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北俱指揮中樞的攔截命令傳到現場的北俱人馬手中時,救了人的師春已經跑沒了影,只能說師春走的果斷和及時。
麒麟阿三的速度快,等到一夥人再想追,已經追不上了,身在高臺的蘭射氣得咆哮了好一陣,最終也只...
洞窟內忽然靜得針落可聞。
朱向心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節泛白。他盯着那四顆排開的龍頭,目光在龍角斷裂處、頸骨截面、鱗片翻卷的紋路間來回掃視——不是假的,斷口新鮮,血痂未乾,連龍瞳深處殘留的驚怒都凝着一層幽藍寒霜,彷彿被斬首前最後一瞬,魂火尚在燃燒。
“這……不是幻術。”他聲音發緊,轉頭看向龍珠,“小當家,您真把四族族長……都殺了?”
龍珠正用袖角慢條斯理擦着一柄短匕上的血跡,聞言抬眼,眸底卻無半分殺意,倒像在擦拭一塊尋常頑石:“殺?沒那麼費勁。它們早死了,死在魔祖手裏,屍身被煉成了傀儡,皮囊底下灌的是陰煞魔元,魂核早被抽空,只餘一具空殼撐着龍威。我不過是……替它們鬆了鬆筋骨。”
話音未落,阿八突然撲到最近一顆龍頭跟前,鼻尖幾乎貼上那冰涼鱗片,深深吸了一口氣,渾身鱗甲驟然炸起,尾尖繃成一道鐵弓,喉間滾出低沉嗚咽:“是……是龍息殘韻!可這味道……不對!太淡,太薄,像隔了千層紗,還混着腐土味……主人,它們不是自然隕落,是被人活剝了魂火,硬生生熬幹了龍髓才做成的屍傀!”
漕星倏然變色:“活剝魂火?那得是何等手段?”
“魔祖的‘九獄蝕心釘’。”龍珠將短匕插回腰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色,“釘入龍腦三寸,釘尖勾住魂核,一寸寸絞碎,再以‘玄陰引’導出魂焰,淬進屍身經絡。過程要七日七夜,龍族痛極而嘯,聲裂雲海,可嘯聲越響,魂焰越盛——所以當年東海之濱,連下界凡人都聽見了七聲龍吟,一聲比一聲啞。”
朱向心臉色慘白如紙:“七聲……可您只擺了四顆龍頭。”
“剩下三顆,在魔壇地底熔爐裏燒着。”龍珠抬腳踢了踢腳邊一顆龍牙,“燒了三天三夜,牙根還沒化盡,倒是把爐壁燒出了七道裂痕——魔祖想煉‘萬龍鎮獄柱’,可惜功虧一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八顫抖的蹄子,“你怕什麼?怕它們詐屍?還是怕自己也變成這樣?”
阿八猛地抬頭,眼中淚光未散,卻已燃起一簇幽青火苗:“大的不怕詐屍!大的怕……怕那味道!那腐土味鑽進鼻子,大的就想啃骨頭!就想嚼龍髓!就像……就像餓了百年突然聞見血食!”它蹄子狠狠刨着地面,碎石迸濺,“主人,您給個痛快話!這師春,到底能不能喫?!”
“不能。”龍珠答得乾脆。
阿八僵住。
“至少現在不能。”龍珠彎腰,從乾坤鐲中取出一隻玉匣,掀開蓋子——匣內鋪着暗金絲絨,中央靜靜臥着一枚鴿卵大小的赤紅珠子,表面流轉着細密如血管般的金線,隱隱搏動,似有活物在內呼吸。“這纔是真正的師春。剛從黑水淵那條老螭頸骨裏剜出來的,離體不到一個時辰。”他指尖輕點珠面,金線驟然亮起,一股溫潤浩蕩的氣息瀰漫開來,洞壁苔蘚瞬間瘋長,竟開出細小銀花。
阿八的喘息聲陡然粗重,鼻翼翕張,蹄下地面寸寸龜裂:“這……這氣息……纔是龍族本源!”
