太子,按照國喪之禮,自然需要披麻戴孝,只是他的氣度不凡,粗布衣服穿在他的身上,也能見出一份高貴風骨。
既是同爲皇子,雲汐如今又已嫁爲王妃,因此也許按照禮制白麻斬榱尊禮成服,戴了孝儀之後,方能進入京都。
因此洛離二人剛剛登岸,一旁禮部宗司馬上便又官員奉上孝衣禮服,雲汐她們也不多話,接過之後,馬上穿戴齊整。
恰在此時,船上侍衛剛好正在抬下一副棺木,毋需猜疑,棺木裏頭躺着的人,正是洛息。
“這是……九弟?”太子顫抖着聲音問道。
洛離緊閉上眼,咬着下脣沉重的點了點頭。
“九弟……”太子沒有多問什麼,兩行清淚,卻也無聲垂了下來,這份兄弟情誼,至此,又是少了一塊。
“知道是什麼人乾的嗎?”太子哽咽問道。
洛離無奈的搖了搖頭,“那幫人都是蒙面黑衣,不像江湖殺手,反而像是高等死士,而且他們武功奇高,看不出具體套路,所以無法猜測究竟會是出自什麼門派,但是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這一幫人,明顯就是上次我在凌月山上遭遇到的那一幫人。”
“還是那一幫人?”洛晟微微挑眉,之前他有聽到這件事情,但是因爲政務纏身,所以一時沒去主意,沒有想到這一幫人居然至今還不死心。
太子抬眼看他:“那上一次又沒查出什麼線索?”
洛離眼裏隱約有着恨意,搖了搖頭,答道:“上一次是九弟親自深入調查,他只說過有些線索,但是還未來得及說,這一次,就已經錯過。”
太子不由搖頭一嘆。
“究竟會是什麼人呢,一定要對你們幾個下殺手?”洛晟心頭不由升起一絲疑問。
只是不待他再多問,一邊便有禮官開口說道:“太子殿下、離王殿下、王妃,是時辰該回宮了。”
太子點了點頭,卻沒有挪動半步。
國喪期間,太子擅自離宮,原本已是於理不合,但是他爲了這份兄弟情誼,卻也無顧他人阻礙,應是前往渡頭,親自迎接洛息亡魂歸回家園。
“太子殿下,我們確實應該回宮去了……”一旁站立的侍衛不由訥訥出聲提醒道。
長子爲先,太子出宮已經快近半日,如今國喪當頭,如果再不回去,可就真的要受禮司宗府詬病。
洛晟自然懂得這些道理,如今既然洛離也已抵達皇都,那麼也算大功告成,他沉吟一下,對着洛離問道:“父皇還有母後遺體已經移往迴天宮,按照禮制,九弟原本應該移回息王府中,但是老祖宗已經下令,准許九弟遺體同樣移至該處,七弟是要先回府上,還是準備先去迴天宮?”
洛離想也沒想,握着雲汐的手先行幾步,語氣帶有不容置疑的肯定:“去迴天宮。”(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