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對蘭射做了交代後,木蘭今手握與之聯繫的子母符,暫時並未還給蠻喜。
有些事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蘭射是不是在要挾他?是。
若雷音宗弟子真救了他女兒,值不值得要點回報?
...
洞窟裏忽然靜得能聽見石縫間水珠滴落的微響。
阿八的蹄子還懸在半空,離石壁只差一寸,鼻尖上沾着灰白石粉,嘴脣微微翕動,喉結上下滾動,像吞嚥着什麼無形卻灼燙的東西。它沒再撞牆,可那股子焦躁並未散去,反而沉進四肢百骸,化作一種更黏稠、更幽微的震顫——彷彿體內有根弦被那烏溜溜的珠子撥了一下,餘音繞樑,嗡嗡不絕,直震得它眼底泛起一層薄薄水光。
龍珠沒說話,只將那顆珠子託在掌心,指尖微微一旋。
珠面霎時浮起一層極淡的青霧,霧中似有鱗紋遊走,又似有遠古龍吟自九幽深處透出一線迴響,細聽卻無,再凝神又似有,如絲如縷,纏繞耳際。
黃盈盈“咦”了一聲,下意識退了半步,手指按在腰間短刀鞘上。她沒見多大世面,可天生對氣機敏感,此刻只覺那霧氣裏裹着的不是靈力,也不是煞氣,而是一種……近乎本源的飢餓感。不是她餓,是這方天地在餓,是山河在餓,是時間本身在餓。
“你……”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扭頭去看朱向心。
朱向心已變了臉色。他素來穩重,此刻額角卻沁出細密汗珠,右手拇指反覆摩挲着左手小指上一枚黯淡無光的骨戒——那是他早年在北荒葬龍谷拾得的遺物,曾被一位垂死的老蛟斷言:“此戒認主,主必承龍淵之厄。”他一直不信,只當是瀕死妄語。可眼下,那枚骨戒竟在發燙,隔着皮肉燙得他指腹生疼,戒面隱約浮出一道極細的金線,蜿蜒如脈,直指龍珠掌中那顆珠子。
他喉頭一緊,聲音啞得厲害:“……師春,真能引動龍裔遺骨?”
龍珠側眸看他一眼,沒答,只將珠子朝阿八面前又遞了半寸。
阿八渾身一僵。
不是怕,是饞。
它想舔,想咬,想用牙尖碾碎那光滑冰冷的珠殼,讓內裏滾燙的漿液迸濺舌尖——可它不敢。它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聞到師春氣息時,是如何在圈禁之地的地底巖縫裏打滾嘶吼,如何用蹄子刨爛三尺厚的玄鐵岩層,如何把整條左前腿的皮肉都磨得血肉翻卷,只爲壓住那一瞬即起、焚盡神魂的貪念。那時它尚不知緣由,只當是瘋了。如今知道了,反而更怕。
怕自己真咬下去,就再也停不住。
怕咬了第一顆,就要咬第二顆;咬了第二顆,便要撕開龍屍取第三顆;取了第三顆,便要尋第四顆、第五顆……直至踏平四海龍宮,掀翻天穹龍柱,把所有活着的、死了的、封印的、沉眠的龍族,統統剖開肚腹,剜出心核。
它猛地後退三步,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刺耳刮擦聲,尾巴繃成一根鐵棍,尾尖劇烈抖動:“主人……別……別再往前了!”
龍珠手腕一頓,收回手,青霧倏然斂盡。
洞內重歸寂靜,唯有阿八粗重的喘息聲,在石壁間來回撞蕩,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啞。
漕星忽而嗤笑一聲,抬腳踢開腳邊一塊鬆動的青苔石:“哭什麼?又沒真給你喫。麒麟一族不是以‘仁’立道麼?連草木根鬚都要擇其未孕者採擷,免傷生機。怎麼,如今倒學起饕餮來了?”
阿八怔住,蹄子蜷了蜷,沒應聲。它當然記得。幼時族中長老教它辨識百草,說麒麟食芝蘭,非爲飽腹,實爲滌盪濁氣,涵養心鏡。一口嚼下三百年靈芝,吐納之間,丹田澄澈如鏡,照見雲氣聚散、星軌移轉。那是修行,也是禮敬。可此刻它腹中翻湧的,哪是什麼澄澈雲氣?分明是熔巖奔湧,是雷霆炸裂,是億萬龍魂在血脈裏齊聲咆哮——
“餓!”
“撕開它!”
“吞了它!”
它踉蹌一步,扶住石壁,指甲深深摳進巖縫,指節泛白:“……不是饕餮。是……是龍血。”
話音未落,朱向心驟然抬頭,瞳孔縮成一線:“龍血?”
