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藏教主又補了句,“她在昏迷中,什麼都不知道。”
意思是,若是知道了我們的出現,那自然是不能留,現在還有轉圜餘地。
三脈最終的意見還是依了她,說到底還是魔壇的誘惑力大,不管有沒有用,都想試...
洞內驟然一靜,連風聲都似被無形之手掐住咽喉。阿八蹄子懸在半空,脣邊還沾着石粉,一雙渾濁眼珠死死釘在那四顆龍頭上,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朱向心指尖微顫,袖口垂落時遮住了半張臉,可那瞳孔裏翻湧的驚濤駭浪,早已出賣了他強作鎮定的心神——他見過龍屍,但從未見過被齊根斬斷、頸腔內猶泛幽藍冷光的龍首;更未見過每一顆龍首額骨正中,都嵌着一枚烏沉如墨、紋路似活物遊走的珠子,珠身隱約透出龍鱗狀暗紋,彷彿整條龍的魂魄精魄都被凝縮其中,靜靜蟄伏。
“……師春。”阿八終於吐出兩字,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過枯骨,尾音抖得不成調,“四……四顆?”
龍珠沒答,只將手中那枚剛取出的珠子往阿八眼前又遞近三分。烏光映入它瞳孔,阿八渾身肌肉驟然繃緊,鼻翼翕張,一股難以抑制的灼熱自丹田直衝天靈,舌尖竟泛起鐵鏽腥氣——它想吞,想嚼,想撕開這珠子,讓那裏面滾燙的、帶着雷霆餘韻與深淵寒息的東西灌進五臟六腑!可四肢百骸又本能地痙攣後撤,彷彿那不是靈藥,而是熔巖澆鑄的刀鋒。
“誘惑?”龍珠忽而冷笑,指尖一彈,珠子嗡鳴震顫,一道細若遊絲的灰氣倏然逸出,纏上阿八鼻尖。阿八渾身劇震,雙膝轟然砸地,額頭重重磕在粗糲石面上,濺起幾點火星:“是……是這個!就是這個氣息!主人……求您……”它聲音已嘶啞破碎,蹄子死死摳進地面,指甲崩裂滲血,卻仍掙扎着朝那灰氣伸長脖頸,涎水混着血絲滴落,“……給我一顆!只一顆!大的……大的能煉化它!能……能找回麒麟真火!”
朱向心悚然一驚,猛地踏前半步:“等等!阿八,你瘋了?此物若真是師春,豈是凡軀可噬?當年龍族爲爭此物血洗東海,三十六位長老自爆元神只爲封印一顆師春,你……”
“它知道。”龍珠打斷他,目光如刀刮過阿八抽搐的脊背,“它比誰都清楚後果。可它寧可爆體而亡,也要嘗一口。”他頓了頓,俯身拾起地上一塊碎石,指尖發力,石塊無聲化爲齏粉,“就像人餓極了啃樹皮,渴瘋了飲鴆酒——它體內麒麟血脈早枯了,只剩一副空殼在圈禁之地熬着。如今聞到龍髓精魄的氣息,骨頭縫裏的本能,比命還急。”
話音未落,阿八突然昂首,發出一聲不似獸吼、倒像古鐘撞裂的悲鳴。它蹄子猛踹石壁,震得洞頂簌簌落灰,隨即不顧一切撲向最近那顆龍頭,張開嘴就要去咬那額間烏珠!龍珠袖袍一卷,罡風如鐵壁橫亙,阿八額頭撞上無形屏障,悶哼着跌退數步,鼻血長流。
“急什麼?”龍珠聲音冷得掉渣,“四顆珠子,夠你嚼十年。但先說清楚——你憑什麼覺得,吞了它,就能活?”
阿八踉蹌站定,抹了把鼻血,喘息如破風箱。它盯着那四顆龍頭,眼神卻漸漸從狂熱轉爲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因爲……麒麟一族,本就是食龍而生的。”
洞外風聲陡厲,卷着鹹腥海霧撞進洞口。漕星倚在門邊,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裏,手裏把玩着一枚青玉符,符面隱有龍影盤旋:“哦?食龍?”
阿八渾身一僵,緩緩扭頭。它喉結滾動,似在吞嚥某種難言之重,良久,才啞聲道:“……《山海舊志·麟典》有載:‘麒者,仁獸也,角端生雷,蹄踏雲海,然其初生孱弱,非飲龍髓不可續命;成年則食龍肝,方得燃麒麟真火,焚盡陰陽垢障。’”它蹄子無意識刨着地面,碎石翻飛,“……可我族……早忘了這規矩。圈禁之地靈氣稀薄,哪來的龍可食?只能啃那些靈芝仙草,用百年光陰硬熬……熬到血脈淡得像白水,連火苗都點不着……”它忽然抬爪,狠狠撕開自己左前腿皮毛——底下赫然露出幾道暗金色紋路,細看卻是乾涸龜裂的舊傷疤,形如枷鎖,“……這是幼時被族老烙下的‘禁食契’。說……食龍逆天,必遭天譴。可如今……”它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血絲在牙縫間蜿蜒,“……天譴?呵……圈禁之地,就是天譴本身。”
朱向心怔住。漕星指尖玉符微涼,他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沉:“所以當年龍族賀你出生,送的賀禮……”
“……是四枚龍鱗。”阿八接得極快,眼眶發紅,“嵌在搖籃四角,護我安眠。可後來……搖籃被砸了,龍鱗被熔了,鑄成一條鎖鏈,鎖在我脖頸上整整七百年。”它蹄子重重頓地,震得洞內塵土飛揚,“主人,您若不信,可剖開我脊骨——那裏,還卡着半截龍鱗碎片。是溫的。一直……一直都在跳。”
死寂。唯有海風在洞口嗚咽,像無數冤魂在舔舐石壁。
龍珠沉默良久,忽而伸手,一把扣住阿八脖頸。阿八渾身汗毛倒豎,卻未掙扎,只閉目待死。龍珠五指微陷,掌心卻無殺意,反而透出一股灼熱暖流,順着頸脈直灌而下。阿八悶哼一聲,脊背猛地弓起,似有無形之物在皮肉下瘋狂遊走——咔嚓!一聲脆響自它後頸炸開,彷彿冰封千年的凍湖驟然崩裂!阿八仰天長嘯,嘯聲初如裂帛,繼而化作龍吟般的蒼茫迴盪,震得洞頂碎石簌簌墜落。它額間青筋暴凸,皮膚下竟有金紋隱現,蜿蜒如活蛇,所過之處,乾癟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泛出玉石般的潤澤光澤!