“對。”龍珠合上匣蓋,咔噠一聲輕響,滿洞銀花瞬間枯萎,“真正的師春,孕於龍族血脈最盛之時,需百年靜養,千年蘊養,萬年方成。魔祖挖的那些,是屍傀腹中強行催生的贗品,形似而神枯,吞下去,輕則暴脈焚心,重則魂火逆衝,當場化爲飛灰。”他眯起眼,直視阿八,“你麒麟一族,天生不入五行,不沾陰陽,靠吞食天地清氣、日月精華煉體。可如今你聞到屍傀師春就躁動,見到真品師春便本能臣服——說明你血脈裏,有東西醒了。”
阿八渾身一震,踉蹌後退兩步,蹄子撞在石壁上發出悶響:“醒……醒了什麼?”
“龍鳳遺脈。”龍珠一字一頓,“麒麟非獨生,乃龍、鳳、麟、龜四象所化之瑞獸。上古大劫時,龍族爲護周天星軌自爆龍核,鳳族涅槃焚盡神羽,唯麒麟與玄龜遁入混沌縫隙苟存。你們體內,流着龍族三分精血,鳳族兩分真火,玄龜一分厚土。只是萬載封印,血脈沉眠。如今魔祖攪亂陰陽,地脈翻湧,你們……該醒了。”
洞外忽傳來一聲清越長嘯,穿透巖壁,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黃盈盈立在洞口,白衣獵獵,手中雷劍尚未歸鞘,劍尖垂落一滴紫電,滋啦作響。她目光掃過地上四顆龍頭,最終落在龍珠手中的玉匣上,眉峯微蹙:“那匣子裏的東西,讓我看看。”
龍珠不答,只將玉匣收入袖中。
黃盈盈也不惱,反手將雷劍插進石縫,指尖凝出一點幽藍寒霜,在空中緩緩勾勒——霜痕蜿蜒,竟是一幅微縮山河圖,圖中七十二峯巒起伏,中央一座孤峯直刺雲霄,峯頂盤踞着一條模糊龍影,龍口銜着一輪殘月。
“盈昃山。”朱向心失聲,“傳說中龍族葬魂之地!”
“不全對。”黃盈盈指尖輕點龍影額心,“是龍族‘守墓人’葬魂之地。真正的龍族,魂歸星海,骨沉地心。唯有守墓人,自願剝離龍魂,化爲山嶽脊樑,永鎮此地。”她目光轉向阿八,聲音清冷如泉,“你血脈裏的躁動,不是饞肉,是認祖。盈昃山崩塌那日,守墓人龍魂潰散,一絲殘念滲入地脈,千年萬年,終於尋到了你。”
阿八怔怔望着那幅霜圖,蹄下龜裂的地面竟悄然彌合,裂痕中鑽出細嫩綠芽。它慢慢伏下前膝,額頭抵地,聲音哽咽如幼獸:“大的……能回去嗎?”