“對!”阿八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頓悟,“大的血脈裏……有龍血!”
洞內空氣驟然一滯。
黃盈盈手按刀柄的手指一緊,漕星捻着袖角的手指也停了。
龍珠眸光微沉,卻未驚詫,只靜靜看着它。
阿八喘息粗重,蹄子在石地上劃出幾道深痕,它像是要把積壓千年的迷霧一口氣撕開:“圈禁之地的碑文……大的看過。上面說,麒麟一族並非天生地養,而是上古龍鳳合契所誕之‘異種’。龍主陽剛,鳳主陰柔,麒麟居中調和,故而超脫五行,不入輪迴……可碑文殘缺,最後一句被魔火燎得只剩半截——‘然龍血未淨,鳳髓未純,故……’後面沒了。”
它頓了頓,喉頭滾動,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故而……逢龍氣則躁,遇鳳息則焚。千年鎮壓,不過是以地脈寒氣,凍住這一身未馴的龍血罷了。”
漕星眉梢一挑:“所以你不是麒麟?”
“是麒麟。”阿八抬起臉,眼眶赤紅,卻無淚,“是混着龍血的麒麟。就像……就像一盞燈,燈油是麒麟的仁心,燈芯卻是龍族的暴烈。平時燈油壓得住燈芯,可一旦……”它目光死死鎖住龍珠掌中那顆烏珠,“一旦聞到同源之血的氣息,燈油就燒乾了。”
朱向心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一隻青皮葫蘆,拔開塞子,傾出一小灘琥珀色液體。那液體落地即凝,化作一枚寸許長的晶瑩骨片,通體流轉着溫潤玉光,片上天然蝕刻着七道細密鱗紋。
“這是……”黃盈盈眯眼。
“北荒葬龍谷,一條老白龍臨終所贈。”朱向心聲音低沉,“它說,此乃它褪下的逆鱗殘片,內蘊一絲真龍精魄。若遇血脈駁雜、根基不穩者,可鎮其躁,固其神,十年之內,不懼龍氣反噬。”
阿八盯着那骨片,呼吸一窒。
龍珠卻搖頭:“十年太短。它體內龍血非尋常駁雜,而是……返祖。”
“返祖?”漕星皺眉。
“龍族四族,青、赤、白、玄,各司四象。青龍主生,赤龍主炎,白龍主肅,玄龍主冥。可傳說最古之龍,並無四色,唯有一色——墨。”龍珠指尖輕點珠面,那烏溜溜的珠子竟隱隱透出一點濃得化不開的暗金,“墨龍,爲萬龍之祖,亦爲萬龍之墓。它不屬四象,不入五行,其血所至,百脈皆沸,萬靈俯首。阿八體內這絲龍血……很可能是墨龍遺脈。”
洞內死寂。
連滴水聲都停了。
黃盈盈緩緩抽刀出鞘三寸,刀身映着微光,映出她眼中一絲難以置信的銳利:“墨龍?那不是……山海志裏寫着‘已絕於洪荒之初’的虛影麼?”
“虛影?”龍珠冷笑,“虛影能留下九具龍屍?虛影能孕出九顆師春?”
他目光掃過阿八,又掠過朱向心手中那枚逆鱗骨片,最終落在自己掌心那顆烏珠上:“這東西,不是龍族四族各自孕育的‘色珠’,而是墨龍血脈尚未分化時,凝於脊髓最深處的‘源核’。九具龍屍,九顆源核——說明那場肢解,並非屠戮,而是……放血。”
阿八渾身劇震,蹄子一軟,跪倒在地。
放血?誰在放血?爲何放血?放給誰?
無數念頭如冰錐扎進腦海,它卻抓不住一根線頭。只覺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比圈禁之地的地脈寒氣更刺骨,更絕望。
“主人……”它聲音破碎,“那……那它們……”
“它們?”龍珠眼神冷如玄鐵,“它們是祭品。有人需要墨龍之血,可墨龍早已隕落,便只能取其後裔之血,以祕法催逼,令其血脈逆溯,重凝源核。九具龍屍,九顆源核,湊不夠一滴真墨,便再殺九條;再殺九條不夠,便再殺九九之數……直到煉出足夠分量的‘龍髓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在石壁上:“而能承受龍髓引的容器……只有混着墨龍血脈的麒麟。”
阿八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漕星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刺破掌心:“所以……圈禁之地,不是囚牢,是……育皿?”
“育皿?”龍珠搖頭,“是祭壇。你們麒麟一族,從誕生之日起,就是爲這一天準備的。所謂‘仁心’,不過是馴化血脈的枷鎖;所謂‘不入五行’,不過是隔絕龍氣的屏障。千年鎮壓,不是懲罰,是……養蠱。”
黃盈盈刀尖微微下壓,聲音冷冽:“誰布的局?”
