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商量？有什麼好商量的？蘭射估計這廝想耍嘴皮子渡劫，不過也不宜捅破，他現在不怕對方耍嘴皮子，就怕對方怕死不來。
當即告知了預謀好的具體地點，並且再三強調了只能他一人去。
沒辦法，他也知道師...
洞窟內塵土未落，龍珠指尖輕叩那顆烏溜溜的珠子，發出沉悶如古鐘餘韻的嗡鳴。阿八喉結滾動，蹄子不自覺地刨着地面，鼻翼翕張，彷彿嗅到了千載陳釀的醉香——可那香氣並非來自鼻端，而是自丹田深處泛起，直衝天靈，燙得它眼眶發紅、舌尖發麻。它忽然想起圈禁之地最幽暗的角落裏，曾有具腐爛龍屍盤踞在寒潭中央，腹腔裂開處，隱約透出一點灰白微光，彼時它只當是屍氣凝結，如今才知那是龍族血脈將熄前最後一點不甘的迴響。
“主人……”阿八聲音發緊，蹄子微微顫抖，“若真吞了此物，大的……大的會不會……”話沒說完，卻見龍珠已將珠子拋向朱向心。朱向心下意識接住，掌心一沉，彷彿託起整座玄冥山嶽，冷汗霎時浸透後襟。他翻來覆去細看，珠面光滑如鏡，映出自己驚疑的眉眼，又似有無數細密鱗紋在光下隱現流轉，稍一凝神，竟覺識海翻湧，似有龍吟自遠古洪荒破空而來，震得他元神嗡嗡作響。
“此物不入五行，不屬陰陽，”朱向心強壓心悸，指尖掐訣引出一縷青陽真火燎向珠面——火苗甫一接觸，竟如撞上無形堅壁，倏然倒卷，反噬其指！他急撤手，指尖已焦黑一片，冒出縷縷青煙。“怪哉！連離火都燒不透分毫……”
“不是燒不透。”龍珠忽然開口，聲線平緩卻字字如釘，“是它不願被燒。”
話音未落，阿八猛然仰首，發出一聲嘶啞長嘯，非人非獸，卻裹挾着某種撕裂血脈的痛楚。它四蹄蹬地，脊背弓起如滿月之弓，渾身皮毛簌簌抖動，竟從尾椎骨節處迸出數道銀白裂痕，裂痕中滲出點點金芒，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掙脫桎梏破殼而出。漕星臉色驟變，一步橫跨擋在朱向心身前，袖中已悄然扣住三枚斬龍釘——此釘專破神獸本源，乃昔年鎮壓麒麟叛亂所遺，至今未開過鋒。
“別動！”龍珠厲喝，右手虛按阿八天靈。剎那間，乾坤鐲內一道幽光射出，如遊絲般纏住阿八額角青筋。阿八渾身一僵，嘯聲戛然而止，雙目赤紅漸退，唯餘瞳孔深處兩點幽火明滅不定。它喘息粗重，低頭看着自己前蹄——方纔還鬆垮耷拉的皮肉，此刻竟繃出嶙峋筋絡，蹄尖隱隱泛起玉質光澤。
“你體內有龍血？”龍珠盯着它蹄甲縫隙滲出的一絲淡金色血珠，目光銳利如刀。
阿八茫然搖頭，又遲疑點頭：“大的……大的記不清了。只記得幼時被關在青銅塔裏，每日有人餵食一種泛着龍腥味的丹膏……後來塔塌了，再醒來就在圈禁之地……”
漕星與朱向心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駭然。青銅塔？那可是上古龍族禁地“蟠淵”的守界法器，傳聞唯有龍族嫡裔血脈方能開啓。阿八若真出自蟠淵，豈非……
“不是嫡裔。”龍珠打斷二人思緒，指尖彈出一滴自身精血，懸浮於阿八鼻尖三寸，“龍血至剛至烈，若你真承其脈，此血必燃。若不燃……”她頓了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便只是被種了龍髓蠱的傀儡。”
血珠靜懸。
阿八屏住呼吸，連睫毛都不敢顫動。那滴血卻毫無反應，既未燃燒，亦未墜落，只是幽幽浮着，像一粒凝固的琥珀。
“果然。”龍珠收回精血，神色卻不見輕鬆，“龍髓蠱需以活龍心頭血爲引，飼以百種毒蟲煉成。中蠱者壽元暴漲，力逾萬鈞，卻永失本心，淪爲執念驅使的殺戮傀儡——而執念，往往來自被剝離的某段記憶。”