“能。”黃盈盈收手,霜圖消散,“但得先活過山河圖重燃之日。”
洞外風勢愈烈,遠處海面翻湧起墨色巨浪,浪尖之上,隱約可見無數幽綠光點浮動,如同冥界鬼火,正隨潮水向島嶼逼近。
“來了。”龍珠拂袖起身,走向洞口。袍角掠過阿八伏地的脊背,帶起一陣微風,“朱向心,傳訊羅雀、衛梅,所有活口魔修,即刻提來。黃盈盈,勞煩你去海邊佈下‘九嶷雷網’,防他們借水遁逃。漕星……”他頓了頓,回頭瞥了眼阿八,“看好它。若它咬人,打斷四蹄;若它啃龍頭,削掉犄角。”
阿八伏得更低,額頭緊貼地面,聲音悶在石縫裏:“大的……謝主人不殺之恩。”
龍珠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中的低語:“謝錯了。謝你自己,沒命活到今天。”
洞外,第一道幽綠鬼火已躍上礁石,火光映照下,數具披甲執戈的骷髏踏浪而來,甲冑縫隙間,蠕動着黑紫色菌絲,所過之處,海水沸騰冒泡,蒸騰起腥甜霧氣。
朱向心疾步追出,袖中符紙翻飛,急問:“小當家,這些是……”
“冥界‘腐甲軍’。”龍珠負手立於崖邊,海風吹得他衣袍鼓盪,“魔祖新煉的屍兵,以冥河淤泥塑骨,陰魂爲引,龍族屍傀殘片爲心。它們不怕刀劍,不懼雷火,唯一弱點——”他抬手,指尖凝聚一點純白火焰,迎風暴漲,化作一朵蓮形焰火,“是純陽真火。童明山煉化的鐵鏈戰甲,若能嵌入此火,便是它們剋星。”
朱向心心頭一跳:“可童明山還在參悟卸力陣法……”
“來不及了。”龍珠彈指,白蓮焰火飄向洞內,“告訴他,陣法暫緩,先鑄甲。用最簡陣紋,只要能穩住焰火不熄,餘下防禦,靠鏈子本身硬扛。”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此戰非爲殺敵,只爲取樣。每具腐甲軍胸甲內,都嵌着一片龍屍殘鱗,我要它們。”
黃盈盈已立於海面百丈高空,素手揮灑,道道紫電如織,瞬間織成一張覆蓋整片海域的巨網。電網之下,腐甲軍步伐明顯滯澀,甲縫菌絲瘋狂扭動,發出滋滋腐蝕聲。
“小當家!”衛梅聲音自遠處傳來,她肩扛一隻白布口袋,袋口微敞,露出半截扭曲人腿,“最後兩個活口,全在這兒了!”
龍珠頷首,抬手一招,白布口袋凌空飛來,袋口豁然敞開——兩具魔修軀體滾落,一具天仙境界,氣息微弱卻未斷絕;另一具地仙巔峯,胸口被雷劍貫穿,卻因體內魔元狂暴,傷口竟在緩緩蠕動癒合。
“朱向心,控住他們。”龍珠聲音冷冽,“黃盈盈,雷網壓低三寸,逼他們吐納魔元。”他目光轉向漕星,“漕星,準備‘吞天葫’,接魔元。”
漕星應聲而出,掌心託起一隻墨玉小葫,葫口朝天,內裏黑洞洞不見底。
黃盈盈指尖一勾,雷網驟然收縮,紫電如鞭抽打在兩魔修身上。天仙魔修悶哼一聲,張口噴出一團漆黑如墨的霧氣;地仙魔修則發出野獸般嘶吼,胸腔劇烈起伏,硬生生將魔元從傷口處擠壓出來,化作兩條黑蛇般扭動的氣流,直射葫口!
墨玉葫嗡鳴震動,葫身浮現金色符文,黑氣甫一入內,葫口便噴出縷縷青煙,帶着濃烈硫磺氣息。
“不夠。”龍珠皺眉,“魔元駁雜,雜質太多。”
“雜質?”漕星一愣,“魔元還能有雜質?”
“魔祖的‘九獄蝕心釘’,釘入魔修神魂,釘尾淬着冥河毒瘴。”龍珠俯身,指尖劃過地仙魔修傷口,一抹黑氣順着他指尖遊走,竟在皮膚下顯出蛛網狀紋路,“這些魔修,早被釘子種下了‘冥種’。他們吸的不是純粹魔元,是裹着毒瘴的魂火殘渣。”他忽然抬頭,看向洞內方向,“李紅酒!”
洞內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李紅酒抱着一堆臉盆大小的金藍圓球衝了出來,額角沁汗:“小當家!成了!兩味真火合一,鏈子熔了又凝,凝了又淬,共煉三十六次,勉強……勉強成甲!”
他手中圓球逐一展開,竟是一副貼身軟甲,通體金藍交織,表面無一絲接縫,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螺旋紋路,自領口蜿蜒至下襬,紋路深處,隱約有白蓮虛影明滅。
“好!”龍珠一把抓過軟甲,指尖白蓮焰火騰起,焰心一點金芒閃爍,“童明山呢?”
