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靄漸起,夕陽昏沉。
山林古道,兩匹駿馬飛馳而過,這來時一路滄桑,黃沙留痕,卻唯獨遮蓋不住馬上二人的絕代風采。
左邊那匹赤驥之上坐着一個穿藏青色勁裝的孤峻男子,面上一個青玉面具遮去具體神情,卻猶可見面具之下一雙清眸深邃無間,似乎藏有無限心事,正是一貫冷酷漠然的風遠兮,身旁一騎紫騮與他並駕齊驅,馬上的玄衣女子白紗佩臉,青絲繾綣,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絕代風華,便是準備前往毒王谷的雲汐。
西域蠻國多山地峯林,這兩匹快馬並駕飛馳,折過一處山坳拐角之時,馬上之人卻都不約而同的籲了一聲,赤驥、紫騮先後放緩速度,風遠兮手勒繮繩,眉尖微微一挑,目光射向身前這起伏羣山之巔越晚越沉的那輪紅日,一邊出手輕理着鞍下馬匹的鬃毛,一邊對着雲汐說道:“穿過這裏,前面便是龍脊山脈兇名赫赫的虛無山,那裏沒有地方可以宿足,如今黃昏將夜,我看不如先到附近山村看看,興許還能找到一間客店打尖,你意下如何?”
雲汐取出水囊微抿一口,又倒了一些在手心給因爲長途跋涉而神情懨懨的雪生獸舔了幾下,這才抬起頭來,深深舒出一口長氣,如此長途跋涉,即便她曾經學過騎術,也是頗感勞累不堪。
她看了四週一眼,知道再往前去,便是山林深處那傳說毒物出沒野獸雜生的兇險之處,這數天不停跋涉,如今目標就僅與自己近得像是相隔一步,但是雲汐心裏知道,這一步,卻又是佈滿艱辛之路,也許,付出的代價會是生死存亡,所以,她必須謹慎行事,況且尋回《神農藥典》並不急在一時,她沒有必要因爲一己之私而操之過急。
“毒王谷兇名在外,你沒有必要因爲一個人情而陪我貿然涉險。”
風遠兮側首看她一眼,神情不變,“其實我來西域境內,也有要事在身,和你同來,不過只是順路而已,況且毒王谷號稱天下至兇之地,我早就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裏邊如何別有洞天,是否當得起這‘至兇’二字。”
這幾天同行相處,雲汐遊說他相伴陪同已是不止一次兩次,知道他這般利落中略帶幾分霸道的脾性,一旦認準了的事情,便不會輕易改口,因此也就並不在意,反而笑着調侃:“那好,此去兇險,到時如果成了這荒山野鬼,可不要找我討價。”
“那好,如你所言。”風遠兮眉目一清,遙望右側一處炊煙裊裊,說道:“走吧!”
雲汐點了點頭,一手持着繮繩,駕着紫騮,跟在赤驥之後,緩緩步入不遠之處的山中農莊。
當天晚上他們二人便宿在一間山中客棧。
長夜空寂,輕雲閉月,幽暗中獨見寥寥茜紗窗上映着一道剪影深沉,室內只有一燈如豆相伴,塗抹着漫無邊際的黑暗與孤單。
雲汐抱膝坐在榻前,一手繞着小撮青絲把玩,雙眼卻直直看着桌上那朵火花悄然出神。
那一日當花婆婆告知她《神農藥典》當中一份殘卷便落在毒王谷中的時候,她便知道會有今日這麼一行。在此之前她曾經看過谷中唯有的一份殘卷,雖然只有寥寥數筆記載,卻讓雲汐驚歎不已,許多江湖之上號稱無解的疑難雜症,藥典之上居然多少會有涉及,也就在那麼一瞬,她才意識到了這份經書的重要之處,所以作爲一谷之主,她此次必須親自前往蠻國一趟,進入那據稱是“至陰至毒”的兇險之地。
只是,她沒想到,此刻陪在她身邊的,依然會是風遠兮。
她微微頷首,想起自己穿越過來之後的這些日子,從花滿樓到亂葬崗,從藥仙谷到虛無山,她經歷了太多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如今的雲汐,在經歷了這麼多的風雨飄零之後,終於想通了許多事情,知道既然無法回到過去,那就應當好好的活在當今。
隔窗相望,斜角處的那間客房依舊影沉無光,雲汐想起那道略顯削瘦的身影曾經多少次擋在她的身前,讓她不自覺的便會感到心安,還有那冷傲的眉目、那孤峻的薄脣,那份永生不變的清晰從容,多少總會感染到她,有那麼幾次,她都開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欠他人情,還是他欠自己人情……
而這個,似乎就是他們之間糾纏不清的藉口。
抬頭,窗外冷月清亮,幾顆明星藏於輕雲之後,偶爾有風吹過,才能得以一綻光華。
已是將近三更時分,風遠兮卻還未歸來,從晚膳過後,他跟她交代了一句:“我去取回一點東西”之後,便一直不見他的影蹤,這麼晚了,難道是發生什麼事情?
她斜倚在榻上毫無睡意,心裏邊越想越是着急,終究還是拿定主意,她翻身走下牀來,徑直走向房門處,然後嘎吱一聲,打開了門。
然後,她纔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有何舉措——首先這裏是蠻國境內,人生地不熟,偌大一片山林,她應該從何入手?其次是因爲天色已晚,她不懂半點武學根基,一個弱質女子貿然出門,如若遇到強盜匪首,根本就沒有反抗之力。
雲汐頓在門口,輕嘆一聲:“他武功那麼高深,又沒有我做後顧之憂,何必我多擔心?”
正想轉身回屋,突然身後傳來一句:“這麼晚了,我以爲你早睡下。”
雲汐又驚又喜,舉步上前,“我見你房裏那盞油燈不曾點起,知道你遲遲未歸,以爲是出了什麼事情。”
風遠兮與她對視片刻,目光不動聲色的投向夜晚蒼寥空寂的天野,清澈的星光絲絲入扣的落入他的眼中,彷彿他的眼裏霎時有了羣星的光芒,愈發顯得璀璨奪目,然後他垂眸淺淺一笑,“我只是去取回一些東西,並不是去作生死殊鬥。”
雲汐見他這一句說得極爲雲淡風輕,並沒有多加懷疑,只答了八個字,“天色已晚,早些睡吧。”
然後,轉身回房。
“等等。”
風遠兮卻是再度開口,見她聞聲轉過頭來,伸出手去,遞給她一個小小的包袱,“你不懂武功,這件衣服,興許對你有用。”
“衣服?”雲汐接了過手,素手一掀,揭開了包袱四角,見到裏邊竟是一件樣式奇美的長褶紗裙,用料倒是前所未見,拿在手裏極爲輕柔,入手處還微微透着一份清涼,她止不住好奇問道:“這是什麼布料做的?”
風遠兮怔了一怔,答道:“據說是用搖光紗和天蠶絲編織而成的,冬暖夏涼,而且還可以起到一定的保護作用,雖說不是傳說之中的刀槍不入,但是給你穿上,終究還是會有一點益處的。”
雲汐抬眼看他,許久不說一句話,直到手裏那份溫涼沁入骨髓,她才微微啓齒,說了一句:“我很喜歡,謝謝!”
風遠兮難得訥訥一笑,說道:“沒有什麼,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雲汐卻將目光移回手上那件長裙,喃喃說道:“這麼好看的裙子,應該要起一個好聽的名字纔對吧?”
風遠兮看她一眼,說:“有的,它就叫做‘廣袖流仙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