洞內死寂。阿八怔怔望着自己蹄子，突然抬爪狠狠拍向石壁！砰然巨響中，碎石飛濺，它蹄甲崩裂，血珠混着金屑簌簌而落，卻渾然不覺痛楚，只喃喃道：“大的……大的想起來了……蟠淵塔頂，有一幅壁畫……畫着四條龍銜着日月，中間站着個戴冠冕的人……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斷刃……”
“斷刃？”朱向心失聲。
龍珠瞳孔驟縮。她袖中那柄自魔壇廢墟拾來的殘刃，刃身刻着半截模糊雲紋，與阿八描述的冠冕人手中兵刃輪廓嚴絲合縫！
“等等！”漕星突然指向阿八蹄甲裂縫，“你看那金屑——是不是和龍頭骨縫裏的東西一樣？”
衆人目光齊刷刷掃向地上四顆龍頭。果見每顆龍顱眼窩深處，骨縫間都嵌着細如蛛絲的金線，在昏光下泛着與阿八蹄甲碎屑同源的微芒。朱向心蹲身細察，指尖沾起一點金屑湊近鼻端——無味，卻令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有千萬根針在刺入識海。
“這不是金。”龍珠聲音低沉，“是龍魂凝成的‘魄金’。龍族瀕死時若怨氣不散，魂魄會蝕入骨髓，千年萬載不朽。尋常修士觸之即瘋，唯有一種人能煉化它……”
“什麼人？”阿八喉頭滾動。
“弒龍者。”龍珠目光如冰錐刺入阿八眼底，“你蹄甲裏的魄金，是被強行灌入的。灌入者，想借你之軀，煉一具能承載龍魂的容器。”
洞外忽起風雷。黃盈盈不知何時立在洞口，衣袂翻飛如墨蝶振翅，身後海天相接處，一道紫黑色龍捲正撕裂雲層，螺旋狀電光如無數狂舞蛟龍，赫然朝着這方小島奔湧而來！她側首望來，脣角彎起冷峭弧度：“來了。不是你們等的‘活餌’。”
話音未落，整座島嶼劇烈震顫。海底傳來沉悶轟鳴，似有巨物正撞開岩層向上攀爬。阿八猛地抬頭，鼻翼急扇，腥風撲面中竟嗅到一絲熟悉的腐臭——那氣味，與它記憶中蟠淵塔底堆積如山的龍屍一模一樣！
“快走！”龍珠抓起四顆龍頭塞入乾坤鐲，袖袍一卷將阿八裹入懷中。漕星與朱向心已掠至洞口，卻見海面陡然隆起一座黑山，山體龜裂，露出內裏森然白骨——竟是由萬千龍骸堆疊而成的巨型屍丘！屍丘頂端，九根斷裂龍角刺破海面，角尖纏繞着暗紅色鎖鏈，鏈端垂落處，赫然繫着九具身披殘破戰甲的屍傀！那些屍傀空洞眼窩裏，幽綠鬼火明明滅滅，手中鏽跡斑斑的戟鉞緩緩抬起，遙遙指向洞窟方向。
“九煞歸墟陣……”朱向心聲音乾澀，“傳說此陣需以九條真龍屍骸爲基，鎖住龍魂不散，方能召出……”
“冥界龍煞。”龍珠接口，指尖劃過阿八額角，一滴血珠沁出，“你體內魄金與龍煞同源，它們感應到了。”
阿八渾身發冷，卻見龍珠將那滴血珠抹在它眉心。剎那間，眼前幻象炸開：蟠淵塔崩塌時漫天火雨，冠冕人踏着龍屍登臨高臺，手中斷刃劈開虛空，九道黑影自裂縫中撲出，咬住四族龍王咽喉……最後畫面定格在一雙赤金豎瞳上，瞳孔深處，映出阿八幼小身影被 chains 拖入深淵。
“原來如此。”龍珠冷笑，“魔祖當年沒能徹底煉化龍魂，便將殘魂封入你血脈，待你長大，再以魄金爲引，喚醒龍煞——這具身體，早就是他的祭品。”
阿八蹄子深深陷入泥土，指甲刮擦石壁發出刺耳聲響。它忽然抬頭，赤瞳中金芒暴漲：“主人……若我自願獻祭，能否……反噬龍煞？”
龍珠尚未答話，黃盈盈已踏着海浪掠至屍丘頂端，單手插入龍骸縫隙。轟隆巨響中，整座屍丘轟然解體！萬千白骨如暴雨傾瀉，露出下方一汪沸騰黑水——水中沉浮着九顆黯淡龍珠，每一顆表面都蝕刻着與阿八蹄甲同源的金紋！
“來不及了。”黃盈盈回頭一笑，指尖挑起一縷黑水，“龍煞已甦醒，它們認得你。現在，要麼被它們拖進黑水永世沉淪，要麼……”她甩手將黑水潑向阿八，“吞了它，成爲新的龍煞之主！”