“在裏面……參悟陣法。”李紅酒抹了把汗,“他說……若能把卸力陣紋刻進這甲裏,哪怕只刻三道,防禦也能翻倍!”
“刻不了三道。”龍珠將軟甲覆於掌心,白蓮焰火猛地壓入甲面,金藍紋路驟然熾亮,螺旋紋路中心,一朵清晰白蓮緩緩綻放,“只能刻一道。陣紋核心,必須是這朵蓮——以蓮心爲引,接引純陽真火,再借鏈子本身的韌勁卸力。火不熄,甲不破;甲不破,力不傷人。”
話音未落,軟甲表面金藍光芒大盛,螺旋紋路如活物般遊走,最終在心口位置凝成一朵立體白蓮,蓮瓣微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灼熱。
“成了!”李紅酒失聲叫道。
龍珠卻搖頭:“差一線。蓮心不穩。”他忽然轉身,看向仍伏在地的阿八,“你血脈裏的龍息,借我一縷。”
阿八愕然抬頭。
“放心,不傷你。”龍珠伸出手,“只需一縷龍息,引動蓮心真火共鳴。這是你血脈覺醒的第一課。”
阿八怔了片刻,猛地昂首,張口噴出一道青氣。氣如游龍,凝而不散,在空中盤旋一週,倏然投入白蓮蓮心!
轟——!
蓮心驟然爆開刺目金光,整副軟甲嗡鳴震顫,金藍紋路徹底活化,如呼吸般明滅。蓮瓣舒展,竟有淡淡龍吟之聲隱隱傳出。
“龍息爲引,真火爲核,鐵鏈爲骨……”龍珠撫過甲面,聲音低沉,“此甲,名‘伏羲’。”
遠處海面,腐甲軍已突破雷網邊緣,最前一排骷髏高舉鏽蝕長戈,齊齊刺向天空。戈尖黑氣繚繞,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扭曲符文——
【蝕】
符文一閃即逝,整片海域溫度驟降,浪尖凝結出黑色冰晶,冰晶蔓延,竟如活物般爬向島嶼!
“蝕字訣!”朱向心變色,“這是……直接侵蝕天地法則!”
龍珠卻笑了,將伏羲甲拋向李紅酒:“穿上。漕星,把吞天葫給我。黃盈盈——雷網,開!”
黃盈盈雙臂一振,紫電巨網轟然撐開,網眼擴張至百丈,將整片沸騰海面盡數籠罩。電網之上,無數紫電化作雷龍咆哮,張口吞向那黑色冰晶。
冰晶觸電即融,卻在消融瞬間,迸發出更濃黑霧,霧中傳來無數淒厲哀嚎,竟是被魔祖釘死的冤魂!
“怨氣反噬?”衛梅低呼。
“不。”龍珠手持吞天葫,葫口對準黑霧,墨玉葫身浮現血色紋路,“是餌。魔祖在等我們吸這些怨氣——怨氣入體,冥種自會甦醒,屆時……”他目光掃過衆人,“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他的新一批腐甲軍。”
吞天葫口黑光暴漲,如長鯨吸水,將漫天黑霧盡數吸入葫中。葫身血紋愈發妖豔,內部傳來沉悶撞擊聲,似有巨物在內衝撞。
“小當家!”李紅酒已穿戴整齊,伏羲甲緊貼身軀,金藍紋路隨呼吸明滅,心口白蓮灼灼生輝,“接下來……”
“接下來?”龍珠望向海平線,那裏,黑霧深處,一座由骸骨堆砌的島嶼輪廓正緩緩升起,島心矗立着一根斷裂石柱,柱上纏繞着粗大鐵鏈,鏈端垂落,沒入幽暗海淵,“接下來,我們去‘斷骨島’。魔祖的煉屍大陣,就在那裏。”
他抬手,白蓮焰火在掌心凝成一柄短刃,刃身映出衆人身影,亦映出遠處那座骸骨之島。
“此戰之後,若有人還活着……”龍珠聲音很輕,卻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便知道,爲何山海之間,總需一盞燈。”
風捲殘雲,浪吞星月。
伏羲甲上,白蓮無聲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