“……麒麟真火,未死。”龍珠鬆開手,聲音平淡無波,“只是被餓瘦了,藏得太深。”
阿八癱軟在地,大口喘息,額角冷汗涔涔。它低頭看着自己恢復幾分豐盈的前蹄,蹄心處一點金焰無聲燃起,幽微卻熾烈,照得它眼中淚光閃閃:“……謝主人……”
“謝?”龍珠嗤笑一聲,彎腰拾起一顆師春,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珠面,“謝字太輕。你既知食龍之規,便該明白——龍髓入體,非生即死。要麼浴火重生,麒麟真火焚盡腐朽,重鑄不滅之軀;要麼……”他拇指用力,珠面竟浮現蛛網般細密裂痕,“……爆成一團血霧,連渣都不剩。”
阿八凝視那裂痕,忽然笑了,笑得豁達又悲涼:“……那便賭。反正……在圈禁之地等死,也是賭。”
龍珠不再多言,只將四顆師春並排置於青石案上,指尖劃過虛空,四道血線憑空浮現,勾勒出繁複陣圖——竟是以自身精血爲引,佈下一座微型“四象歸墟陣”。陣成剎那,四顆師春同時輕震,珠內幽光流轉,隱約可見四道微小龍影在珠中騰挪咆哮,龍吟聲如隔九淵傳來,震得阿八耳膜刺痛。
“此陣鎮壓龍魂躁動,緩釋精魄之力。”龍珠言簡意賅,“你每日子時入陣,吞服半粒龍鱗粉(他袖中滑出一隻玉瓶,內盛灰白粉末),配合我傳你的《麟典殘篇》導引法門,引一絲龍氣入丹田。不可貪多,不可妄動。三月之內,若你丹田能聚起豆大金焰,便算過了第一關。”
阿八鄭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龍珠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着它道:“對了,你那‘禁食契’的鎖鏈……我拆了。可鎖鏈烙下的印記,還在你骨子裏。”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古井投石,“——那印記,叫‘懼’。你怕喫龍,怕違天,怕重蹈族滅覆轍。可如今,天已塌了,地已裂了,你若還怕……”他未說完,只抬手,一縷劍氣無聲掠過阿八頸側,削下幾根灰敗鬃毛,“……就永遠當條餓狗。”
阿八渾身劇震,久久伏地不起。
洞外,黃盈盈不知何時已立在風口,海風吹得她衣袂獵獵,手中雷光隱現。她望着洞內跪伏的麒麟,又看看龍珠蕭索背影,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裂雲:“喂,龍珠,你教它食龍,就不怕它喫飽了,回頭把你給嚼了?”
龍珠腳步未停,只留一句:“……它若敢,我就讓它,再餓七百年。”
話音落,人已化作流光遁入海霧深處。黃盈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揚,指尖雷光倏然暴漲,竟在掌心凝成一柄細長電刃——刃身蜿蜒,赫然刻着細密龍鱗紋!
同一時刻,冥界褚競堂鎮守的山洞深處,衛梅指尖掐訣,面前懸浮的魔修屍體驟然乾癟如紙。他眸中幽光一閃,低喝:“敕!”屍身轟然炸開,漫天黑氣如活物般鑽入他掌心漩渦。漩渦中心,一尊模糊的青銅戰甲虛影正緩緩成形,甲身之上,無數鐵鏈紋路如呼吸般明滅不定——正是童明山煉製的那件“裂戰甲”的雛形!衛梅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跳,顯然強行催動此法,已至油盡燈枯邊緣。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融入漩渦,戰甲虛影猛然一亮,甲冑縫隙間,竟滲出絲絲縷縷的、與阿八脊骨中同源的暗金紋路!
洞口,木蘭負手而立,海風掀動她鬢邊碎髮。她望着遠處翻湧的鉛灰色雲層,雲層之下,山河圖投影正隱隱浮現,其上數百枚百夫長令牌光芒漸次亮起,如同地獄睜開的第一批眼睛。她指尖輕輕拂過乾坤鐲,鐲內麒麟阿八的哀鳴與龍珠的冷喝聲,彷彿隔着兩界,依舊清晰可聞。
“……食龍?”木蘭喃喃,脣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好啊。那就多喫些。等你們喫飽了,骨頭硬了,火旺了……”她抬眸,目光穿透雲層,直刺冥界幽暗深處,“……咱們一起,把那該死的山河圖,燒個乾淨。”
海風驟烈,捲起她衣袍獵獵,如一面即將展開的、染血的戰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