龍珠沒答,只將手中烏珠輕輕一拋。
珠子懸在半空,滴溜溜旋轉,烏光漸盛,竟在珠心處浮現出一幅微縮圖景——蒼茫雪原之上,一座由無數龍骨壘成的巨陣緩緩運轉,陣心盤踞着一頭形似麒麟、卻生着九首、每首皆銜一具龍屍的猙獰巨獸。巨獸周身纏繞着黑紅色的符文鎖鏈,鎖鏈盡頭,沒入虛空,不見終點。
圖景一閃即逝。
可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九首麒麟的額心,赫然烙着一枚與阿八蹄子上一模一樣的暗金色鱗紋——細看之下,竟與龍珠掌中這顆源核表面的暗金紋路,分毫不差。
阿八發出一聲幼獸般的嗚咽,整個身體蜷縮起來,蹄子死死抱住頭顱,渾身篩糠般顫抖:“……原來……原來不是我瘋了……是它們……在叫我……”
朱向心蹲下身,將那枚逆鱗骨片輕輕放在它顫抖的蹄邊:“先拿着。鎮不住源頭,至少能壓住這具身子。”
阿八沒碰。
它只是抬起淚眼,望着龍珠,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主人……您知道……怎麼斬斷這血脈麼?”
龍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它額心。
一股溫潤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湧入,阿八隻覺眉心一涼,彷彿有冰泉注入識海,瞬間澆熄了所有狂躁。它愕然抬頭。
龍珠收回手,指尖一彈,一滴殷紅血珠自他指尖飛出,懸停於阿八眼前。那血珠並不擴散,反而越縮越小,最終凝成一顆比芥子還微的赤紅光點,內裏似有星辰生滅。
“我的血,含一絲‘提燈人’本源。”龍珠聲音低沉,“提燈者,不照陰陽,不渡生死,只照本相。此血入你血脈,可暫時遮蔽龍氣感應,讓你……做回一隻麒麟。”
阿八怔怔看着那粒赤紅光點,忽然問:“……那之後呢?”
“之後?”龍珠眸光幽深,望向洞外沉沉夜色,“之後,我們去找‘燈’。”
“燈?”
“山海提燈。”龍珠轉身,袍袖一振,洞中四顆龍頭無聲懸浮而起,排列成北鬥之形,“當年墨龍隕落,脊骨化山,血脈成海,其魂不滅,凝爲一盞燈。燈在,龍脈不絕;燈熄,萬靈歸墟。有人想竊燈煉髓,有人想毀燈斷脈……而我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八、朱向心、黃盈盈、漕星,“我們要把燈,重新點起來。”
阿八呆住。
黃盈盈刀尖微微一顫,隨即緩緩歸鞘。
朱向心低頭看着掌心那枚逆鱗骨片,輕聲道:“……燈在哪?”
龍珠沒回答,只抬手,指向洞窟深處——那裏,原本平整的巖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丈許高的幽暗門戶。門扉虛掩,縫隙間透出微弱卻恆定的暖光,光暈邊緣,浮動着細碎的金色塵埃,如星屑,如燭淚。
漕星眯起眼:“……山海圖殘卷裏提過,‘燈門非門,唯心可啓’。”
“心?”黃盈盈冷笑,“誰的心?”
龍珠緩步走向那扇門,背影在暖光中顯得格外孤峭:“不是誰的心。是……所有未熄滅的、還在尋找光的心。”
他抬手,推向那扇虛掩的門。
門扉無聲開啓。
門後並非山洞延伸,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星河流轉,銀漢垂落,而在星海正中央,靜靜懸浮着一盞青銅古燈。燈身斑駁,燈罩蒙塵,燈芯卻始終燃燒着一簇豆大的、卻永不搖曳的幽藍火焰。
火焰之中,隱約可見九道盤旋的龍影,首尾相銜,構成一個永恆的閉環。
阿八仰頭望着那盞燈,忽然覺得眉心那點赤紅微光,正與燈芯幽焰悄然共鳴。它體內翻騰的龍血,竟奇異地平靜下來,不再灼燙,不再咆哮,只餘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安寧。
它慢慢站起身,蹄子踏在星光鋪就的地面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然後,它抬起右前蹄,鄭重其事地,朝着那盞燈,行了一個早已失傳千年的、麒麟族最古老的叩拜之禮。
額頭觸地的剎那,它聽見自己血脈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蒼涼、卻無比清晰的龍吟。
不是暴戾,不是貪婪,不是憤怒。
是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