黑水臨面，阿八本能閉目。可就在水珠將觸未觸之際，它猛然睜眼，瞳孔深處金焰爆燃！不是恐懼，不是抗拒，而是一種沉睡萬載終於甦醒的暴戾——它張開嘴，竟主動迎向那團污濁！
“慢！”龍珠欲阻，卻見阿八舌根處驟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伸出半截泛着玉光的細長軟舌，舌尖捲住黑水，一吸而盡！
轟——！
阿八四肢驟然離地，全身骨骼發出密集爆響，皮毛寸寸脫落，露出底下虯結如龍筋的肌肉。它仰天長嘯，嘯聲初時嘶啞，繼而拔高爲穿雲裂石的龍吟！洞窟穹頂應聲坍塌，碎石如雨落下，卻在距它三尺處盡數化爲齏粉。
黃盈盈撫掌而笑：“好！這纔是麒麟該有的樣子！”
龍珠卻死死盯着阿八脊背——那裏，四道金線正急速遊走，匯聚於命門大穴，勾勒出一幅活生生的九龍銜日圖！圖成剎那，阿八後蹄猛踏地面，整座島嶼轟然下陷三丈！海水倒灌入洞，卻在它周身三尺外凝成晶瑩水幕，水幕中，九條黑龍虛影盤旋怒吼，每一條龍角上，都纏繞着與屍丘同源的暗紅鎖鏈！
“它在煉化龍煞。”朱向心聲音發顫，“可這速度……比當年龍族祭司煉化祖龍殘魂還快三倍！”
“因爲它是容器，更是鑰匙。”龍珠凝視阿八額角新綻出的第三隻眼——那隻眼純金無瞳，開闔間有星河流轉，“魔祖算漏了一點：被種蠱者，若能在蠱毒未蝕盡神智前主動接納龍煞，便能逆轉主僕之契。阿八……正在把龍煞，煉成自己的命格。”
此時，阿八第三隻眼驟然睜開，金光如炬射向海天盡頭。那裏，九道黑影正撕裂空間壁壘，帶着滔天怨氣奔襲而來——正是被龍煞召喚而至的冥界真龍殘魂！
“主人！”阿八的聲音竟帶上了龍吟迴響，它抬起新生的玉質前蹄，指向那九道黑影，“請助我……斬斷鎖鏈！”
龍珠二話不說，袖中殘刃錚然出鞘！刃身雲紋驟然亮起，竟與阿八額角第三隻眼金光遙相呼應。她縱身躍起，殘刃直劈向阿八蹄尖所指之處——那裏，虛空正被九道鎖鏈撐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令人心悸的混沌氣息。
“漕星，護住朱向心！”龍珠厲喝。
漕星應聲擲出三枚斬龍釘，釘尖寒光如電，瞬間在阿八週身佈下九宮鎖魂陣。朱向心則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四顆龍頭上。霎時間，龍頭眼窩中金線暴起，化作四道金索纏向阿八四肢，竟將它凌空託起，懸於九宮陣心！
“斬！”龍珠殘刃劈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清越龍吟自刃尖迸發。那聲音彷彿來自開天闢地之初，所過之處，九道暗紅鎖鏈寸寸崩斷！斷裂處，黑霧翻湧，九道龍魂慘嚎着被強行拽出混沌裂縫，如九條受傷巨蟒般瘋狂扭動。
阿八第三隻眼金光暴漲，射出九道金線，精準縛住九道龍魂！它仰天長嘯，嘯聲中，九道龍魂哀鳴着被拖入它脊背九龍圖——圖中第九條龍，正緩緩睜開雙目。
海面驟然平靜。
風停，雷散，連浪花都凝滯半空。
阿八緩緩落地，新生皮毛柔順如緞，額角第三隻眼已隱去，唯餘眉心一點金痕。它低頭看向自己蹄子，輕輕一跺。
轟隆！
整片海域沸騰！無數水柱沖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九條晶瑩水龍，龍首齊齊朝向阿八，發出恭順龍吟。
“主人……”阿八聲音溫潤如玉，再無半分嘶啞，“大的……好像想起來了。蟠淵塔頂的壁畫，畫的不是冠冕人——是當年龍族初代祭司，手持‘斷厄刃’，斬斷天地枷鎖，放出被囚萬載的麒麟始祖……”
龍珠持刃的手微微一頓。
遠處海平線上，一輪血月悄然升起，月華如練，溫柔灑在阿八新生的金痕之上。那光芒裏，隱約可見細密雲紋流轉，與龍珠袖中殘刃上的紋路，嚴絲合縫。